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俺叫程咬金,今年七十六了。外头那些人,整天瞎传,说俺当过皇帝,
说什么“混世魔王大德天子”,坐了三年龙庭。俺听了就想骂娘——俺要是真当过皇帝,
还能在这儿蹲着晒太阳?卢国公的俸禄是不少,可也没见谁给退休皇帝发银子的。
可这话俺说了没人信。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唾沫星子乱飞,
把俺当年那点破事编得跟真的似的。什么“三斧定瓦岗”,什么“御果园救驾”,
什么“当皇帝三天打十八个反王”。俺孙子跑回来问:“爷爷爷爷,你真穿过龙袍啊?
”俺说:“穿是穿过……”“那不就是皇帝吗!
”俺一巴掌呼他后脑勺上:“穿龙袍就是皇帝?那你娘穿裙子就是仙女?
”这话把孙子问懵了,捂着头跑了。俺老伴儿在旁边纳鞋底,头也不抬:“跟孩子发什么火?
”“俺这不是发火,”俺说,“俺是冤得慌。”真的冤。俺这辈子,杀过人,放过火,
贩过私盐,落过草,后来跟着太宗皇帝打天下,混了个卢国公,凌烟阁上挂着像。
说起来也算光宗耀祖了,可偏偏被人记住的,是那档子没影的事儿。那档子事儿,说来话长。
得从大业十二年说起。那年俺二十七,在瓦岗寨混日子。说是混日子,其实是没办法。
俺爹死得早,俺娘把俺拉扯大,俺也没出息,贩私盐被人告发,蹲过大牢,
出来之后走投无路,就上了山。说起来贩私盐那档子事儿,也够写一本账的。
俺爹活着的时候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临死前拉着俺的手说:“咬金啊,爹这辈子没本事,
就攒下这三亩薄田,你好好种,别学那些歪门邪道。”俺点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
可爹一闭眼,俺就把地卖了。为啥?种地一年到头累死累活,收成交了租子剩下那点,
连顿饱饭都吃不上。俺娘身子骨不好,三天两头得抓药,没钱咋办?那时候济州府的盐商,
官盐卖四十文一斤,俺从海边弄来的私盐,二十文就卖。老百姓谁管你官盐私盐,便宜就行。
俺带着十几个兄弟,推着独轮车,走村串巷,倒也赚了些钱。可这买卖刀尖上舔血。
大业七年那年冬天,叫人告发了。半夜里官兵围了村子,俺翻墙跑的时候摔断了腿,
还是被逮住了。蹲了三年大牢,出来的时候,俺娘头发全白了。“儿啊,”她说,
“咱不干那事儿了,安生过日子吧。”俺点头,可心里清楚,这世道,安生不了。那年头,
天下已经乱了。杨广那昏君,修运河、征高丽,折腾得民不聊生。俺从牢里出来的时候,
山东地面上已经有好几股造反的。窦建德、杜伏威、高士达,一个比一个响亮。
俺没想去造反。可官府不放过俺。蹲过大牢的人,走到哪儿都有人盯着。今天来查查,
明天来问问,后来说俺“形迹可疑”,又要抓。没法子,跑吧。瓦岗寨那会儿人不多,
百十来号,头领叫翟让,是个厚道人。后来李密来了,带着一帮人,慢慢就当家做主了。
再后来,贾家楼结拜,秦琼、单雄信、徐茂公这些人都入了伙,人多了,事也多了。
俺在里头是个啥位置呢?说好听点叫“头领”,说难听点就是个凑数的。论本事,
俺不如秦琼;论家底,俺不如单雄信;论脑子,俺连徐茂公一个脚指头都比不上。
可偏偏那档子事儿,就砸俺头上了。二那天热得邪乎。六月的天,太阳跟下火似的,
晒得地上的土都裂了缝。俺在聚义厅前头蹲着,跟几个兄弟吹牛。吹什么?
