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飘着糖醋排骨的香气，苏念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七点五十八分。
结婚三周年纪念日，她提前两天就开始准备。桌上摆着的六菜一汤，
全是顾西洲爱吃的：糖醋排骨要炸两遍才酥脆，清蒸鲈鱼必须用鲜活的，
就连那碗西红柿蛋花汤，他也只喝蛋花不打散的。手指上缠着创可贴，
切菜时不小心划了一道，但她顾不上疼。顾西洲胃不好，菜凉了就不能吃了。
手机就搁在手边，屏幕一直黑着。八点整，她拨出电话，响了七声才被接起。“喂？
”背景音很嘈杂，有音乐，有笑声，还有女人轻柔的说话声。“西洲，今天能早点回来吗？
我做了……”“公司应酬。”四个字，干脆利落，像在打发陌生人。
“可是今天是我们……”电话挂了。苏念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愣了几秒，然后慢慢放下。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菜，转身走进厨房，拿起垃圾桶，一盘一盘往里倒。糖醋排骨，倒掉。
清蒸鲈鱼，倒掉。油焖大虾，倒掉。最后一碗西红柿蛋汤，她端起来，又放下。
这是第几次了？她记得清楚结婚三年，她做过一千多顿饭，能和他一起吃的，不到三十次。
而那些倒掉的饭菜，正好是一百零九吨。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深蓝色封皮的笔记本，
坐在餐桌前，拧开钢笔。“2022年9月15日，晴。结婚三周年。他说公司应酬，
挂了电话。我听见背景音里，她在笑。他大概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我也忘了告诉他，
我今天在医院查出来，肾有点问题，医生说需要定期复查。不过没关系，他不会在意的。
”写完这一段，她翻到笔记本的第一页。那上面是她清秀的字迹：“2019年9月1日。
顾西洲今天说，我笑起来眼睛像星星。他让我每天记下他说过的情话，等他忘了，
就翻给他看。他怎么会忘呢？他看我的眼神那么认真。”她轻轻抚过那行字，嘴角弯了弯。
三年了，她记满了整本日记。可他再也没有问过一次。第二天下午，顾西洲罕见地回了家。
苏念正在阳台晾衣服，听到门响走出来，看见他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拿着一沓文件。“坐下，
有事跟你说。”他脱下西装扔在沙发上，自己先坐下了。苏念默默坐到他旁边，
目光落在那沓文件上。最上面一张印着几个黑体字：器官捐献同意书。“若若肾衰竭，
需要配型。”他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是O型血，去做个检查。
配上的话，帮她一把。”苏念盯着那份文件，没有说话。“我知道这要求过分，
但她等不到合适的肾源了。你捐一个肾，对身体没什么大影响。”他顿了顿，
又从文件底下抽出另一份，“签了这个，你就自由了。”那是一份离婚协议。
财产分割栏里写着：女方放弃所有共同财产，净身出户。苏念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长得很英俊，眉眼深邃，鼻梁高挺，是她喜欢了整整四年的模样。可此刻他的眼睛里，
没有任何温度。“好。”她说。顾西洲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
苏念拿起笔，在两份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苏念。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你不问问为什么？”他终于开了口，语气里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苏念把笔放下，
抬起头：“你会告诉我吗？”顾西洲沉默了。她站起身，往卧室走了两步，
又回头：“顾西洲，你教我的第一封情书，你还记得怎么写吗？”“无聊。”他皱了皱眉，
拿起文件就往外走。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却像砸在她心上。苏念站在原地，
听见楼下车子发动，渐渐远去。她慢慢走到阳台，看着那辆黑色保时捷消失在小区的拐角。
“你不记得了。”她喃喃自语，“我帮你记着。第一封是：‘你的眼睛像星星，
照亮我的世界。’”配型结果出来得很快匹配，而且出奇地好。手术定在一周后。那一周里，
顾西洲没有回来过。苏念每天照常做饭、浇花、写日记。
她写了很多：“今天去医院做术前检查，护士问家属怎么没来，我说他忙。她看我的眼神，
有点同情。”“若若姐住进VIP病房了，我去看她，她拉着我的手说谢谢。她的手很凉，
长得也好看，难怪西洲喜欢。”“还有三天。妈妈打电话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很好，
老公很疼我。电话挂了我哭了很久，还好她看不见。”手术前一晚，苏念又做了一顿饭。
六菜一汤，和纪念日那天一模一样。
糖醋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蒜蓉生蚝、蚝油生菜、凉拌黄瓜，还有一碗西红柿蛋花汤。
只是多了一盘香菜牛肉。那是顾西洲绝对不能碰的菜。他对香菜严重过敏，
沾一点就会呼吸困难，严重时会休克。这件事，除了苏念，只有顾西洲自己知道。
她把香菜牛肉摆在最中间，拍了张照片，发给顾西洲：“最后一顿饭了，回来吃吧。
”等了半小时，回复终于来了：“若若病情不稳定，没空。”苏念看着那行字，笑了笑，
把手机放在一边。她端起那碗香菜牛肉，走到垃圾桶边，想倒掉，却又停住了。犹豫了几秒，
她把它重新放回桌上。门铃突然响了。她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是顾西洲的助理，小周。
“嫂子，顾总让我来取一份文件。”小周搓着手，眼神往屋里飘，“真香啊，嫂子做饭呢？
”苏念侧身让他进来，自己去书房拿文件。出来时，看见小周站在餐桌前咽口水。“嫂子，
这么多菜，我能吃点吗？我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东西，饿了一天了。
”苏念目光扫过那盘香菜牛肉，轻声说：“别的随便吃，那盘牛肉别动。”小周连连点头，
