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了眼手表,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整层楼早就空了,
只有中央空调的送风口还在嗡嗡作响,把我桌上那杯冷掉的咖啡吹起一层细纹。
按理说我该走了。九点那会儿我就收拾好了包,
连第二天要用的会议材料都提前塞进了文件夹。但路过他办公室的时候,
我看见门缝里透出来的那条光,鬼使神差地,又坐回了工位。跟了陆景明三年,
我知道他的习惯。他熬夜的时候喜欢喝热的美式,不加糖,
但一定要配两块那种独立包装的小饼干。饼干预备在茶水间左边第二个柜子里,
我白天刚补过货。咖啡机又工作了两分钟。我端着杯子走到他门口,门虚掩着,
里面传来说话声。“……不行,现在绝对不能动。”是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但那种带着怒意的克制我太熟悉了。每周一的部门例会上,他对那些数据不好看的总监,
就是这个语气。我站在门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我再考虑一下,你那边先稳住。
”他说完这句,没了声音。我敲了两下门。“进。”推开门的时候,
我看见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那些文件不是平时那种整齐的打印件,
有些边角卷着,像是被揉过又展开的。他抬头看是我,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
但我看见了。那种眼神,我见过。三年前我刚进公司,有一次送错文件,
把本该给财务的季度预算送到了他桌上。他抬头看我的那一眼,就是这样的。
后来我加班三天把所有数据重新核对了一遍,他才重新用正常的眼神看我。“还没走?
”他问。我把咖啡放在他桌上那个固定的位置,右手边,离电脑键盘十五公分的地方。
这是他的习惯,放远了他够不着,放近了容易碰洒。“马上走了,”我说,
“看见您灯还亮着。”他嗯了一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他像是想起什么,
指了指对面那堆文件。“最近公司的事,听说了吧。”我愣了一下。
公司最近最大的事就是商业间谍案,核心技术疑似泄露,
竞争对手比我们早一周发布了功能几乎一模一样的产品。这事全公司上下都在传,
HR还发过内部信,让大家不要私下议论。“知道一点。”我说。他又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和刚才又不一样了,怎么说呢,像是在打量一件东西,评估它的用途。“最近注意点,
”他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有内鬼。”我点点头,等他继续往下说。但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挥了挥手,示意我可以走了。我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叫住我。“林晚。”我回头。
“你来公司几年了?”“三年零两个月。”他又嗯了一声,低下头去看那堆文件。
灯光打在他脸上,把眉眼间的疲惫照得一清二楚。“这些年辛苦你了,”他说,声音很平,
不像是在说什么煽情的话,“我记着的。”我站在门口,
忽然觉得这三年的加班、背锅、替他挡掉那些难缠的访客、记住他每个细小的习惯,都值了。
“应该的。”我说,然后轻轻带上了门。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下降的失重感里,
我忽然想起刚才那堆文件里,好像有一份的抬头写着我的名字。离得远,
我没看清具体是什么。大概是什么报表吧。我想。那之后的两周,事情开始变得奇怪。
先是我的电脑。有天早上来上班,发现电脑的位置和昨晚不太一样。我的工位是固定的,
显示屏底下压着一张鼠标垫,鼠标垫左下角有点卷边。那天早上我坐下的时候,
发现卷边跑到右下角去了。我问隔壁桌的小赵,昨晚有没有人来过我们这片。小赵头都没抬,
说不知道,他六点就下班了。然后是文件。我做行政的,每天经手的文件多得数不清,
本来不该有印象。但那几天我发现,有几个我亲手整理好送出去的文件夹,
在系统里的流转记录显示,我“查看”过好几次。有些甚至是凌晨两三点。我去找IT部门。
IT的小张查了十分钟,跟我说,姐,没问题啊,都是你自己的账号操作的。“不可能,
”我说,“我那会儿在家里睡觉。”小张耸了耸肩,表情在说:那我就不清楚了,
也许是你梦游呢。我没再追问。但那天下午,陆景明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最近是不是有人找你问话?”他开门见山。我想起IT的小张,摇了摇头。“没有,
就是去查了一下系统记录。”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我。“这个,你帮我打印一下,然后亲自送到法务部。
不要经别人的手。”我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是一份合同,抬头写着某某投资公司,
后面密密麻麻全是条款。页脚那里有保密等级的章,红色的,写着“绝密”。“好。”我说。
我打印了三份,装进牛皮纸袋,封好口,亲自送到法务部,交到了法务总监本人手里。
整个过程中没有第二个人碰过这些文件。回去的路上我还在想,
陆景明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我,是真的信任我。一周后,我的电脑彻底坏了。开机就蓝屏,
重启了三次还是蓝屏。IT的小张来看了半天,说可能是硬盘坏了,要换一个。
我说我里面的文件怎么办,他说尽量帮我导出来,但不能保证。那天我用的备用机。
下班的时候,陆景明又把我叫住了。“最近有人给你寄过东西吗?”我想了想,说有的。
上周有个快递,寄到公司的,收件人是我。我拆开看了,是一个充电宝,
包装上写着“用户回馈礼”。我还纳闷,我不记得注册过什么需要回馈的App。
“充电宝呢?”他问。“在家里。”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然后他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这个,你帮我收一下。”我接过来,掂了掂,
有点沉。想打开看,他按住我的手。“别拆,”他说,“过两天我来拿。”我点点头,
把信封塞进了包里。那天晚上回家,我把信封放进抽屉里,没再管它。充电宝我倒是用上了,
我的那个用了两年,早该换了。又过了一周。那天早上我刚到公司楼下,还没进门,
就被人拦住了。两个男的,穿便装,但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其中一个掏出证件给我看,
上面写着检察院。“林晚?”“是我。”“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我愣在那里,
手里的咖啡差点洒了。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好几个人,有保安,
还有公司行政部的一个同事。那同事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不对,
像在看一个罪犯。“什么意思?”我问。对方没回答我,只是示意我跟他们走。
我回头看公司大门,透明的玻璃门里,已经有几个人站在大厅里朝这边张望。有人在打电话。
我被带上了一辆白色面包车。车上,那个给我看证件的检察官终于开口了。他姓周,
我叫他周检察官。“林晚,你涉嫌非法获取计算机信息系统数据罪和侵犯商业秘密罪,
我们现在依法对你进行调查。”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
我没……”“你的内部权限账号,从今年三月到五月,累计非法下载公司核心代码二十七次。
最近的一次是五月十六日凌晨两点十三分。下载的文件,通过一个加密邮箱,
发送给了公司的竞争对手。”“不可能!”我几乎是喊出来的,“我那会儿在家睡觉!
