车门“砰”一声关上,震得我手心里攥着的手机都在抖。
屏幕上还停留着女儿发来的语音转文字记录,那些字像烙铁一样烫进眼睛里:“妈妈,
爸爸说下个月要带我去见李叔叔……他说李叔叔的儿子刚从国外回来,想找个门当户对的。
他还让我穿那条你买的新裙子。”六岁孩子的语气还带着点雀跃,
她根本不知道“门当户对”这四个字背后是什么。我坐在驾驶座上,
看着后视镜里自己发白的脸。车里空调开得很足,可背上还是渗出一层冷汗。
程远——我那结婚七年的丈夫,上个月还在饭桌上搂着我说“老婆辛苦”,
这个月就盘算着把刚上小学的女儿当成筹码,去攀他那新认识的“贵人”李总。真行。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引擎发动的声音在车库里回荡,像某种低吼。
车开出去的时候,雨刷刮开挡风玻璃上的水渍。外面在下雨,不大,
但足够让整个城市蒙上一层灰蒙蒙的雾气。就像我这七年的婚姻——表面看起来光鲜亮丽,
实际上早就潮得发霉了。“妈妈,你什么时候回家呀?
”女儿的声音突然从蓝牙音箱里传出来,软糯糯的。
我这才意识到刚才不小心按到了语音通话。“宝宝,妈妈在路上了。”我尽量让声音平稳,
“爸爸在家吗?”“爸爸在书房打电话。”她小声说,
“我听见他说‘李总您放心’……妈妈,李叔叔是谁呀?”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
骨节泛白。“一个爸爸工作上的朋友。”我说,“宝宝,你先去拼乐高好不好?
妈妈给你买了新零件,在客厅电视柜下面。”“好!”通话挂断后,
车里只剩下雨声和引擎声。我盯着前方被雨水濡湿的车尾灯,突然觉得特别好笑。
程远啊程远。当年你追我的时候,也是这副模样——西装革履,笑容得体,
在咖啡馆里跟我说什么“我会给你和未来的孩子最好的生活”。现在生活是好了,
你开的公司年流水过千万,住的房子从八十平换到两百平,然后呢?
然后你就觉得女儿可以拿去换更大的生意了?车拐进小区地下车库时,
我已经把情绪压成了冰。电梯镜面里映出我的脸——三十三岁,眼角有细纹,但眼神还算亮。
这双眼睛看过程远当年在婚礼上给我戴戒指的手抖得多厉害,
也看过他昨晚翻账单时皱眉说“这个月又超支了”的表情。电梯“叮”一声停在十二楼。
门开的瞬间,我听见书房里传来程远压低的笑声:“……是是是,李总说得对,小孩子嘛,
多接触接触总是好的……下周末?行,我安排。”我站在玄关,没换鞋。程远从书房出来时,
脸上还挂着那副生意场上的笑容。看见我,他愣了下:“回来了?怎么站着不动?
”“听见你在打电话。”我把包挂在衣架上,动作很慢,“李总?”“哦,一个新客户。
”程远走过来,很自然地想揽我的肩,“做进出口的,实力很强。他儿子刚从英国回来,
正好比咱们薇薇大五岁,你说巧不巧?”我没躲开他的手,但也没像往常那样靠过去。
“巧什么?”我抬头看他。程远脸上的笑容僵了半分,又迅速恢复:“就是……缘分嘛。
李总挺喜欢薇薇的,上次饭局上见过照片,说小姑娘长得灵。”“所以呢?
”“所以……”程远松开手,转身往客厅走,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晚上吃什么,
“下周末李总组个局,带家属。我想着带薇薇去见见世面,小姑娘总不能老窝在家里。
”我跟着他走进客厅。女儿正坐在地毯上拼乐高城堡,听见声音抬起头,
眼睛亮亮的:“妈妈!”“宝宝乖。”我走过去揉揉她的头发,没看程远,
“爸爸跟你说什么了?”“爸爸说下周末带我去吃好吃的!”薇薇扑过来抱住我的腿,
“还要穿新裙子!”程远在沙发上坐下,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对啊,去福宴楼。
你不是一直说那儿的甜品好吗?这次让薇薇尝尝。”福宴楼。人均消费四位数的地方,
程远上次带我去还是为了庆祝公司拿到天使轮投资。现在为了“见世面”,倒是舍得。
“李总的儿子也去?”我坐在女儿旁边,帮她找乐高零件。“去啊。
”程远眼睛盯着电视里的财经新闻,“人家剑桥毕业的,跟薇薇肯定有话说。
”“跟一个六岁孩子聊剑桥?”我终于转过头看他,“程远,你到底想干什么?