拿起筷子就夹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眼睛都亮了：“嫂子手艺太好了！顾总真有福气！
”苏念没说话，只是看着那盘香菜牛肉。小周风卷残云般吃了小半桌，抹抹嘴，接过文件，
千恩万谢地走了。门关上后，苏念走回餐桌，把那盘香菜牛肉端起来，用保鲜膜封好，
放进了冰箱。她回到卧室，拿出日记本，写下最后一篇：“2022年9月22日，
明天就要手术了。我赌他会回来骂我乱做香菜，他没来。若若替他喝了那碗汤也好，
让她尝尝过敏的滋味。顾西洲，你教我的情话，我每天都会复习一遍，
可你已经很久没对我说过了。若有来生，换你等我。”合上日记本，她关了灯，躺进被子里。
窗外的月光很亮，像极了那年他眼睛里的星星。第二天上午九点，苏念被推进手术室。
走廊的白炽灯刺眼，她眯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天花板一格一格后退。推车的轮子滚过地面，
发出轻微的咕噜声。刚走到手术室门口，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伴随着护士的喊声：“快！急救室！过敏性休克！”推车被推到旁边让路。苏念偏过头，
看着一群人推着一张担架床从身边冲过去。担架上的人脸色青紫，呼吸困难，
挂着氧气面罩看不清脸。一只手从被单里滑出来，垂在担架边缘，
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铂金素圈，内侧刻着两个字：西洲。那是她的婚戒。
同款。苏念的瞳孔微微一缩，随即慢慢弯起嘴角。她闭上眼睛，任由护士把推车推进手术室。
身后急救的声音越来越远，手术室的门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无影灯亮起，
麻醉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苏念，开始麻醉了，你数三个数。
”“三……”“二……”“一……”意识沉入黑暗之前，她嘴角的那抹笑意，始终没有散去。
苏念醒来的时候，眼前是一片模糊的白。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子，耳边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她动了动手指，发现浑身酸软无力，像被抽空了一样。“别动。
”一个低沉的男声在旁边响起，“手术很成功，但你需要在ICU观察二十四小时。
”她偏过头，看见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医生站在床边，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
“你是……”“我是你的主刀医生，陆深。”他低头看着监护仪，声音平静，
“你的手术出了点意外，大出血，差点没救回来。不过现在没事了。
”苏念眨了眨眼：“顾西洲呢？”陆深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她：“你老公？”“前夫。
”她纠正。“他……”陆深沉默了两秒，“他昨晚在急诊室抢救，食物过敏引起的休克，
凌晨三点脱离危险。”苏念闭上了眼睛。那碗香菜牛肉。“你知道他为什么过敏吗？
”她轻声问。陆深没回答。“因为他从来不吃香菜。”她嘴角弯了弯，“但他不知道，
那是他教我的第一道菜。他说香菜是世上最难吃的东西，所以我要学会做香菜牛肉，
用来惩罚他。”陆深看着她，眼神复杂：“你故意的？”“我赌他会回来骂我。”她睁开眼，
看着天花板，“但他没来。替他喝的，是别人。”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陆深问，“你的家属，一个叫苏慕白的男人，昨晚联系了医院，
说他会来接你。”苏念的眼睛猛地睁大：“你说谁？”“苏慕白。他说他是你哥哥。
”她愣了很久，然后慢慢笑了一下，
眼角滑下来：“他还活着……他真的还活着……”陆深递给她一张纸巾：“他让你安心养病，
说等你好了，带你回家。”“回家……”她喃喃重复这两个字，像是第一次听见一样。
三年后。“重生科技”挂牌上市的新闻发布会，在市中心最顶级的酒店举行。苏念，
现在叫苏笙站在后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袭红裙，精致的妆容，
眉眼间再没有三年前那个隐忍妻子的影子。哥哥苏慕白站在她身后，
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紧张吗？”“不紧张。”她笑了笑，“死过一次的人，没什么好怕的。
”“顾西洲今天会来。”苏慕白的声音沉了沉，“林家收到了邀请函，他会陪林若若一起来。
”苏念整理裙摆的手停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我知道。”“你想好了？”“哥。
”她转过身看着他，“我等这一天，等了三年。”发布会现场灯光璀璨，
媒体记者挤满了大厅。苏慕白率先走上台，简单致辞后，转向侧台：“今天，
我要向大家介绍重生科技的联合创始人，也是我的妹妹苏笙。”聚光灯打向侧门，
苏念踩着十二厘米的高跟鞋，一步步走上台。红裙曳地，笑容得体，目光扫过台下众人，
最后定格在角落里那个男人的脸上。他瘦了。三年不见，顾西洲比记忆中憔悴了许多。
眼眶深陷，下巴上是没刮干净的胡茬，西装皱巴巴的，和周围衣冠楚楚的商界精英格格不入。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台上，瞳孔剧烈震动，像是见到了鬼。林若若坐在他旁边，脸色苍白，
紧紧抓着他的手臂。“……苏笙女士曾在美国顶级医疗机构从事生命科学研究，三年前回国，
与兄长共同创立重生科技……”主持人的介绍还在继续，但顾西洲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猛地站起来，推开人群，朝台上冲去。保安拦住他，他挣扎着大喊：“苏念！苏念！
你没死？！”全场哗然，记者们的镜头齐刷刷对准他。苏念站在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对主持人点点头，接过话筒，声音平静而疏离：“这位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