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村口的纸人阴山村不大，统共也就三十来户人家，大多是老人和小孩，
青壮年要么出去打工，要么根本不愿意留在这鬼地方。村子最外围，是一片乱葬岗，
没有墓碑，没有坟包，只稀稀拉拉长着些歪脖子柏树，风一吹就发出“呜呜”的声响，
像女人在哭。乱葬岗旁边，立着两个纸人。一左一右，站在进村路口的老槐树下。
纸人扎得格外逼真，比真人还高半截，脸涂得惨白，腮红红得刺眼，嘴唇抹得鲜红，
眼睛是用墨点上去的，却偏偏像活的一样，不管你从哪个角度走过去，都觉得它在盯着你看。
左边男纸人，穿黑布长衫。右边女纸人，穿红布小褂。我第一次看见，吓得往后缩了半步，
拉着奶奶的衣角问：“奶奶，这两个纸人立在这儿干啥？怪吓人的。
”奶奶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伸手捂住我的嘴，声音压得极低：“别乱指！别乱看！
这是守村纸人，得罪不得！”我吓得不敢说话，只敢用眼角余光偷偷瞟。那女纸人的眼睛，
好像真的动了一下，嘴角微微往上翘，露出一个诡异又僵硬的笑。
后来我才从奶奶嘴里断断续续听说，这对纸人，已经立在村口三十多年了。三十多年前，
村里有一对年轻夫妻，男人叫陈老根，女人叫柳红，刚成亲不到一年。那年头闹饥荒，
又闹瘟疫，女人怀了孩子，却一病不起，没等生下娃就断了气。男人受不了打击，当天晚上，
抱着女人的尸体，一头扎进村口的深井里，双双死了。两人死得惨，怨气重，没法入祖坟，
只能埋在乱葬岗。从那以后，村里就开始出事。夜里总听见女人哭，男人喊，
井里往外冒黑水，家畜半夜无缘无故死在院里，眼睛瞪得溜圆，舌头吐得老长。
村里最老的阴阳先生说，这对夫妻死得不甘，一尸两命，怨气聚成实体，要出来找替身。
没办法，村里人凑钱，请先生扎了这对纸人，以纸人替魂，立在村口守着，
把怨气压在乱葬岗，不让进村子害人。先生临走前，立下三条死规矩：纸人不能烧，不能碰，
不能挪地方，哪怕风吹雨打烂成泥，也只能原样补，不能换新的。
夜里不管听见纸人那边有什么动静，不能出门看，不能应声。
谁家要是半夜听见门外有女人喊“开门呀，我冷”，千万不能开，一开，必死无疑。
这三条规矩，阴山村的人祖祖辈辈记在心里，谁也不敢破。我听完，只觉得后背发凉，
下意识又往村口看了一眼。那对纸人，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安安静静地立着。可我总觉得，
它们的嘴角，比刚才更弯了。二、第一夜的哭声我住的老木屋，在村子最里头，挨着后山，
偏僻得很。屋里光线暗，白天都要点灯，木头墙壁被烟火熏得发黑，角落里堆着旧农具，
一股霉味混合着泥土气，闻着让人心里发闷。第一天夜里，我怎么也睡不着。山里太静了，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窗外风吹竹叶，沙沙作响，偶尔传来几声夜鸟怪叫，
听得人头皮发麻。大概到了后半夜，我迷迷糊糊刚要睡着，
突然听见——“呜……呜……”一阵女人的哭声，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哭声很轻，很细，
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不像活人哭，倒像是从水里泡烂了嗓子，发出来的声音，又哑又涩。
我一下子清醒了，浑身汗毛倒竖。我缩在被子里，大气不敢出，只听见那哭声越来越近，
从后山方向，慢慢飘到院子外面，就在我窗根底下。
“冷啊……好冷……”“娃……我的娃……”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我吓得浑身发抖，牙齿不停打颤。我想起奶奶白天说的话，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突然，哭声停了。紧接着，我听见了敲门声。“咚……咚……咚……”很慢，很轻，
一下一下，敲在我房间的木门上。不是大门，是我睡的这间小屋的门！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快停了。门外，女人的声音又响起来，
温柔得诡异：“小朋友，开门呀，我找我的娃……”“你开开门，我就看一眼，
看完就走……”我死死咬住被子，眼泪都吓出来了，一动不敢动。不知过了多久，
敲门声停了，哭声也慢慢远了。我一直撑到天蒙蒙亮，才敢松口气，
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冷汗把被褥全浸湿了。第二天一早，
我脸色惨白地跑到奶奶身边，哭着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奶奶听完，
