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现场,妻子身穿白纱挽着白月光。我默默走到礼金台,
放下四百元现金和签好字的离婚协议。全场哗然中,我微笑祝他们“百年好合”。没人知道,
这四百元将成为重婚罪的导火索——直到白月光锒铛入狱,前妻哭着求我撤诉。
而我把她的赔偿金捐出时,只写了一句:“这四百元的课,总算上完了。
”第一章 四百块与一张纸酒店宴会厅的灯光亮得晃眼。
林致远站在“百年好合”的烫金字招牌下面,手里捏着四张钞票。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舞台,
花瓣是新鲜的玫瑰,香气甜得发腻。宾客们低声说笑,酒杯碰撞的声音清脆得像碎冰。
他看见阮慧娴了。她穿着那件拖尾婚纱,站在舞台中央,灯光在她头纱上洒下一层柔光。
这婚纱他们一起挑的——半年前的事了,在淮海路那家开了三十年的老店。
老师傅拿着软尺量尺寸时还说:“小伙子好福气,新娘漂亮又有气质。”阮慧娴当时抿嘴笑,
耳垂微微发红。现在她耳垂上挂的是珍珠耳环。不是他送的那对。林致远没往前走,
先摸出烟盒。想了想又塞回去。酒店禁烟,阮慧娴最讨厌烟味。这习惯养了七年,改不掉,
就像每天早上六点半自然醒,下意识往旁边伸手——想摸摸她被子盖好没。手伸到一半,
停住了。舞台上的男人正低头对阮慧娴说什么。周慕辰。白衬衫,黑西装,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说话时微微侧身,
那是阮慧娴最喜欢的角度——她说这样显得下颌线特别好看。林致远对着浴室镜子练过,
怎么都学不像。阮慧娴笑他:“东施效颦。”宾客席忽然安静了一瞬。有人看见他了。
目光从四面八方漫过来,黏糊糊的,带着探究和某种压抑的兴奋。
林致远听见后排有人压低声音:“那是……前夫吧?”“真来了?
”“我的天……”他没抬头,沿着红毯边缘往前走。皮鞋踩在地毯上,没声音,
像走在棉花堆里。礼金台摆在入口右手边,铺着红绒布,两个中年女人坐在后面。
一个负责收钱,一个登记。本子摊开着,
礼金2000”“李秀英 礼金1000”“周志强 礼金5000”登记的女人抬头看他,
愣住。手里的笔悬在半空。林致远从外套内兜里掏出钱包。旧的牛皮钱包,边缘磨得发白,
是阮慧娴毕业旅行时在丽江买的。她说这颜色经脏,能用好久。他打开,抽出四张一百元。
钞票有点皱,在钱包里躺了挺久。本来想今天买菜用的——西红柿三块五一斤,排骨二十八,
再买点她爱吃的芦笋。现在不用了。他把钱放在红绒布上。动作很轻,
但四张纸币摊开的样子,在堆着厚厚红包的台面上,显得特别单薄。
“你这是……”登记的女人推了推眼镜,声音卡在喉咙里。“礼金。”林致远说。
他又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直接抽出一沓纸。最上面一页,
“离婚协议”四个黑体字,在灯光下清楚得刺眼。他把协议放在四百块钱旁边。
纸张边缘压住了钞票的一角。风吹过来,纸页轻轻掀动,
最后签名栏那页翻上来——他的名字已经签好了,林致远,三个字写得工工整整。
是昨晚写的,坐在客厅餐桌前,那盏阮慧娴从跳蚤市场淘回来的旧台灯底下。
她总说这灯光线温柔,不像顶灯那么冷。整个大厅像被人按了静音键。酒杯停在半空,
筷子搁在碗边,连背景音乐都恰好在换曲的间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那张红绒布上——四百块钱,一沓协议。滑稽的对比,
像出没排演好的荒诞剧。舞台上传来急促的高跟鞋声。阮慧娴提着婚纱裙摆走过来,
头纱在肩后晃动。她脸色白得像纸,唇膏是正红色,此刻显得格外突兀。
走到礼金台前三四步,她停住,胸口起伏。“你来干什么?”声音不大,
但每个字都绷得紧紧的,像随时会断的弦。林致远没立刻说话。他看了眼她身后的周慕辰。
男人站在舞台台阶上,没下来,手插在西装裤兜里。姿态很放松,
但林致远看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随礼。”林致远说,声音平静得出奇,
“结婚不都这样么,亲戚朋友给个红包,讨个吉利。”他拿起登记笔,
是那种最便宜的一次性签字笔,笔杆轻飘飘的。在礼金簿上找到空白行,
他慢慢写:“林致远 礼金400”字迹和离婚协议上的一模一样。写完了,
他把笔轻轻放回去。转头看阮慧娴。她眼睛红了,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压着火,
血丝一点点漫上来。这表情他熟——每次吵架吵到临界点,她就这模样。以前他会马上闭嘴,
去厨房倒杯温水,加一勺蜂蜜。她胃不好,生气容易疼。现在不用了。“林致远,
”阮慧娴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你非要今天闹是不是?非要让我难堪?”“难堪?
