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叫招娣,十五岁那年,被卖到李家村的时候,正是腊月。那天下着雪,
我娘把我从驴车上推下来,对站在院门口的女人说:“他婶子,人给你送来了,
往后就是你家的人了。”我想回头看我娘一眼,可她已经在催赶车的刘拐子快走。
驴车在雪地里压出两道黑印子,很快就拐过土坡,不见了。我就那么站在雪地里,
脚上穿着一双露了脚趾的破棉鞋,雪花往鞋窟窿里钻,凉得像刀子剜。
那个站在院门口的女人,后来我叫她婆婆,上下打量我一遍,目光从我的脸落到我的脚,
又从我的脚挪回我的脸,最后撇了撇嘴:“进屋吧,站在外头给谁看丧气。
”我跟着她进了院子。土坯房,三间,院墙是秫秸扎的,被雪压得歪歪斜斜。
一只黑狗卧在柴垛边上,看见我进来,连眼皮都没抬。堂屋里烧着炕,暖烘烘的。
一个男人坐在炕沿上,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根麻绳,翻来覆去地编,编两下,拆了,
再编两下,再拆了。“这是栓子。”婆婆说,“往后他就是你男人。”栓子抬起头来看我。
他长得不算丑,眉眼周正,就是眼神发直,嘴角挂着一溜亮晶晶的口水。他看了我一会儿,
又低下头去,继续编他的麻绳。“栓子,叫媳妇。”婆婆推了他一把。栓子没吭声,
手里的麻绳编得更快了。公公从里屋走出来,咳嗽了一声,
在鞋底上磕了磕烟袋锅子:“行了,人来了就行。往后好好过日子。”好好过日子。
我在心里把这五个字嚼了一遍。什么算好好过日子?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从今天起,
这家人给我一口饭吃,我就得给他们当牛做马,还得给这个傻子当媳妇。当天晚上,
婆婆让我跟栓子睡一屋。那屋小,只有一铺炕,一张歪腿的桌子。栓子已经躺在炕上了,
蜷在墙角,脸朝着墙,背对着我。我站在地上,不知道该不该上去。
婆婆在门外喊:“愣着干啥?上炕睡!”我脱了棉袄,穿着贴身的单衣爬上炕。炕烧得热,
烫屁股。我躺在炕的另一头,离栓子远远的,中间空着能再躺两个人。栓子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打呼噜。我就那么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房顶。房顶上糊着旧报纸,
有一块耷拉下来,风一吹,哗啦哗啦响。我娘把我卖了二十块钱。二十块钱,
够买两袋子白面。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淌到耳朵眼里,痒痒的。我没擦。
第二天早上醒来,栓子已经坐在炕沿上编麻绳了。他起得早,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的,
也不知道他看没看过我睡觉。婆婆让我做饭,烧水,喂鸡,扫院子。我把该干的活儿都干了,
她又让我去村头井里挑水。两桶水压在我肩上,扁担硌得骨头疼。我咬着牙往回走,
走到半路,水洒了一半。婆婆骂我:“中看不中用,挑个水都挑不好,养你有啥用?