手里的针线“啪嗒”掉在地上，脸色难看得吓人。她赶紧拉着我，跪在堂屋供桌前，点上香，
对着墙上一张模糊的画像不停磕头：“仙家莫怪，孩子小不懂事，莫怪莫怪……”拜了半天，
奶奶才拉着我起来，声音发颤：“你是不是看她了？是不是应声了？”我拼命摇头：“没有，
我没看，也没说话。”奶奶这才松了口气，摸着我的头说：“还好，还好。那是纸人娘，
就是当年死在井里的那个女人。她死的时候怀着娃，怨气最重，天天夜里找娃，找着找着，
就找活人当替身。”我吓得哭出来：“奶奶，她会不会再来？”奶奶叹了口气，
眼神里满是担忧：“她既然找上你了，就不会轻易走。往后夜里，不管她怎么喊，怎么敲，
你就当听不见，看见也当没看见。记住，活人一应声，阳气就散，她就能顺着你的声音，
缠上你。”那天之后，我夜夜都睡不安稳。几乎每到后半夜，那女人的哭声就会准时出现，
在窗外绕来绕去，有时敲门，有时趴在窗纸上往里看，指甲刮着木头，
发出“吱呀吱呀”的刺耳声音。我夜夜被吓醒，整个人瘦得脱了形，脸色青灰，眼窝深陷，
像个小老头。奶奶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请村里的老人给我求了符，挂在床头，
又在门槛下撒了糯米，可那东西，一点都不怕。有天夜里，我实在困得不行，
迷迷糊糊睡着了。半梦半醒间，我感觉有一只冰冷的手，伸进了被子里，摸我的胳膊。
那手又冷又湿，滑腻腻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指尖冰凉刺骨，顺着我的胳膊，
一点点往上摸。我猛地睁开眼。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可我清清楚楚看见，
床边站着一个女人的影子。长发垂肩，穿着一身红衣服，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模样。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低头“看着”我。我吓得魂飞魄散，想喊，喊不出来，想动，动不了，
整个人像被钉在床上。女人慢慢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我的脸。就在这时，
床头的符纸突然“啪”一声，自己烧了起来，火光一闪，瞬间成了灰。女人的影子猛地一缩，
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消失在黑暗里。我“哇”一声哭出来，大口大口喘气，
浑身抖得像筛糠。奶奶被哭声惊醒，冲进来一看，符纸烧成了灰，再看我吓得不成样子，
当场就跌坐在地上，
喃喃道：“完了……符镇不住了……她要索命了……”三、破规矩的人阴山村的平静，
是被一个外乡人打破的。那年秋天，来了个年轻男人，据说是城里来的摄影师，背着相机，
说要进山拍老村子、老古树。他路过阴山村，见这里风景独特，就留下来借住。男人叫林浩，
二十多岁，穿得时髦，说话洋气，最不信鬼神。村里人都劝他：“小伙子，我们这村子邪门，
你还是早点走吧。”“夜里别出门，别乱说话，尤其是村口那对纸人，千万别碰。
”林浩听完，哈哈大笑，一脸不屑：“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个？纸人就是纸做的，
有什么好怕的？”他不仅不听劝，还觉得村里人愚昧迷信，偏偏要去挑战那些规矩。白天，
他跑到乱葬岗，对着那对纸人又拍又笑，还伸手去摸女纸人的脸，嘴里念叨：“这手艺不错，
扎得挺逼真。”村里人远远看见，吓得脸都白了，纷纷躲回家里，不敢出声。到了晚上，
林浩更是肆无忌惮，拿着手电筒到处乱照，半夜在院子里唱歌，
还故意对着外面喊：“有鬼吗？出来让我看看！我拍张照就走！
”奶奶天天在家叹气：“作孽啊……这年轻人，要把纸人娘惹出来了……”果然，没过三天，
出事了。那天晚上，月黑风高，乌云遮月，连星星都没有。半夜里，
全村人都被一阵凄厉的惨叫惊醒。声音是从林浩住的那间空屋里传出来的，撕心裂肺，
听得人毛骨悚然。村里人不敢耽搁，拿着手电筒、锄头、扁担，一窝蜂冲过去。破门一看，
所有人都吓得僵在原地，不少人当场就吐了。林浩躺在地上，浑身是水，从头到脚湿透，
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他眼睛瞪得滚圆，眼珠子都快凸出来，嘴巴张得老大，
舌头吐得老长，脸色青黑，已经没了气。更吓人的是，他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
指节发白，指甲深深嵌进肉里，脖子上五道黑紫色的指印，深可见骨。
他是被自己活活掐死的。屋里没有第二个人，门窗完好，没有打斗痕迹，只有地上一摊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