”林致远重复一遍,笑了笑。他自己都没想到能笑出来,嘴角扯上去,脸皮发僵。
“我来参加前妻的婚礼,随个份子,怎么就叫闹了?”“四百块?”她声音尖起来,
“你恶心谁呢?”旁边有人开始小声议论。嗡嗡的,像一群困在玻璃瓶里的蜜蜂。
林致远没接话。他低头,从信封里又抽出一支笔——他自己的那支,黑色钢笔,
笔帽有点掉漆。拧开笔帽,他在离婚协议最后一页,甲方签名栏下面,
工工整整地又签了一遍名字。林致远。最后一笔收尾时,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留下个小小的墨点。他盯着那个墨点看了两秒,想起第一次签这名字,是七年前。
结婚登记表,钢笔是借的,他紧张得手抖,把“致”字最后一笔写歪了。阮慧娴凑过来看,
笑得眼睛弯弯:“没事,歪了就歪了,反正这辈子就签这一回。”他以为真就一回。“好了。
”林致远合上笔帽,咔嗒一声轻响。他把协议往阮慧娴那边推了推,纸张滑过红绒布,
发出沙沙的摩擦声。“该你了。”阮慧娴没动。她盯着那沓纸,像盯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呼吸声很重,婚纱胸口的蕾丝随着起伏微微颤动。周慕辰这时候走过来了。他脚步很稳,
脸上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主人家的从容。走到阮慧娴身边,
他轻轻揽了下她的肩——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千百遍。“林先生,”周慕辰开口,声音温和,
但每个字都透着距离感,“今天是我和慧娴的好日子。你们之间有什么问题,可以改天再聊。
这样闹,对大家都不好。”“改天?”林致远重复一遍,抬眼看他。周慕辰比他高一点,
得微微仰头。这个角度,能清楚看见对方下巴上新刮的胡茬,
还有领带上那个小小的、不起眼的logo。是个意大利牌子,
阮慧娴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就是这牌子的皮带。她说这牌子低调,有质感。“我倒是想改天,
”林致远说,语气还是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可你们等不及啊。
海外登记是三个月前的事了吧?那会儿我俩还没离呢。”话音落下,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周慕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短,几乎看不见,
但林致远捕捉到了。那种细微的表情变化,
他在谈判桌上见过太多次——对手被戳中要害时的本能反应。“你胡说什么?