”我没吭声,又去挑了一趟。晚上吃饭的时候,栓子坐在我旁边,埋头扒饭。
他吃饭不会用筷子,用手抓,抓得满手都是饭粒,往嘴里塞。婆婆也不管他,
只管往他碗里夹菜。公公说:“往后你就在家里,伺候栓子,伺候我们。等你们圆了房,
生了娃,这家产都是你们的。”圆房。我不知道圆房是什么意思,但我隐约知道那不是好事。
我问过我娘,女人嫁人要干啥。我娘说,嫁了人就是人家的人了,人家让你干啥你就得干啥,
生娃,干活,伺候公婆,伺候男人,一辈子就这么过。我问她,那男人要是不好呢?我娘说,
好不好的,都是命。栓子不好。他是个傻子,连话都说不利索。但他不会打我,也不会骂我,
就是有时候盯着我看,看得我浑身发毛。他盯着我看的时候,
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狗盯着骨头,又像小孩盯着糖。婆婆大概是看出来了,
有一天晚上,她把栓子叫到他们那屋,关着门,不知道说了些啥。后来栓子回来,
站在地上看着我,突然就朝我扑过来。我吓了一跳,往后躲。他不依不饶地往前扑,
嘴里呜呜地叫着,手往我身上乱抓。我明白了。婆婆教他的。我推开他,跳到地上。
栓子摔在炕上,脸朝下,趴着不动了。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哭了。他哭起来像个孩子,
呜呜咽咽的,委屈得要命。我站在地上,光着脚,看着他在炕上趴着哭。地凉,但我没上炕。
后来他自己哭累了,睡着了。第二天婆婆骂我:“你个不下蛋的母鸡,栓子想跟你睡觉,
你躲啥?”我没说话。“我跟你说,你是我们家花钱买的,不给我们家生个一男半女,
你就别想有好日子过!”我还是没说话。婆婆气不过,让我跪在院子里。腊月的天,
地上有雪。我跪了一个时辰,膝盖冻得没了知觉。栓子从屋里出来,站在我旁边,看着我。
他看了半天,突然蹲下来,把手里的麻绳递给我。我没接。他就那么蹲着,举着麻绳,
看着我。后来公公出来,把他拽进屋去了。那天晚上,栓子又往我身上扑了一次。
我还是躲开了。他又哭了。我不知道我还能躲多久。2开春的时候,村里来了一支部队。
说是路过,要在村里歇几天。村长把各家各户的房子都派了,我们家派了两个人。
一个是排长,姓周,二十三四岁的样子,瘦高个儿,脸上有一道疤,从眉梢拉到嘴角,
看着挺吓人。但他人和气,说话慢声细语的,跟谁都是笑眯眯的。还有一个是通讯员,
姓啥我忘了,年纪小,十七八,爱笑。他们住我们家的东屋。那屋原来堆着些破烂,
婆婆收拾了一下午,把破烂搬到柴房里,腾出地方来。周排长他们来的时候,
栓子正坐在院子里编麻绳。他看见生人,也不躲,就直愣愣地盯着人家看。
小通讯员说:“这是……”婆婆赶紧说:“我儿子,栓子。他……他脑子不太好。
”周排长点点头,蹲下来,跟栓子平视:“栓子,你好。”栓子看着他,手里的麻绳不编了。
周排长伸出手:“咱俩交个朋友?”栓子还是看着他,过了一会儿,
突然把手里的麻绳递过去了。周排长接过来,看了看,说:“编得挺好。”栓子咧嘴笑了。
他笑起来嘴歪,口水流得更厉害了。我在灶房里烧火,隔着窗户看见这一幕,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那天晚上,婆婆做了面片汤,还卧了两个鸡蛋,一个给周排长,
一个给小通讯员。我和栓子喝汤,吃面片,没有蛋。周排长看着碗里的蛋,又看看我和栓子,
把筷子放下了:“大娘,我不吃鸡蛋,过敏。”婆婆愣了一下:“啥?过啥?”“过敏,
就是吃了身上起疹子。”他把鸡蛋夹到栓子碗里,“给孩子吃吧。
”栓子低头看着碗里的鸡蛋,又抬头看他。周排长笑了一下,低头喝汤。我在灶台边上坐着,
把碗端得很低,挡住自己的脸。我不知道什么是过敏,但我知道,他骗人的。
那是我头一回见到周排长。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他姓周,是个排长,
脸上有道疤,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在我们家住了三天。三天里,我见过他很多次。
早上我起来烧火,他已经起来了,在院子里洗脸,水泼在地上,洇出一块深色的印子。
中午我挑水回来,碰见他从村外回来,军装上沾着泥点子,他说他去侦察地形。
晚上我收拾碗筷,他坐在院子里擦枪,月光照在他脸上,那道疤泛着白。三天里,
我们没说过几句话。他是住客,我是这家的童养媳,中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线。第四天早上,