”客厅里的空气安静了几秒。
里主播的声音还在继续:“……本轮融资将主要用于拓展海外市场……”程远把遥控器放下,
叹了口气:“苏蔓,你别多想。就是正常社交,李总这人脉有多难得你知道吗?
他手里随便漏点资源,就够我公司吃三年。”“所以你要用女儿去换资源?
”“话别说得这么难听!”程远眉头皱起来,“什么叫‘用女儿去换’?我是她爸,
我能害她吗?就是让两个孩子认识认识,交个朋友。以后说不定……”“说不定什么?
”程远不说话了。他站起来,走到酒柜前倒了杯威士忌。冰块撞在杯壁上的声音很清脆,
也很冷。“苏蔓。”他背对着我,声音压低了,“咱们家现在看着光鲜,
但公司今年压力多大你不是不知道。三个项目卡着款,银行那边月底又要还贷。
李总手里有进出口配额,有渠道,只要他点头——”“所以还是要卖女儿。”“你!
”程远猛地转身,酒杯里的液体晃出来几滴,“你能不能别一口一个‘卖女儿’?
这是为她好!李家的家境,以后薇薇要是真能……”他刹住话头。但够了。我已经听见了。
真能。能什么?能嫁进去?能让他的生意更上一层楼?
能让他在酒桌上多吹嘘一句“我亲家是李总”?地板上的薇薇抬起头,
小手拽了拽我的衣角:“妈妈,你和爸爸吵架了吗?”“没有。”我弯腰把她抱起来,
亲了亲她的额头,“宝宝,你先回房间玩一会儿,妈妈和爸爸说点事情。”“好。
”她乖巧地点头,抱着乐高盒子往房间走。关门声轻轻响起。我转过身,看着程远。
他还站在酒柜前,手里的酒杯握得很紧。客厅顶灯的光落在他头顶,
照出几根我从前没注意到的白发。“程远。”我说,“薇薇六岁。”“我知道她六岁!
”他把酒杯重重放在台面上,“就是因为她才六岁,现在建立感情才纯粹!等长大了,
人家还未必看得上——”话音戛然而止。程远的脸色变了变,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
我慢慢走到沙发前,坐下。“所以你连剧本都写好了。”我说,
“让六岁的女儿去‘建立感情’,等长大了,顺理成章地跟李家结亲。
到时候你的公司有靠山,你的生意有人脉,你的女儿……你的女儿嫁得好。多完美。
”“苏蔓,这有什么不好?”程远走过来,坐在我对面,语气软下来,
“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咱们现实点。我这个当爸的,难道不想给女儿最好的未来?
李家那条件,薇薇以后要什么有什么,不比跟着咱们强?”“跟着咱们?”我笑了,“程远,
咱们家现在缺钱吗?缺到需要你把六岁的女儿当成筹码推出去?”“这不是筹码!
”“那是什么?”我盯着他,“你敢不敢现在就去跟薇薇说:‘宝贝,
爸爸带你去认识个哥哥,以后你长大了要嫁给他’?你敢吗?”程远的脸涨红了。他不敢。
他当然不敢。他只会用“吃好吃的”、“见世面”这种话哄孩子,
只会用“为你以后好”这种说辞骗自己。“你疯了。”程远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
“我就是带女儿去参加个饭局,到你嘴里就成了十恶不赦。苏蔓,
你这几年是不是在家待得太久了,脑子里净想些有的没的?”“有的没的?”我也站起来,
“那行,程远,我问你——如果今天李总的儿子不是剑桥毕业,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
你还会这么积极吗?如果李家没有进出口配额,没有渠道资源,就是个普通家庭,
你还会费尽心思想让薇薇去‘建立感情’吗?”程远停住脚步。他不说话。
但他的沉默已经给了我答案。电视里还在放财经新闻,
女主播的声音字正腔圆:“……业内人士指出,
跨界资源整合将成为未来企业发展的关键……”真讽刺。“好。”我点点头,走回玄关换鞋。
“你去哪?”程远在后面问。“出去透口气。”我没回头,“你陪薇薇吃饭吧。”“苏蔓!
