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承平三十七年，秋雨落得没有尽头。青淮城被一层化不开的湿雾笼罩，
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沉，连风掠过巷口，都带着入骨的凉。街巷人烟稀少，
偶有油纸伞飘过，也只是一闪而逝，整座城安静得像一座等待入土的孤冢。
沈、苏两宅一墙之隔，檐角交错，花木相连，已是三代通好的世交。沈家世代书香，
清名传于乡里，到沈辞这一代，更是少年成名，年仅十六，便一举摘得江南解试头名，
文名倾动半壁江山。沈辞生得清挺如竹，眉目干净疏朗，性子却比同龄人沉敛许多，
喜怒不形于色，万事藏心，仿佛世间所有悲欢离合，都不足以扰他心神。
唯有当他面对苏晚时，那层冷硬自持的外壳，才会悄悄卸下最软的一角。苏晚与他同岁，
是苏家独女。她自小聪明绝艳，过目成诵，经史子集烂熟于心，策论文章落笔惊四座，
连城中最负盛名的老先生都屡次叹言，此女若是男儿，必成国之栋梁。可大靖律令森严，
女子不得科举，不得入仕，不得论政，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也只能困于深闺，
做一个相夫教子、无声无息的寻常女子。年少最安稳的时光，皆是在一盏灯下度过。
春日海棠开时，他翻墙过来，带一包刚出炉的桂花糕，拍掉肩上花瓣，
笑着说先生夸她文章好，他不服，要与她比一场。夏日蝉鸣聒噪，他坐在她窗下，
手执一卷书，安安静静陪她读到深夜，怕她一个人害怕。秋日落叶满阶，两人一同扫院煮茶，
他替她拢好被风吹乱的鬓发，轻声说以后他护着她。冬日大雪封门，
他冒雪送来亲手抄录的古籍，指尖冻得通红，只说她喜欢，便值得。
苏晚曾临窗望着满城春色，轻轻一叹：“若我是男儿，定与你同科入仕，看谁先登金銮，
谁先定江山。”沈辞执笔的指尖微微一顿，墨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小点浅痕。他抬眸看她，
目光清浅却异常坚定，声音轻而稳：“你想走的路，我便替你走。
”那时只当是少年人随口一句承诺，风一吹便散了。谁也不曾想到，一语成谶，
竟成了两人一生无法挣脱的宿命。秋闱将至，青淮城风云忽变。苏父身为县丞，清廉刚正，
不肯向新任知府行贿献媚，更不肯在粮税案卷上徇私舞弊，
一夜之间被罗织谋逆通敌的弥天大罪。案卷未经三司复核，便由知府亲信快马直送京城，
不过七日，天子朱批下达：苏家谋逆属实，满门抄斩，秋后问斩，不许任何人求情。
铁案如山，一字千钧，毫无转圜。牢狱深锁，铁链冰冷，苏家上下老弱妇孺，
尽数被关在死牢之中，连一口饱饭、一杯清水都成奢望。消息传入沈府，沈辞闭门三日，
不见任何人，不饮不食，不眠不休。他翻遍大靖律例，算尽所有人情关节，
推演过千万种可能，最终只得出一个冰冷到极致的结论：苏家满门，都救不了。劫狱是死。
鸣冤是死。翻案是死。任何试图营救的举动，都会引火烧身，让沈家也一同坠入万劫不复。
他能做、且唯一能做的，只有一件事——设法保住苏晚，让她活下来。
沈辞动用沈家三代积蓄，买通狱中小吏，借着探监的名义，将一粒假死药悄悄送入苏晚手中。
此药药性极烈，入喉即闭气，身凉如尸，脉息全无，可保三日之内不被察觉，
唯有特制解药才能苏醒。当夜，死牢之中传出消息，苏家女苏晚不堪屈辱，自缢身亡。
狱吏本就厌弃死囚麻烦，草草验看一眼，便签字画押，记入死亡名册，户籍之上，
“苏晚”二字，彻底被一笔勾销。被买通的小吏按照事先安排，将“尸体”悄悄运出，
焚一口空棺，埋几件旧衣，撒几截兽骨，做得天衣无缝。苏家满门依旧在牢中等死，
非沈辞不救，是天地再大，已无半分生机。当苏晚从假死中醒来时，
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城郊荒驿的冷榻上。草席扎人，窗纸漏风，窗外秋雨不止，天地一片凄清。
她睁开眼，第一句话不是问自己为何在此，而是声音微哑，却异常平静地问：“我爹娘，
我弟妹，如何了？”。沈辞坐在榻边已守了她整整一日一夜。他没有隐瞒，没有美化，
更没有找借口搪塞，只如实答道：“案卷已定，秋后行刑，救不得。”苏晚闭上眼，
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没有哭，没有嚎，也没有崩溃。再睁眼时，
苏晚眼底只剩一片沉静到可怕的决绝。家破人亡的那一刻，她便明白，眼泪换不回公道，
懦弱换不回清白，她若再不站起来，苏家满门的冤屈，将永远埋在黄土之下，
成为无人知晓的白骨。她告诉沈辞，她有一个计划。她顶替他的举人身份，以男子模样进京，