部队要走了。婆婆站在院子里送他们,嘴里说着再住几天吧之类的话,脸上是笑着的,
但我看得出来,她是巴不得他们赶紧走。住这三天,供他们吃喝,都是自家出,她心疼。
周排长跟婆婆道了谢,又跟公公道了谢。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回过头来,
往灶房的方向看了一眼。我正在灶房里刷碗,隔着窗户,正好跟他的目光撞上。他愣了一下,
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我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个碗,碗沿上还沾着面汤。
我看着他的背影走出院门,走上村道,越走越远,最后拐过土坡,看不见了。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一直看着。我只知道,那一刻我心里空落落的,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后来我才想明白,那是三年来,头一回有人把我当人看。3部队走了之后,
日子又变回原来的样子。挑水,烧火,做饭,刷碗,挨骂,躲栓子。
栓子还是隔三差五往我身上扑。婆婆教的。有时候他不愿意,婆婆就骂他,逼他。
他扑过来的时候,我还是躲。他哭了,我又心软,觉得自己不是人。可是不躲,我又害怕。
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有时候我想,要不就从了他算了。反正我娘把我卖了,
我就是他家的人,早晚的事。可是每次他往我身上扑,他那张脸凑过来,嘴角挂着口水,
眼神直愣愣的,我就浑身发僵,怎么也过不去那个坎儿。我就这么熬着,一天又一天,
一月又一月。到了五月,部队又来了。还是那支部队,还是路过。这回派到我们家的,
还是周排长。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喂鸡。听见动静抬起头,就看见他站在院门口,
肩上背着行李,脸上笑眯眯的。“大嫂,又打扰了。”他说。大嫂。他叫我大嫂。
我愣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喂鸡。鸡在我脚边咕咕咕地抢食,啄我的脚趾头。我没躲。
婆婆从屋里迎出来,脸上笑成一朵花:“哎呀呀,周排长又来了?快进屋快进屋!
”周排长进了屋。我跟在后头,把鸡食盆放下,也进了灶房。这回他在我们家住了五天。
五天了,除了第一天进门时那一声“大嫂”,他没再跟我说过话。我也没跟他说过话。
我还是烧火,挑水,做饭,刷碗。他还是早出晚归,洗脸,擦枪,在院子里坐一会儿。
可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我烧火的时候,总感觉有一道目光从背后扫过来。我抬起头,
他坐在院子里擦枪,根本没看我。我低下头,那道目光又来了。我挑水回来,走过他身边,
他的身子往边上让了让。我低着头走过去,听见他在背后咳嗽了一声。我刷碗的时候,
他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我没回头,但我能感觉到他站在那里。过了一会儿,他走了。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的错觉。也许人家根本没看我,是我自己心里有鬼。第五天晚上,
出了事。那天晚饭后,婆婆和公公去隔壁村走亲戚了。说是老娘家有人过寿,非得去,
当天回不来。临走的时候,婆婆把我叫到跟前,压低声音说:“今晚你老实跟栓子睡觉,
别给我整幺蛾子,再躲,我回来收拾你。”她走了。栓子坐在炕沿上编麻绳,像往常一样。
我收拾了碗筷,刷了锅,坐在灶房里发呆。灶房里黑,我没点灯。月亮照进来,
地上铺着一层银白色的光。周排长从东屋出来,到灶房找水喝。他推开门,
看见我坐在黑暗里,愣了一下。“咋不点灯?”他问。我没说话。他自己找到水瓢,
从缸里舀了水,咕咚咕咚喝了。喝完了,他没走,站在那儿看着我。“大嫂,”他突然开口,
“你……你咋嫁到这家的?”我抬起头看他。灶房里黑,看不清他的脸,
只看得见他眼睛里有两点光,是月亮映的。“买的。”我说。他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栓子他……他对你行吗?”我知道他问的是啥。我没吭声。
他站了一会儿,推门出去了。那天晚上,栓子又往我身上扑了。婆婆不在,没人逼他。