”他追过来,“你能不能别闹了?下周末的局我都答应李总了,
你现在这样——”“我没说不去。”我拉开门,转头看他,“福宴楼是吧?下周末是吧?
我会带薇薇准时到的。”程远愣住了。他大概没想到我会突然松口。“你……想通了?
”他试探着问。“想通了。”我扯出一个笑,“你不是要资源吗?不是要人脉吗?行,
我帮你。”门在我身后关上。电梯下行的时候,我靠在轿厢壁上,
看着镜面里自己那个虚假的笑容一点点垮掉。程远,你以为我想通了?不。
我只是想明白了——既然你要卖女求荣,那不如,我先卖了你。电梯门缓缓打开,
冰冷的金属光泽映着我苍白的面容。走廊里的感应灯次第亮起,把我孤单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我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拐进了安全通道,坐在冰凉的楼梯台阶上。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光线中亮起,我翻动着通讯录,指尖在一个名字上停留了很久——林悦,
我大学时最好的朋友,如今在本地最大的财经媒体做调查记者。电话接通时,
她的声音带着诧异:“蔓蔓?这么晚打给我,出什么事了?”“悦悦。
”我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我需要查一些东西。关于程远的公司,
还有……他最近在接触的几家企业。”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悦敏锐地问:“你们吵架了?
还是说……他生意上有什么问题?”“比那更糟。”我闭上眼睛,
把刚才客厅里的对话简要说了一遍,说到“卖女求荣”四个字时,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了。
林悦倒吸一口凉气:“他疯了吧?薇薇才六岁!”“所以,”我睁开眼,
看着安全通道里绿色逃生标志发出的幽光,“帮我查查,他公司到底遇到什么坎了,
值得他动这种心思。还有那个李总,李成海,做进出口的那家,背景也摸一下。”“没问题,
包在我身上。”林悦顿了顿,“蔓蔓,你打算怎么办?”楼梯间里有穿堂风过,
我打了个寒颤。“下周末的饭局,我会去。”我说,“但程远大概想不到,我去的目的,
和他不一样。”挂断电话后,我在楼梯间坐了整整半小时。
脑子里反复回放这些年和程远的生活片段——从创业初期的相互扶持,
到公司步入正轨后他越来越频繁的应酬,再到薇薇出生后我们之间逐渐拉开的距离。
原来有些裂缝,早就存在了,只是我一直假装看不见。回到家时已经九点多。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程远坐在沙发上,笔记本电脑的光映着他疲惫的脸。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儿童房的门虚掩着,我轻轻推开门。
薇薇已经睡着了,怀里抱着那只毛绒兔子,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床头柜上放着她今天画的画——三个人手牵手站在房子前,太阳笑得弯弯的。
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替女儿掖好被角,我回到主卧。程远也跟着进来了,他靠在门框上,
语气软了许多:“我们谈谈?”“谈什么?”我没回头,打开衣柜拿出睡衣,
“谈怎么把女儿‘卖’个好价钱?”“你别说得这么难听——”“难听?”我转身看他,
“程远,你知道薇薇睡前跟我说什么吗?她说‘妈妈,爸爸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为什么总让我去跟不认识的叔叔吃饭’。”程远的表情僵住了。“孩子什么都知道。
”我轻声说,“她只是不会说而已。”他低下头,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门框上的木纹:“公司……最近遇到点困难。如果拿不到新的融资,
下个季度的货款都付不出。李总那边,有渠道也有资金,
而且他确实很喜欢薇薇……”“所以你就顺水推舟。”我接过他的话,“程远,
如果今天需要去‘建立感情’的是我——比如让我去陪某个老总应酬,
为你的公司铺路——你会怎么做?”“这不一样!”他猛然抬头。“哪里不一样?