”阮慧娴抢在前头,声音发颤。“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林致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划开屏幕,点了几下,把一张照片调出来。是翻拍件,有点模糊,
但能看清上面两个人的名字:ZHOU MUCHEN, RUAN HUIXIAN。
日期是三个月前。底下那行小字是英文的结婚证书编号。他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们。
“需要我念出来吗?”阮慧娴的脸彻底没了血色。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周慕辰揽着她肩膀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大厅里死寂。
远处有小孩小声问妈妈:“那个叔叔为什么生气呀?”被大人一把捂住嘴。林致远收回手机。
锁屏,揣回兜里。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四百块钱——还摊在红绒布上,
粉红色的毛主席像对着天花板。又看了眼离婚协议。白纸黑字,清清楚楚。“礼我随了,
”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话我也说一句——”他顿了顿,
目光从阮慧娴脸上,移到周慕辰脸上,又移回来。“祝你们百年好合。”说完这句,
他转身就走。皮鞋踩在地毯上,还是没声音。经过宾客席时,有人低头假装玩手机,
有人别开视线,有人直勾勾盯着他看。目光像针,细细密密的,扎在背上。但他没停,
也没加快脚步,就那样一步一步,从“百年好合”的招牌下走出去,穿过铺着红毯的走廊,
推开酒店厚重的玻璃门。外面在下雨。春雨,细细密密的,飘在脸上有点凉。他没带伞,
就那样走进雨里。走了十几步,听见身后酒店门又开了,有人追出来。
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嗒嗒嗒的,很急。他没回头。“林致远!
”阮慧娴的声音混在雨里,带着哭腔。他停住脚。雨丝斜斜地飘,打湿了衬衫肩头。
深灰色布料颜色变深,一小块一小块的。阮慧娴追到他面前。婚纱下摆拖在湿漉漉的地上,
沾了泥水。头纱也乱了,几缕头发贴在脸颊边。她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睛红得厉害,
这回是真的要哭出来了。“你非要这样吗?”她声音发颤,每个字都在抖,“非要在今天,
在这么多人面前……林致远,七年,我们在一起七年,你就一点情分都不念?
”林致远看着她。雨从她睫毛上滚下来,像泪。以前她哭,他会慌,
会笨手笨脚地给她擦眼泪,说明天给你买那家甜品店的蛋糕,别哭了。她总说他是直男,
哄人都不会哄。现在他会哄了。可惜用不着了。“情分,”他重复这两个字,雨落在嘴唇上,
有点咸,“慧娴,三个月前你在拉斯维加斯和他登记的时候,想过情分吗?这半年,
你用咱俩的共同账户给他公司转钱的时候,想过情分吗?上个月,
你把我电脑里的项目资料拷给他看的时候——”他停了停,声音低下去,“想过情分吗?
”阮慧娴像被人打了一拳,往后踉跄半步。她看着他,眼睛瞪得很大,
瞳孔里映出他淋湿的脸。“你怎么……”她嘴唇哆嗦,“你怎么知道的?”“我不傻。
”林致远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盖过去,“我只是……总想着,再等等,
再给你一次机会。万一是我想多了呢?万一你有苦衷呢?”他笑了下,嘴角弯起来,
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等来等去,等到你们的婚礼请柬。大红烫金的,写得真讲究。
‘诚挚邀请林致远先生莅临’——慧娴,这请柬是你亲自送来的。塞在咱家门缝底下,
用那个印着雏菊的信封装着。你还记得吗?那是咱俩第一次约会,我送你的那束小雏菊。
你舍不得扔,把包装纸做成了信封。”阮慧娴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大颗大颗的,
混着雨水往下淌。她想说话,喉咙里发出哽咽的声音,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四百块不多,
”林致远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天气,“但够买四张电影票了。