可是他自己扑过来了。也许是因为婆婆临走时跟他说了什么,也许是他自己想起来的。
我躲了,躲到墙角。他不依不饶地追过来,嘴里呜呜地叫着,手往我身上乱抓。我推他,
推不动。他力气大,虽然脑子不行,力气还在。他的手抓住我的衣裳,撕扯着,
我听见布帛撕裂的声音。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脚踹在他肚子上。他摔下炕,
后脑勺磕在地上,咚的一声响。他趴在地上,不动了。我喘着粗气,看着地上的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他趴着,一动不动。我害怕了。我从炕上跳下来,
蹲在他旁边,推他。他没动。我把他的身子翻过来,看见他眼睛闭着,脸上都是灰。
我伸手探他的鼻息,还好,有气,就是晕过去了。我坐在地上,浑身发抖。门突然开了。
周排长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盏油灯。他看着屋里的情形,看着地上躺着的栓子,看着我,
脸色变了几变。“咋了?”他问。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把油灯放在桌上,走过来,
蹲下,看了看栓子。他探了探栓子的脉,又看了看他后脑勺上磕出来的包,
直起腰来:“没事,晕过去了,一会儿就醒。”我看着栓子,又看着他,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哭。也许是吓的,也许是委屈的,也许是别的什么。我就是控制不住,
眼泪流得满脸都是,擦都擦不完。他站在那儿,看着我哭。过了一会儿,
他把我从地上拉起来,拉到灶房。灶房里黑,他点着了灯。灯光照在他脸上,
我看见他脸上的那道疤,在灯光下泛着红。“别哭了。”他说。我还是哭。他叹了口气,
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我。我没接。他就那么举着,举了半天,
最后把手帕塞到我手里。“擦擦。”他说。我擦了。手帕上有股肥皂味,干净的。
“他……他老是这样?”他问。我没说话。他看着我的眼睛,又叹了口气。那天晚上,
我们在灶房里坐了很久。他问我话,我答一些,不答一些。我问他话,他也答一些,
不答一些。他叫周望山,今年二十四,老家在河南,家里有个老娘,当兵五年了,没回过家。
我问他想不想家。他说想,想老娘,不知道她一个人咋样了。我说我也想过我娘。
可是她把我卖了二十块钱,我想她干啥。他不说话了。后来栓子醒了,在屋里叫唤。
我站起来,要去看看。他拉住我的胳膊。“你别去了。”他说,“我去。”他去了。
我不知道他跟栓子说了啥,反正后来栓子没再叫唤,也没再出来。那天晚上,
我睡在灶房的柴草堆上。他把他的被子给我盖了,自己在灶房门口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
婆婆回来,看见栓子后脑勺上的包,问咋回事。我说他自己从炕上摔下来了。
婆婆骂他没出息,骂了几句,也就算了。周排长那天一早就走了,说是去连部开会。
晚上回来的时候,看见我在院子里喂鸡,他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进屋去了。
我不知道我们之间算什么。我也没想明白。可是那天晚上,他把我叫到柴房里去了。
柴房在院子西头,堆着些玉米秆子和劈柴。他去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刷完碗,
正要回屋,看见他站在柴房门口,冲我招了招手。我的心突然跳得厉害。
我看了看堂屋的方向,婆婆他们屋的灯还亮着。我咬了咬牙,走过去。他把我拉进柴房,
把门关上。柴房里黑,什么都看不见。我只能感觉到他站在我面前,离我很近,
近得我能听见他的呼吸。“大嫂。”他叫。“嗯。”我应。他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
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大,热,糙,指节上都是老茧。他握着我的手,
握得很紧。“我……”他开口,又停住。我等着。他握着我的手,半天,
突然说:“你跟我走吧。”我愣住了。“我带你走。”他说,“离开这儿。
你不是买的媳妇吗?你不愿意待在这儿,我带你走。”我站在黑暗里,听着他说这话,
心里翻江倒海。走?往哪儿走?跟着他走?他是当兵的,能带上我吗?他带我去哪儿?