”我逼近一步,“不都是拿身边人去换资源吗?只不过女儿比我更好用,是吧?毕竟她天真,
不会反抗,而且你还可以用‘父爱’来粉饰。”程远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最后化为一种烦躁的颓丧:“随你怎么想吧。总之下周末的饭局,你别给我搞砸了。
这是公司的救命稻草。”他转身去了书房,关门时发出不轻不重的响声。
我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慢慢攥紧了手中的睡衣布料。布料被攥出深深的褶皱,
就像我们这段婚姻,表面光鲜,内里早已千疮百孔。第二天一早,送薇薇去幼儿园后,
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健身房,而是开车去了城西的一家咖啡馆。林悦已经到了,
靠窗的位置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比我想的还复杂。”她把文件袋推过来,压低声音,
“程远的公司资金链问题比表面看起来严重得多。他半年前投的那个新项目亏得很厉害,
为了补窟窿,已经抵押了你们现在住的房子——这事你知道吗?”我的呼吸一滞。
“还有这个李成海,”林悦继续道,“背景不简单。表面做进出口,实际涉足不少灰色地带。
他儿子李泽,剑桥毕业不假,但在英国留学期间有不良记录,疑似涉及校园霸凌,
后来是家里花钱摆平的。”我翻开文件,一页页看着那些冰冷的数字和调查记录。
白纸黑字间,
我仿佛看到了一个陌生人的影子——那个我认识了十二年、同床共枕了九年的男人,
原来在背后做了这么多我不知道的决定。“另外,”林悦犹豫了一下,“我还查到点别的。
程远最近和一个叫陈露的女人走得挺近,是合作公司的市场总监。有几笔可疑的账目,
都是从他们合作的项目里走的。”咖啡馆里的背景音乐轻柔舒缓,但我却觉得刺耳。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文件上,那些数字和名字在光线下清晰得残忍。“谢了,悦悦。
”我把文件收好,“这些资料,暂时别告诉任何人。”“你打算怎么办?
”林悦担忧地看着我,“蔓蔓,这种时候千万别冲动。
如果程远真的狗急跳墙……”“我知道。”我看向窗外,街道上车水马龙,
每个人都行色匆匆,都有自己的战场要奔赴,“所以我要比他想得更周到才行。
”下午我去幼儿园接薇薇时,特意绕道去买了她最喜欢的草莓蛋糕。
孩子坐在后座的安全座椅里,小口小口吃着蛋糕,嘴角沾着奶油:“妈妈,
今天爸爸会回家吃饭吗?”“爸爸忙。”我透过后视镜对她笑笑,
“晚上妈妈给你读新买的故事书,好不好?”“好!”薇薇的眼睛亮起来,但很快又暗下去,
“那周末……还要去和那个哥哥吃饭吗?”我的手指握紧了方向盘。“薇薇不想去吗?
”她低下头,用叉子戳着蛋糕上的草莓:“那个哥哥总捏我的脸,我不喜欢。
而且……而且我想去游乐场,幼儿园小朋友都去过了。”绿灯亮了,车流缓缓移动。
我深吸一口气,用最温柔的语气说:“那这样,周末我们先去吃饭,然后妈妈带你去游乐场,
怎么样?”“真的吗?”薇薇抬起头,眼睛里重新有了光。“真的。
”我从后视镜里对她眨眨眼,“这是我们的秘密,先不告诉爸爸。”孩子终于笑了,
用力点头。那一刻,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苏蔓,你必须赢。为了这个笑容,你也必须赢。
晚上程远果然没有回家吃饭。我陪薇薇读完故事书,哄她睡着后,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打开了林悦给我的文件袋。这一次,我读得更仔细,
用荧光笔标出了几个关键点——那些可疑的账目往来,那些抵押文件上的签名,
还有李成海公司近几年涉及的法律纠纷。窗外夜色渐深,城市灯火如星海。我拿起手机,
翻出一个几乎从未拨打过的号码——那是我父亲老战友的儿子,现在在审计部门工作。
几年前的一次家庭聚会上,他随口说过“有事可以找我帮忙”。电话接通时,
我听见自己冷静得近乎陌生的声音:“喂,是周铭吗?我是苏蔓。有件专业上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