就当年咱俩看的第一场电影,三十块钱一张,学生价。看完出来你说冷,我把外套给你,
自己冻得一路哆嗦。你说我这人实诚,傻乎乎的。”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那会儿我觉得,傻就傻吧,对你好就成。”雨下大了,噼里啪啦砸在地上。远处有车开过,
车灯划过湿漉漉的街道,一片模糊的光。“现在我不傻了。”林致远说,往后退了一步,
“四百块,四张电影票的钱。就当……买张票,看看你们这场戏能演到哪儿。”他转身要走。
“致远!”阮慧娴在身后喊,声音撕开了似的。他没回头。“那协议……”她哭着说,
“我不会签的。我不会……”“随便你。”林致远说,脚步没停,“重婚是刑事罪。你不签,
法官也会判离。就是难看点儿——不过今天都这样了,也不差这一点儿。”他走进雨幕深处。
阮慧娴站在酒店门口,婚纱下摆浸在积水里,从洁白变成污浊的灰黄色。雨越下越大,
砸在酒店门口的遮雨棚上,声音响得像在敲鼓。她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模糊,
最后消失在街道拐角。雨幕把世界隔成两块。一块是酒店里的暖光、音乐、鲜花和掌声。
一块是街道上的冷雨、潮湿的夜风,和一个越走越远的、湿透的背影。宴会厅里,
周慕辰站在礼金台前,盯着那四百块钱和离婚协议看了很久。最后他伸手,想把协议收起来。
指尖碰到纸张的瞬间,又停住了。最上面那页被雨飘进来的水汽洇湿了一角。墨迹有点化开。
“林致远”三个字,最后一笔的那个小墨点,慢慢晕染开来,像一滴没忍住的眼泪。
第二章 协议背后的流水雨下到后半夜才停。林致远没回家。
那个一百二十平米、装修了整整一年的婚房,现在回去,每个角落都能撞见回忆。
客厅沙发是阮慧娴挑的,她说要那种窝进去能陷进去的棉麻材质;阳台上的绿萝养了三年,
从一小盆蔓延成绿色瀑布,她说这玩意儿好养活,浇点水就能活。好养活。
他坐在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窗边,要了杯关东煮。纸杯捧在手里,热气腾上来,
模糊了玻璃窗。窗外街道被雨洗得发亮,路灯在水洼里投下昏黄的倒影。手机一直在震。
先是他妈。电话打了三通,他没接。微信语音消息一条接一条,点开,
老太太的声音急吼吼的:“致远啊,怎么回事?慧娴妈妈打电话来,
说你今天在婚礼上……哎呀你这孩子,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他按掉。接着是公司同事。
项目经理老陈发来一串问号:“林哥,你上热搜了?”后面跟着个链接。林致远点开。
四百元礼金离婚#已经在本地话题榜爬到第七。配图是酒店宴会厅,他站在礼金台前的侧影。
照片拍得模糊,但他那件深灰色衬衫认得出来——阮慧娴买的,说这个颜色衬他肤色。
底下评论刷得飞快:“卧槽现实比电视剧狗血”“这男的好刚,
四百块羞辱值拉满”“只有我注意到新娘的表情吗?脸都白了”“盲猜有内情,
蹲个后续”他把手机关了,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关东煮的汤有点凉了,白萝卜泡得发软,
咬一口,满嘴寡淡的滋味。便利店门“叮咚”响了一声。穿校服的高中生冲进来,
书包甩在身后,浑身湿漉漉的。要了包纸巾,站在门口抖伞,水珠溅得到处都是。
店员是个小姑娘,皱着眉喊:“同学,门口有伞架!”“知道知道!”男生胡乱擦把脸,
从书包里掏出本习题册,凑到柜台前,“姐,这道题怎么解啊?”小姑娘探头看了眼:“哟,
这我哪会,早忘光了。”“你不是大学生兼职吗?”“我学文的!”林致远往那边瞥了一眼。
习题册摊开,是道函数题。他盯着看了几秒,忽然想起阮慧娴数学也不好。高考前那三个月,
他每天放学给她补课,讲三角函数,讲立体几何。她总在草稿纸上画小人,
画着画着就凑过来问:“林致远,你说咱俩能考一个大学吗?”后来真考上了。不是一个系,
但校区挨着。他骑车穿过两条街去找她,后座载着她,风吹起她的裙摆。她说毕业就结婚,
他傻呵呵地点头,说好。关东煮彻底凉透了。林致远起身,把纸杯扔进垃圾桶。
推开便利店门,凌晨的空气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他没开车,就沿着街道慢慢走。
路灯把影子拉长又压短,循环往复。手机又震了。这回是个陌生号码。他盯着看了几秒,
接起来。“林先生吗?”是个男人的声音,很客气,“我是周慕辰的代理律师,姓赵。
”林致远没说话。“关于今天在婚礼现场发生的事,周先生和阮小姐希望和您沟通一下。
”律师语速平稳,像在念稿子,“您看明天上午方便吗?我们可以约个地方,
