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姐被开除了。那天下午，新来的总监把她的方案摔在桌上。“林姐，你这方案写了二十年，
就写成这样？现在都什么时代了，谁还看这种老古董？”方案是她熬了三个通宵改的。
客户是跟了八年的老客户，下个月就要续约。她解释了。总监不听。“公司现在要年轻化，
你懂不懂什么叫年轻化？像你这种老员工，早该被淘汰了。”林姐看着她，没说话。总监，
九零后，海归，来了三个月，换了三套方案，开了五个老员工。最小的那个，
比林姐女儿大三岁。林姐是第六个。她摘下工牌，放在桌上。“我干了二十年，
没丢过一个客户。这个月续约的合同，我祝你签得顺利。”她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总监的笑声，还有几个年轻员工跟着笑。林姐走进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
她忽然发现自己手在抖。不是怕。是气的。可她没回头。一林姐今年四十五，
在这家公司干了二十年。从二十三岁大学毕业进来，做行政、做销售、做客服、做策划，
什么都干过。后来公司改制，她成了客户部的老人，一干又是十几年。她没别的本事，
就会伺候客户。谁喜欢喝什么茶，谁讨厌听什么话，谁家孩子几岁上几年级，她都记得。
手机里存着三百多个客户电话，过年过节发祝福，从来不用群发，一个一个手打。
老王那个客户，跟了她八年。每次来公司，只认她。别人打电话，他不接。别人约吃饭，
他不去。林姐一出面，什么都好说。总监不信这个邪。“客户是认公司，不是认人。你走了，
他自然会跟别人打交道。”林姐没争。争什么？二十年了，她见过太多。她摘下工牌，
收拾东西，把抽屉里那些客户送的小礼物装进纸箱——一个茶杯，两盒茶叶，三张贺卡，
都是老王送的。搬着纸箱往外走的时候，路过茶水间，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林姐真走了？
”“走了，被新总监开了。”“她不是跟了老王八年吗？那客户怎么办？”“管它呢，
又不是咱的客户。”林姐站在门口，等了三秒。没人出来。她继续往前走。
又听见有人说：“说实话，她早该走了。这年头，谁还靠老客户吃饭？人家新总监说得对，
要年轻化。”另一个人笑了一声。“年轻化？人家年轻化是招新人，她是把老人全开光，
换自己人进来。那个小陈，她侄女，刚毕业就当了主管，你服不服？”“嘘，小声点。
”林姐没停。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往下走，数字一个一个跳。
18、17、16……她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刚进公司那天，也是这样坐电梯，
从一楼到十八楼。那时候她二十三岁，头发乌黑，眼睛亮亮的，对未来充满希望。二十年了。
她从二十三岁干到四十五岁，从黑发干到白发，从姑娘干到单亲妈妈。然后呢？
然后被一个九零后指着鼻子骂，说她跟不上时代。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外面阳光刺眼。
她抱着纸箱走出去，头也没回。二林姐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女儿在客厅写作业，
听见门响，抬起头。“妈，今天咋这么早？”林姐没说话，把纸箱放下，坐在沙发上。
女儿看了一眼纸箱，愣了一下。“妈，你……”“被开了。”女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姐看着她，忽然想起她小时候，自己加班到半夜回家，她也是这样坐在客厅等。
那时候她刚离婚，女儿才十岁。她发誓这辈子一个人也要把孩子拉扯大。十年了。她做到了。
可现在呢？女儿走过来，坐在她旁边。“妈，我明年就高考了，考完我就去打工，你别太累。
”林姐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傻孩子，你好好考试，
妈的事你别管。”女儿没说话，靠在她肩膀上。林姐看着墙上的照片。是她离婚那年拍的，
女儿十岁，她三十五。那时候她觉得自己还能拼，还能闯。现在四十五了，拼不动了。
手机忽然响了。是闺蜜老张。“林姐，听说你被开了？”林姐愣了一下。“你咋知道？
”“圈子里都传遍了。那个傻逼总监发朋友圈了，说什么‘清理老油条，团队年轻化’，
配图就是你们办公室。底下还有一堆人点赞，都是她那帮新招的。”林姐没说话。
老张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脏话。“林姐，你别难过，我帮你问问有没有合适的坑。
”“不用了，老张，你……”“别跟我废话。你等着。”挂了电话，林姐握着手机，
半天没动。女儿问她：“妈，谁啊？”“老张阿姨。”女儿点点头。“张阿姨真好。
”林姐没说话。是啊，老张真好。她们认识二十三年了，从进公司第一天就认识。
后来老张跳槽去了别的行业，但每年过年都打电话，每年生日都记得。这种朋友，
一辈子能有几个？手机又响了。是以前的同事，小刘。“林姐，我听说了，你别难过。
”“没事。”“那个总监，她迟早会遭报应的。”林姐笑了笑。“你还信这个？”“我信。
”挂了电话，林姐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她忽然想起刚才茶水间那些人的话。“管它呢，
又不是咱的客户。”“说实话，她早该走了。”这些话还在耳边，嗡嗡嗡的。
她不知道那些人里，有几个是她曾经帮过的。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三第二天，
林姐开始找工作。她以为凭自己二十年的经验，找个活儿不难。跑了五天，没一家要她。
第六天，有个熟人告诉她，圈子里传开了，说林姐这个人，老了，跟不上时代了。
那个总监还在行业群里发了通告，说她“业务能力差，人品有问题”。林姐听了，没说话。
她坐在人才市场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年轻人。他们拿着简历，昂着头，眼睛里全是光。
二十年前，她也是这样的。现在她坐在这，头发白了，眼角皱了，
手里拿着一沓没人看的简历。手机响了。是老张。“林姐，我帮你问了，有个公司缺人，
但工资低，你去不去？”“多少？”“四千。”林姐愣了一下。她上一份工资是一万二。
“林姐，我知道低，但先干着，总比没有强。我再帮你接着找。”“好。”挂了电话，
林姐看着手机屏幕，忽然有点想哭。四千。她二十年前刚入行的时候，就四千。二十年了，
她倒回来了。第七天，她又出去跑。坐地铁、转公交，一家一家问。下午四点，
她坐在路边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天很蓝，云很白。可她不知道明天去哪儿。
手机响了。是女儿。“妈，你面试怎么样了？”林姐沉默了一下。“还行。”“妈，
你别骗我。我听你声音就不对。”林姐没说话。“妈，我卡里还有三千块，是暑假打工攒的。
你先拿着用。”林姐张了张嘴，想说不用，话到嘴边，没说出口。“妈，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那你别难过了，我马上高考了，考完我就去打工，咱俩一起挣钱。
”林姐握着电话，眼泪忽然流下来。她没出声，只是流。“妈？妈你还在吗？”“在。
”“那你早点回来，我做饭。”“好。”挂了电话，她坐在那，哭了很久。哭完了，
擦干眼泪，站起来，继续走。她忽然想起自己当年离婚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人哭了很久，
然后擦干眼泪，继续走。那时候她才三十五。现在四十五了，还得继续走。
走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不能停。四第八天，林姐接了个电话。是老王。
“林姐，听说你走了？”林姐愣了一下。“王总……”“别叫我王总，叫我老王。
咱俩认识八年了，你走了都不告诉我？”林姐没说话。“你现在在哪？我过来找你。”“别，
王总，我……”“地址。”林姐报了地址。二十分钟后，老王的车停在路边。他下车，
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林姐，你的事我听说了。那个新总监给我打电话，说要谈续约。
我说不谈，换人。”林姐愣住了。“王总，这……”“林姐，咱俩合作八年了。我信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