我账号从来没给过别人!”周检察官没理我,继续往下念。“经查,
你的个人银行账户在同一时间段内,累计收到来自三家不同公司支付的‘咨询费’,
总计五十四万三千元。这三家公司经查证,均为空壳公司,
其实际控制人与你公司竞争对手有密切关联。”我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五十四万?
我银行卡里总共就两万存款,还是攒了好几年的。“我要见陆总。”我说。
周检察官看了我一眼。“陆景明?”“对,他能证明,
我一直是……”“陆景明已经配合我们完成了初步调查,”周检察官打断我,
“他的证词和你刚才说的一样。”我愣住了。“什么?”“他说,他对你非常失望。
你跟他三年,他把你当最信任的人,没想到你会做出这种事。”我看着周检察官的脸,
那张脸很平静,只是陈述事实的那种平静。但我从他眼睛里看到了一丝别的东西——同情?
还是疑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刚才准备说的所有话,现在都说不出口了。
我的工位被搜查了。我的家也被搜查了。那个抽屉里的牛皮纸信封被翻了出来,当场拆开。
里面是一沓现金,五万块。“这也是你的?”我看着那沓钱,说不出话。我想说不是我的,
是陆景明让我帮忙收的。但我说出来谁会信?陆景明,那个公司的创始人、CEO,
让我一个行政助理帮他收五万块现金?他图什么?周检察官把那沓钱放进了证物袋,
又拿起另一样东西。那个充电宝。“这个呢?”“用户回馈礼,”我说,“寄给我的。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充电宝也装了进去。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充电宝拆开后,
里面藏着一个U盘,U盘里全是公司的核心代码。审讯室里,灯光白得刺眼。
周检察官坐在我对面,翻着厚厚的卷宗。“证据链很完整,”他说,
“你账号的登录IP、登录时间、下载记录,和你银行卡收款的时间能对应上。
那个加密邮箱,技术部门恢复了你电脑里的浏览记录,你访问过那个邮箱的登录页面。
那个充电宝,外包装上有你的指纹。那些现金,牛皮纸袋上也有你的指纹。”我看着他的手,
那双手在翻页,一页又一页,每一页都是我的罪证。“你还有什么想说的?”我张了张嘴。
“我没有做过。”他看着我,没说话。“我真的没有做过。我账号肯定是被人盗用了,
那些钱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充电宝是寄给我的,
我以为是正常的……”“你收过几个这样的快递?”我愣了一下。“就……就那一个。
”“陆景明说,他提醒过你公司有内鬼,让你多加留意。你还去IT查过你的账号记录,
对吗?”“对,因为我觉得有人动过我电脑。”“IT跟你说,是你自己的账号操作的。
你就没再追究了?”我张了张嘴。我该追究什么?我怎么追究?我又不是技术人员,
我不知道怎么查账号是不是被盗用了。IT的小张说是我的账号,那就是我的账号。“还有,
”周检察官翻到某一页,“五月十六日凌晨两点十三分,你在哪里?”“在家里睡觉。
”“有人能证明吗?”我一个人住。“没有。”他合上卷宗,看了我很久。“林晚,”他说,
声音忽然没那么公事公办了,“你现在认罪,态度好,量刑的时候……”“我没罪。
”他停住了。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没做过的事,我不认。”第一次开庭,
陆景明来了。他坐在旁听席第一排,西装是我当年陪他去定制的那套,藏青色,
袖口绣着他名字的缩写。他看着我,表情很复杂,有失望,有难过,
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轮到证人出庭的时候,他走上证人席。“陆景明先生,
请描述一下你和被告的关系。”“她是我的行政助理,跟了我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