心平气和地谈一谈。”“谈什么?”“谈……”律师顿了顿,“谈离婚协议的细节。当然,
还有您今天的一些行为,对周先生和阮小姐造成了不小的困扰。如果可能的话,
希望能私下解决,不要闹到法院去,对大家都不好。”林致远停下脚步。路边有个垃圾桶,
上面贴着垃圾分类的标识。他靠着路灯杆,雨后的铁杆子冰凉,透过衬衫渗到背上。
“赵律师,”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知道重婚罪判几年吗?”电话那头安静了。
“根据刑法第二百五十八条,有配偶而重婚的,或者明知他人有配偶而与之结婚的,
处二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林致远一字一句,背得很流利。这法条他看了不下百遍,
夜里睡不着就摸手机查,字字句句刻在脑子里。“林先生,您这话……”“三个月前,
他们在拉斯维加斯登记结婚。结婚证编号我都有,需要发你邮箱吗?”林致远说,“对了,
这半年阮慧娴从我俩的共同账户,分五笔转给周慕辰的公司,总计八十七万。
转账记录银行可查。还有,上个月我电脑里的项目资料被拷贝,
时间刚好是阮慧娴来我书房‘借电脑用’的那天晚上。”他一口气说完,顿了顿。“赵律师,
您觉得这些证据,够不够‘私下解决’?”电话里只剩下电流的嘶嘶声。过了好一会儿,
律师才开口,语气变了,带着点试探:“林先生,这些事……阮小姐知道您都清楚吗?
”“她知道不知道,重要吗?”林致远笑了声,很短促,“重要的是,我知道。
而且我手里不只有这些。”他挂断电话。屏幕亮着,显示通话结束。他把那个号码拉黑,
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特别平常的事。拉黑完了,翻通讯录,找到另一个联系人——李律师。
是他大学室友,毕业干了律师,专打离婚官司。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致远?
”李律师声音清醒得很,不像半夜被吵醒的人,“我猜你也该打来了。热搜我看了,四百块,
挺有你风格。”“材料我都准备好了。”林致远说,“明天能去你事务所吗?直接立案。
”“这么急?”“急。”林致远看着远处天边,夜色开始发灰,快天亮了,“再拖,
我怕自己心软。”李律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行,明天上午九点,我等你。材料带齐,
特别是你刚才电话里说的那些——转账记录,海外结婚证明,还有项目资料被窃的证据。
”“都有。”“那行。对了,”李律师顿了顿,“你爸妈那边……”“我会说。”“成。
明天见。”电话挂断。林致远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街道尽头有家早餐店开灯了,
蒸包子的白汽从门缝里涌出来,在晨雾里散开。他走过去,要了俩肉包,一碗豆浆。
老板娘认得他,边夹包子边问:“今天这么早?媳妇儿没一起?”“没。
”林致远接过塑料袋,豆浆滚烫,隔着纸碗都能感到温度。“吵架啦?
”老板娘多看了他一眼,“年轻人,有什么事儿说开就好。我看你媳妇儿人不错,
每次来都笑眯眯的。”林致远没接话,扫码付钱。转身要走,老板娘在身后喊:“哎,
你豆浆没拿吸管!”他折回来,从柜台上的铁筒里抽了根吸管。
塑料纸撕开的声音在清晨的安静里格外清晰。包子咬下去,肉汁溅出来。烫,但他没停,
一口接一口,像在完成什么任务。豆浆很甜,甜得发腻,他小时候就爱这么喝,
阮慧娴总说他:“齁不死你。”然后抢过去,往里兑半杯白开水。手机又震。这次是微信。
阮慧娴发的。很长一段,分了四五条。他点开,没看文字,
先看见最底下那张照片——是他们去年在厦门鼓浪屿拍的。她穿着白裙子,他搂着她的肩,
两个人对着镜头傻笑。背景是海,天特别蓝。照片上面,是她说的话:“致远,
我们谈谈好不好?”“今天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给你发请柬。
我就是……就是心里憋着一股气,想气气你。”“我和周慕辰在拉斯维加斯登记,
是有原因的。他家里逼他结婚,不然不给他信托基金。我们就办了个形式,真的,
什么都没发生。”“那八十七万,是我借给他的。他公司遇到困难,
我看在同学情分上……他说三个月就还,还打借条了。”“你电脑里的资料,
我不是故意要看的。那天我就是想查点东西,不小心点开了……我没给任何人看,真的,
我发誓。”“七年了,致远。我知道我错了,错得离谱。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行吗?