吹俺当年贩私盐的光荣事迹。“你们是不知道,”俺说得唾沫横飞,“那年俺带着二十车盐,
从海边一路跑到济州府,官府的缉私队追了俺三天三夜,愣是没追上。为啥?俺聪明,
白天睡觉夜里赶路,走的全是山间小路……”正吹到兴起处,忽然“轰隆”一声响,地动了。
那动静大得吓人,俺一个跟头栽地上,啃了满嘴泥。爬起来一看,聚义厅前头的地面上,
裂开一道口子,黑漆漆的,看不见底。“地动了!”有人喊。“老天爷发怒了!”又有人喊。
俺趴在那口子边上往下瞅,黑洞洞的,啥也看不见,只闻到一股土腥味,
混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霉味,像几百年的老坟让人给掘开了。翟让来了,李密来了,
秦琼、单雄信、徐茂公全来了。一群人围着那口子,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下去。
徐茂公摇着扇子走过来,眯着眼往里头瞧了半天,又掐着指头算了半天,说:“此洞通幽冥,
达九幽,非大富大贵之人不能下。”俺说:“那就不下。
”单雄信在旁边哼了一声:“程咬金,你怕了?”俺回头看他。他那张黑脸上挂着笑,
是那种瞧不起人的笑。周围站着一百多号人,全都看着俺。俺心里明镜似的——这是激俺呢。
单雄信家里原是员外,有钱有势,打心眼里瞧不上俺这种贩私盐出身的。俺要是怂了,
往后在瓦寨就别混了。“怕?”俺咧嘴笑了,“俺老程从娘胎里出来,就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俺走到洞边,往底下瞅了最后一眼,心一横,腿一蹬,下去了。下去之前俺想,
要是有命上来,第一件事就是揍单雄信那小子一顿。三那洞深不见底。往下掉了半天,
俺心里把单雄信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耳边风声呼呼响,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也不知道掉了多久,脚底下才软,到底了。俺躺在地上喘了半天,才爬起来摸黑往前走。
走了没几步,碰着个石门,一推就开了。门后头是间石室,四四方方,角落里堆着几只箱子。
俺走过去掀开一看,眼差点瞎了——金子,满满当当全是金子。第二箱,银子。第三箱打开,
俺愣住了。箱子里没有金银,只有一顶帽子和一件袍子,黄澄澄的,绣着张牙舞爪的龙。
旁边还有一块玉,方方正正,刻着字。俺不认字,但俺认得那是啥——那是龙袍,那是皇冠,
那是玉玺。俺的手抖了起来。就在这时候,黑暗里响起一个声音:“你来了。
”俺吓得一蹦三尺高,板斧都抡圆了:“谁?!”一个人从角落里飘出来——真是飘,
脚不沾地,离地三寸。那人鹤发童颜,穿着道袍,看着跟神仙似的。俺膝盖一软,跪下了。
“老、老神仙……”那人笑了,笑得跟春风似的:“我不是神仙。贫道谢弘,
五十年前在此修道,埋下这些东西,只为等待有缘人。”俺趴在地上,
头都不敢抬:“啥、啥有缘人?”“改朝换代,必有真主出世。这冠服印玺,
便是为新朝之主准备的。”俺哆嗦着问:“那、那新朝之主是谁?”那人低下头,看着俺。
那目光像两把刀子,把俺从头到脚剐了一遍。半晌,他说:“你。”俺抬起头,懵了。“俺?
!”那人点点头,开始讲一套俺听不懂的话。什么“天命所归”,什么“将门之后”,
什么“应劫而生”。俺跪在地上,一句也没听进去,脑子里嗡嗡的,就想着:俺?俺程咬金?
贩私盐蹲大牢的程咬金?说到最后,那人伸手在俺额头点了一下,凉丝丝的,跟冰似的。
“去吧,”他说,“记住,富贵在天,成事在人。”然后就跟烟似的散了。
俺在地上跪了半天,才爬起来,看着那箱子里的龙袍,忽然觉得这事儿透着邪性。
可那些金子银子是真的。俺把龙袍皇冠裹巴裹巴,揣怀里,拽了三下绳子。
上边的人把俺拽上去,打开包袱一看,齐刷刷跪了一地。秦琼没跪。他站在人群外头,
远远地看着俺,脸上没什么表情。然后转身走了。俺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不知怎么的,
咯噔了一下。四打那天起,俺就成了瓦岗寨的头把交椅。徐茂公说要立个名号,
商量来商量去,定了“混世魔王大德天子”。俺穿上那身龙袍,坐在聚义厅上,浑身不得劲。
袍子太长,拖在地上,走两步就踩着了;帽子太大,老往下滑,得一直仰着脖子;椅子太硬,
硌得屁股疼,不如俺那破木墩子坐着舒服。兄弟们来敬酒,俺一碗接一碗地喝,
喝得晕晕乎乎。散席之后,俺躺在那张“龙床”上,盯着房顶,心里头空落落的。
俺想起秦琼那个眼神。想起他问的那句话:“咱们这些人聚在一起,是为了什么?
”俺答不上来。过了几天,俺去找他喝酒。他住的地方偏,院子里种着几棵枣树,
树下摆着石桌石凳。俺去的时候,他正在练枪,一杆枪舞得呼呼生风,最后一枪刺出去,
枪尖抵在枣树上,树皮簌簌往下掉。“好!”俺鼓掌。他收了枪,擦擦汗,走过来坐下。
俺给他倒酒,他不喝。俺自己喝,喝了一碗又一碗。他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最后俺忍不住了:“秦二哥,你是不是瞧不起俺?”他摇摇头。“那你为啥那天下跪?
”他沉默了半天,说:“咬金,你说咱们这些人,将来会是什么下场?”俺愣住了。
“李密那个人,”他说,“你信得过吗?”俺想了想,摇摇头。“翟让呢?”俺又摇摇头。
翟让是厚道人,可他已经说了不算了。“那咱们自己呢?”他看着俺,“你穿上这身龙袍,
咱们能成事吗?”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站起身,拍拍俺的肩膀:“咬金,
好好想想吧。”说完进屋去了。俺坐在那儿,坐到月亮升起来,坐到酒壶空了,
坐到夜风吹得浑身发冷。俺想不明白。五后来果然出事了。李密和王世充打起来了。
王世充那老小子,阴得很。他在洛阳城外摆了个阵,把李密引进去,然后四面合围。
那一仗打得惨,瓦岗军死的死、降的降、散的散,十几万人马,一夜之间就没了。
俺和秦琼带着一帮兄弟,杀出一条血路,跑到天亮,回头看,身后只剩几百人。俺蹲在地上,
抱着脑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秦琼站在旁边,看着天边的太阳,说:“走吧,去投王世充。
”俺抬起头:“投他?咱们刚跟他打完!”“不投他投谁?”他低头看着俺,“投唐?
李渊那边隔着几千里,路上不知道有多少兵马。投窦建德?他那个人,比王世充强不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