他老家?他那有老娘的老家?他跟我什么关系?凭什么带我走?我想了无数个问题,
可是最后问出口的只有一个:“你……你喜欢我?”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松开我的手,
把我抱住了。他的胸膛硬,硌得我脸疼。可是他身上热,暖得我浑身发颤。我靠在他怀里,
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又快又重。他没回答我的问题。可是他用行动回答了。
那天晚上,在柴房里,玉米秆子扎着我的后背,劈柴硌着我的腰。可是我什么都顾不上,
只记得他的嘴唇,他的手掌,他的呼吸,他的汗。完事之后,他抱着我,不说话。
我也没说话。柴房外面,月亮升起来了,透过门缝照进来一道银光。我看见他的脸,
那道疤从眉梢拉到嘴角,在月光下没那么吓人了,反而显得有点……有点好看。“我姓周,
叫周望山。”他说,“你记住了。”“嗯。”“河南,南阳,周家村。记住了?”“嗯。
”“往后……”他顿了一下,“往后我要是来找你,你跟我走。
要是我没来……你就当我死了。”我心里咯噔一下,抬起头看他。他看着房顶,不看我。
“你别说这种话。”我说。他低下头,看着我,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点苦,带着点涩,
看得我心里发酸。“我是当兵的。”他说,“说不准哪天就……”我没让他说完,
拿手捂住了他的嘴。他愣了一下,然后握住我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那天晚上,
我在柴房里待了很久,久到月亮偏了西,久到鸡叫了头遍。后来我回了灶房,
躺在那堆柴草上,睁着眼等天亮。我不知道我跟他算什么。我不知道他会不会真的带我走。
我不知道往后会怎样。可是我头一回觉得,活着,还有点意思。4部队又走了。
这回走的时候,周望山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灶房的方向。我在灶房里烧火,
没出去。我知道他在看我。我没抬头。可是我的眼睛一直盯着窗户,盯着那个影子走出院门,
走出视线。他走了之后,日子又变回原来的样子。可是又不太一样。不一样的地方在哪儿,
我说不上来。也许是我挑水的时候,脚步没那么沉了。也许是我烧火的时候,
会不自觉地哼两声。也许是栓子再往我身上扑的时候,我不那么怕了。婆婆骂我,
我也没那么难受了。她骂她的,我心里想着别的事,她骂什么我都听不见。
我心里装着一个人。我不知道他会不会真的来带我走。可是他让我等着,我就等着。
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三个月过去了。他没来。部队倒是又路过了一回,
可是派到我们家的不是他,是个不认识的小兵。我问那小兵,周排长呢?小兵说,
周排长调走了,调到哪儿不知道。我的心沉了一下。可是我还是等着。也许他忙。
也许他有任务。也许他调走的地方远,一时半会儿来不了。也许……也许他把我忘了。
我不愿意想这个。又过了一个月,我发现我怀孕了。我开始吐,吃什么吐什么。
婆婆一开始以为我病了,骂我娇气。后来她不骂了,看着我,眼神越来越古怪。有一天晚上,
她把我叫到他们那屋,关上门。“你是不是有了?”她问。我没说话。“说!”我低下头。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突然笑起来。那笑里带着点别的什么意思,我一时没明白。“好啊,
”她说,“好啊。”她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又停下,看着我:“谁的?”我的心一紧。
“栓子的。”我说。“放屁!”她一巴掌扇在我脸上,“栓子啥样我不知道?
他能把你弄怀孕?”我的脸上火辣辣的疼,可是我没吭声。她凑过来,盯着我的眼睛:“说,
谁的?”我咬紧牙,不说话。她冷笑一声:“不说?行,不说我也知道。是不是那个姓周的?
”我没动,也没说话。她看着我的反应,笑得更冷了:“果然是他。我就说嘛,
那回柴房的门怎么开着,你俩干啥了?”我抬起头看她。她脸上是笑着的,眼睛里却是刀子。
“你打算咋办?”她问。我不知道咋办。我肚子里怀的是周望山的孩子。可是周望山在哪儿,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来,我也不知道。“把孩子生下来。”婆婆说。我愣住了。“生下来,
就当是栓子的。”她说,“反正栓子不行,往后也没后。这孩子生下来,就是我李家的种。
”她看着我,眼睛里闪着算计的光:“你这肚子藏不住了。往后少出门,少让人看见。
等生下来,就说是栓子的,早产了两个月,谁也说不出啥。”我站在那儿,听着她说话,
心里一阵一阵地发凉。她把我想成什么了?把我肚子里的孩子想成什么了?一个工具,
一个给李家续香火的工具?我想说不。可是我说不出口。我能去哪儿?
我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那天晚上,我躺在灶房的柴草堆上,摸着肚子,想了很久。
我想周望山。想他抱我的时候轻轻的。他要是知道我有孩子了,会高兴吗?他会来接我吗?