”“我们回家,好不好?我煮面给你吃,番茄鸡蛋面,多放葱花,像以前那样。
”林致远盯着手机屏幕。豆浆的热气扑在脸上,湿漉漉的。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很慢。
看到“番茄鸡蛋面”那儿,喉咙忽然哽了一下。以前他加班晚回家,她总煮这个。
煎两个荷包蛋,番茄切得碎碎的,炒出红油,加水烧开,下面条。起锅前撒一大把葱花。
他每次都把汤喝得干干净净,说好吃。她说他就知道哄人,然后笑着洗碗。他按灭屏幕。
手机又亮起来。阮慧娴发来一张照片,是借条。手写的,
字迹有点潦草:“今借到阮慧娴人民币捌拾柒万元整,三个月内归还。借款人:周慕辰。
”底下还有行小字:“担保人:周慕辰父亲 周建国”。林致远看了几秒,截图,保存。
然后打字回复:“借条我收了,当证据。”“其他的,法庭上说。”发送。拉黑。
动作一气呵成。做完这些,他靠在早餐店门口的墙上,慢慢把剩下的包子吃完。天彻底亮了,
街道开始有车经过,轮胎压过湿漉漉的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环卫工人推着三轮车走过,
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一下,又一下。他掏出手机,翻相册。往前翻,翻到去年冬天。
照片里阮慧娴围着红围巾,在小区门口堆雪人。雪人歪歪扭扭的,她用胡萝卜当鼻子,
石子当眼睛。拍完照,她冻得手通红,他把她的手揣进自己羽绒服口袋里。“林致远,
”她哈着白气说,“等咱们老了,也每年堆个雪人,好不好?”他没说话,
只是把她的手捂得更紧。手指停在屏幕上,长按,删除。一张又一张。鼓浪屿的海,
家里绿萝开的花,她生日时点的蜡烛,一起逛宜家买的小夜灯。七年,三千多张照片。
他一张张删,删到手指发麻。删到最后一张,是结婚证上的证件照。两个人穿着白衬衫,
头挨着头。她笑得眼睛弯弯,他表情有点僵,摄影师当时还说:“新郎放松点,
又不是上刑场。”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按了删除。屏幕弹窗:“确定删除此照片?
此操作不可撤销。”他点了确定。相册空了。林致远关掉手机,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
纸碗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地铁站走。早高峰刚开始,人群从各个方向涌来,汇成一股潮水。
他挤在人群里,跟着往前走,脚步机械,像上了发条。地铁呼啸进站,门打开,
人流涌进涌出。他被人推着挤上车,抓着扶手,车厢里满满当当。旁边有个姑娘在打电话,
声音带着哭腔:“他真的不要我了……五年啊,五年算什么?”他转头看向窗外。
隧道里的广告灯箱飞速掠过,一片模糊的光影。玻璃窗上隐约映出他的脸,面无表情,
眼下有点青黑。他看了几秒,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地铁到站了。门开,人潮涌出。
他跟着下去,走上扶梯。出口处有风灌进来,吹得人一激灵。他摸出手机,
看了眼时间:八点二十。离九点还有四十分钟。够他走到律师事务所,
顺便在楼下便利店买杯咖啡。美式,不加糖不加奶,苦得能让人清醒的那种。他走出地铁站。
雨后的天空洗过似的,蓝得透亮。阳光穿过高楼缝隙,斜斜地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
泛起一层细碎的金光。林致远眯了眯眼,把外套拉链拉到顶,迎着光往前走。影子拖在身后,
很长,很直。第三章 录音与雪人李律师的事务所在二十三楼。电梯上升时有点耳鸣,
林致远咽了口唾沫。镜面电梯壁映出他的影子,衬衫领子皱巴巴的,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
他伸手理了理,没用,还是那副落魄样。二十三楼到了。门一开,前台小姑娘抬头看见他,
愣了下,很快挂上职业微笑:“林先生是吧?李律师在等您,这边请。”走廊铺着灰色地毯,
脚步踩上去没声音。两侧玻璃墙里,人影忙碌,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李律师的办公室在尽头,
门敞着条缝。林致远敲了敲,里面传来声音:“进来。”办公室不大,堆满了卷宗。
李维正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眼镜滑到鼻尖。他比林致远大三岁,大学时住上下铺,
经常一块儿打游戏到半夜。现在西装笔挺,头发梳得整齐,只有那副黑框眼镜没变。“坐。
”李维指指对面的椅子,起身去倒水。饮水机咕噜咕噜响。“看你这样,一宿没睡?