借科举之名接近皇权，面圣陈情，揭发知府构陷忠良的全部罪证。只要扳倒知府，
苏家冤案便有重审之机。待大事一成，沈辞再公开现身，说明一切原委，恢复真身，
无罪一身轻。苏晚是代为陈情，事毕便抽身而退。沈辞更是从头到尾没有半分罪名，
依旧是那个前途无量的青淮才子。沈辞听完，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面圣、冒名、入仕、朝堂争斗，哪一步不是刀山火海？女子冒充男子为官，一旦被人察觉，
等待她的只有凌迟处死。“此事太过凶险。”他按住她的肩，语气不容反驳，
“此事凶险万分，一步踏错便是死无葬身之地。要去，也是我去。”“不可，你是正身，
你一去，便再无退路。”苏晚轻轻摇头，眼底是他熟悉的固执。“我去，事成，
你可恢复身份。事败，我一人领罪，与沈家毫无干系，你亦可恢复身份。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送死。”“我也不会让你为了我，毁掉一生。”两人争执不下，
从日暮到深夜，谁也不肯退让。他们都太了解彼此，沈辞重诺，一旦决定护她，
便会不顾一切。苏晚刚烈，一旦决定赴险，便绝不会回头。
苏晚看着眼前少年清瘦却坚定的眉眼，心中一软，也一狠。她不能让他为了自己，
踏入那片必死的漩涡。当夜，她借着再议细节之名，将沈辞引至沈府偏僻的旧院厢房，
端上的茶点之中，下入了自己曾服过的假死药，无色无味，沈辞自然没有察觉。待沈辞昏睡，
她扶着他躺到榻上，为他盖好薄被，指尖轻轻拂过他微皱的眉尖。“沈辞，”她轻声低语，
声音微哑，却异常坚定，“这条路黑暗又孤独，我一个人走就够了。你要好好活着，
平安顺遂，长命百岁。”她取走他身上的路引、考籍、文书、解试凭证，
换上他常穿的那件青色布衫，束起长发，戴上巾帽。天光未亮，星辰未落，
她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步一步，走进无边无际的秋雨里，独自踏上前往京城的路。
她不是任性，不是冲动，是已经打算用自己的命，换他一生安稳无忧。四日五夜后，
沈辞才从沉眠中缓缓醒来，头痛欲裂，浑身酸软。他一睁眼便意识到大事不好，
猛地从榻上弹起，冲出厢房。府中空空荡荡，经询问，苏姑娘四日前便已动身，往京城去了。
沈辞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冻住了。他疯了一般牵马备车，日夜兼程，不眠不休赶往京城，
可终究，还是晚了。等他风尘仆仆站在京城脚下，望着巍峨高耸的皇城城墙时，
已误了举子报到之期。苏晚已经以“沈辞”之名，顺利通过复核，进入国子监修习，
文章惊艳四座。一切，已成定局。沈辞站在人来人往的京城街头，浑身冰冷，心乱如麻。
他明明可以立刻进宫，面见圣上，自陈身份，说出所有真相，按照苏晚最初的计划，
全身而退，恢复真身，不担半分罪名，继续做他的天之骄子。可他不敢。他不敢赌。
但他也不敢把苏晚一个人留在这虎狼成群、杀机四伏的朝堂里。她是女子，步步如履薄冰，
日日都在刀刃上行走。只要她一日没有安全脱身，他便一日不能现身，一日不能恢复身份。
世间不能有两个“沈辞”。他若以真实身份存活，便是欺君罔上，两人同罪，皆要处死。
沈辞在京城的冷雨里，站了整整一夜。雨水打湿他的长发，浸透他的衣衫，冷得他浑身发抖，
可他的心，却越来越清明。他终于想明白了，
唯一一条能让她长久安稳、不被打扰、从容布局，又能让他永远守在她身边、绝不暴露的路，
只有一条。自请净身，入宫为宦。太监不能为官，不能应举，不能与朝臣争名夺利，
永远不会与“沈辞”这个身份产生任何冲突。只要他是最卑贱、最不起眼的内侍，
苏晚就能一直安心顶着“沈辞”的名字，慢慢翻案，慢慢报仇，
慢慢实现她心中那个让天下女子都能读书、科举、入仕为官的大志。他心甘情愿，主动选择，
断了自己的一生，成全她的一生。第二日清晨，沈辞转身走进了皇宫招募内侍的官署，
没有犹豫，没有回头，没有半分退缩。净身那剧痛蚀骨，他一声未吭。入宫那日，
管事太监看他面目清俊，随手丢给她一个低贱的名字：尘夕。尘埃之尘，残夕之夕。轻贱，
卑微，渺小，无人在意。从此世间，再无青淮才子沈辞，只有深宫贱奴，尘夕。
他被刻意分配到最苦最累的差事，又辗转几番，最终落到了翰林院当差，而那里，
正是苏晚办公之地。两人第一次在翰林院廊下相见时，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苏晚已顺利入仕，
一身官袍，身姿挺拔，眉眼沉静，官拜翰林院编修，成了堂堂正正的朝廷命官，
俨然是世人眼中清冷自持的沈大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