他会来吗?我不知道。我只能等。5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婆婆不让我出门,
让我天天待在屋里。她说怕人看见,说闲话。其实我知道,
她怕的是有人认出这孩子不是栓子的,怕的是有人知道她家童养媳偷人。
栓子好像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他还是编他的麻绳,有时候看看我的肚子,
眼神里带着点好奇。婆婆跟他说话的时候指着我的肚子,说里头有小娃娃。他听了,咧嘴笑,
口水流得更厉害了。我想过跑。可是跑去哪儿?周望山说的那个地址,我记在心里。
河南南阳周家村。可是那么远,我一个女人家,肚子这么大,怎么走?路上遇到坏人怎么办?
还没走到,孩子生在路上了怎么办?我不敢。我只能等。等到孩子生下来再说。腊月里,
我生了。是个小子,六斤八两,哭声响亮,皱巴巴的一张小脸。婆婆抱着他,笑得合不拢嘴。
公公也高兴,抽着烟袋锅子,在屋里转来转去。栓子凑过去看,伸手想摸,被婆婆打开了手。
“别碰,你手脏。”栓子缩回手,站在一边,看着那个小娃娃,眼睛里有点委屈。
我躺在炕上,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孩子是我的。可是从一生下来,
就不像是我的了。婆婆抱着不撒手,公公天天来看,连栓子都被拦着不许碰。我喂奶的时候,
婆婆就坐在旁边盯着,喂完了赶紧抱走,好像怕我多抱一会儿,孩子就不认他们了。我想哭。
可是哭不出来。我想周望山。想他要是知道了,会不会高兴。想他要是能看见这孩子,
该多好。可是他在哪儿?部队路过的时候,我又打听过。没人知道他。有人说他调走了,
有人说他回老家了,还有人说……说他牺牲了。我不信。他答应过我的。他说让我等他。
他不会死的。不会的。6孩子三个月的时候,村里出了事。一伙土匪趁夜进了村,
抢了村东王财主家,杀了王财主两口子,把他们的闺女糟蹋了,还放火烧了房子。第二天,
全村都炸了锅。村长组织人守夜,各家各户出人,拿着锄头镰刀,在村口轮流站岗。
公公也去了。他年纪大,不用站夜岗,白天帮着巡逻。那几天人心惶惶,家家户户关门闭户,
天不黑就上炕睡觉,听见个风吹草动就心惊肉跳。婆婆把家里的菜刀磨得锋利,
放在枕头底下。栓子还是啥也不懂,该吃吃,该睡睡,麻绳编得比往常还起劲。我抱着孩子,
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土匪来了,抢了东西,杀了人,糟蹋了女人。我见过土匪。
我娘把我卖了二十块钱,那中间人就是土匪的线人。我娘说,
卖给好人家总比落在土匪手里强,土匪不把人当人,女人落到他们手里,生不如死。我想逃。
可是逃去哪儿?周望山说的那个地址,我一遍一遍在心里念。可是那么远,
我带着个吃奶的孩子,怎么走?我不敢动。直到那天晚上。那天晚上,轮到公公守夜。
他吃过晚饭就去了村口。婆婆搂着孩子睡了,栓子也睡了。我一个人躺在灶房的柴草堆上,
睁着眼,睡不着。半夜里,我听见了动静。马蹄声,从远到近。狗叫声,此起彼伏。
还有人的喊叫声,隐约的,听不清说的啥。我一下子坐起来。土匪来了。我跑到院子里,
往村口的方向看。那边有火光,有人影晃动,有喊叫声越来越近。我浑身发抖,
不知道该怎么办。跑?往哪儿跑?孩子还在屋里,婆婆搂着,我能带着他跑吗?
婆婆会让我带走吗?可是不跑,土匪来了,我怎么办?我这样的年轻女人,
落到他们手里……我不敢想。就在这时候,我听见院门被踢开的声音。不是我家。
是隔壁老孙家。紧接着,我听见女人的尖叫声,孩子的哭声,男人的求饶声。
我的心跳得几乎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我跑回灶房,摸黑找东西。我找到一把镰刀,攥在手里。
我不知道我能用它干啥,可是攥着它,我心里踏实一点。然后我听见了脚步声,朝我家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