”“差不多。”“正常。”李维把纸杯放他面前,坐回椅子上,身体前倾,“材料都带了?
”林致远从包里掏出个文件夹,递过去。牛皮纸的,边角磨得起毛。李维接过来,翻开,
一页页看。越往后翻,眉头皱得越紧。看到最后那页——周慕辰手写的借条照片,他停下,
抬头看林致远。“这借条……”“阮慧娴今早发的。”林致远说,
“应该是想证明那八十七万是借款,不是赠予。”“你信吗?”“信不信重要吗?
”林致远扯了扯嘴角,“重要的是,这正好坐实了转账事实。至于钱是借是送,
那是民事纠纷。我告的是重婚罪,刑事案。”李维盯着他看了几秒,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致远,”他说,“你想清楚了?刑事案一旦立案,可就没回头路了。阮慧娴要是真进去了,
哪怕只是缓刑,这辈子就……”“那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想过我的后路吗?”林致远打断他,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我那个项目,团队十几个人忙了两年。资料泄出去,
竞争对手抢注专利,现在整个项目停摆。老李,那不只是钱的事——那是多少人的心血?
”李维不说话了。他重新戴上眼镜,又翻回前面几页,手指点在银行流水那一栏。
“这五笔转账,时间跨度三个月,每笔金额不等。最大一笔三十万,最小一笔八万。
”他顿了顿,“阮慧娴动这笔钱,你之前一点不知道?”“知道。”林致远往后靠,
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跟我说,她妈生病住院,急需用钱。第一笔八万,
我亲自陪她去银行转的。后来那几笔,她说要买理财,我让她自己操作,没多问。
”他想起那天。阮慧娴坐在银行柜台前,手指攥着银行卡,关节发白。他以为她是担心妈妈,
还搂了搂她的肩,说没事,钱不够咱们再想办法。她转头看他,眼圈红红的,说了声谢谢。
现在想想,那声谢谢里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你俩的共同账户,你怎么不看着点?
”李维问完,自己又摇摇头,“算了,问这个没意义。夫妻间的事,谁说得清。
”他抽出另一份材料,是林致远公司出具的项目说明,附带了技术资料外泄的初步鉴定报告。
翻到最后一页,是阮慧娴访问公司服务器的记录截图——时间、IP地址、下载文件列表,
清清楚楚。“这个能证明是她干的?”“能。”林致远从兜里掏出手机,解锁,
点开一段录音,“但光有记录不够,还得证明她是有意泄露。这个,应该够了。
”他按下播放键。手机里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衣物摩擦。接着是阮慧娴的声音,
有点远,但能听清:“慕辰,资料我发你邮箱了……嗯,加密的,密码是你生日。
你小心点用,别让人看出来是从致远这儿弄的……”然后是周慕辰的声音,
带点笑意:“知道,我有分寸。慧娴,这次真谢谢你了。等这笔生意成了,
我……”“别说这些。”阮慧娴打断他,声音低下去,
“我就是……我就是不想看他那么得意。凭什么他一帆风顺,
你就得低声下气到处求人……”录音到这儿停了。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李维盯着手机屏幕,半天没说话。窗外有鸽子飞过,翅膀拍打玻璃,啪嗒啪嗒响。
“这录音你什么时候弄的?”他问。“三个月前。”林致远关掉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