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册封为后的吉日，凤辇行至正阳门，被一群命妇拦住了去路。为首的是我的继母，
她身后站着家族里所有的女眷。娘娘万福，按祖制，女儿飞上枝头，得给娘家铺路。
我命人赏赐金瓜子，她却连眼皮都不抬。金瓜子那是打发下人的。我们要的是恩泽券。
她挥手，几十个丫鬟捧着托盘上前，盘里全是空白的诰命文书。请娘娘用凤印，
给家里这四十八位婶娘、嫂子，全封了一品诰命。我怒极反笑：本宫的凤印，岂是儿戏？
继母也不恼，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偶，上面扎满了针，写着皇上的生辰八字。
娘娘不封也行，这巫蛊的东西，待会儿可能就会出现在您的凤鸾宫里。1.沈玉薇，
你别给脸不要脸。继母身后的堂姐沈玉珠，按捺不住地开了口。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
也是我们沈家光宗耀祖的日子。别为了你那点可笑的皇后威仪，误了全家人的前程。
我端坐在凤辇之上，隔着珠帘，冷冷地看着她们。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此刻却写满了贪婪与算计。她们算准了，吉时将至，万民观礼，我不敢把事情闹大。
她们算准了，皇家最重颜面，为了顺利完成大典，必然会选择息事宁人。她们也算准了，
我沈玉薇，从小在她们手底下讨生活，逆来顺受惯了。怎么，当了皇后，
连自家人都不认了？你别忘了，是谁把你养大的。没有沈家，哪有你的今天？
继母刘氏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她的话引来周围百姓的窃窃私语。
我能感受到那些投来的目光，混杂着好奇、同情与审视。我放在膝上的双手，缓缓收紧。
凤冠沉重，压得我有些喘不过气。本宫的凤印，乃是陛下亲授，上承天恩，下安社稷。
不是给你们沈家谋私的印章。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出去。刘氏的脸色变了变。
好一个下安社稷。那你倒是说说，若今上被人下了巫蛊，这社稷还安不安？
她将那布偶高高举起，像举着一道催命符。这东西，但凡沾上一点，就是谋逆大罪，
要诛九族的。沈玉薇，你可想清楚了，是你一个人的尊严重要，
还是我们整个沈氏一族的性命重要？诛九族。多么可笑。若我真的被定了罪，
她们一个也跑不掉。可她偏偏用这个来威胁我。因为她知道，
我比她们任何一个人都在乎沈家的名声。那是我亲生爹娘用性命换来的清白名声。
母亲这是铁了心，要用沈家的百年清誉，来换这四十八份一品诰命？少废话！
沈玉珠上前一步，几乎要指着我的鼻子。盖还是不盖，给句痛快话！误了吉时，
陛下怪罪下来，你担待得起吗？人群开始骚动，维持秩序的禁军有些紧张起来。
远处传来礼官催促的唱喏声。时间，一点一点流逝。每一息，都像是在炙烤我的尊严。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拿上来。2.刘氏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
她亲自端着一个托盘，走到凤辇前，高高举起。托盘上，一方白玉凤印，静静躺在那里。
旁边是鲜红的印泥，和第一份空白的诰命文书。我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玉石。
这是皇权的象征，是我作为国母的凭证。可我拥有它的第一天，
就要用它来做一场最屈辱的交易。娘娘，请吧。刘氏的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催促。
我拿起凤印，蘸了印泥。正要落下时，一道明黄的身影穿过人群，疾步而来。住手！
是萧景渊，我的夫君，当今的天子。他来了。我心中一松，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他穿着繁复的龙袍，额上带着薄汗，显然是匆忙赶来。他一来，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山呼万岁。包括刘氏和沈家的女眷。她们的脸上，不见了方才的嚣张，只剩下卑微和惶恐。
萧景渊没有理会任何人，径直走到我的凤辇前。玉薇，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里带着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我刚要开口，跪在地上的刘氏却抢先一步，
哭喊起来。陛下！您要为臣妇做主啊！她一边哭，一边膝行到萧景渊脚边。
臣妇只是想按祖制，为家族求些恩典，沾沾娘娘的喜气。
谁知娘娘……娘娘她嫌我们沈家是小门小户，给她丢了人，竟要与我们断绝关系，
连一丝恩惠都不肯赐下！她颠倒黑白，言辞恳切，哭得肝肠寸断。
仿佛我才是那个仗势欺人、无情无义的恶人。萧景渊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看向我，
又看了看地上的空白文书和那个若隐若现的布偶。他是个聪明的君主，
不可能看不出其中的猫腻。一派胡言！我身边的贴身宫女青竹忍不住斥责道。
你们分明是拿东西威胁娘娘！什么东西？刘氏立刻反咬一口。
不过是臣妇给外孙求的平安符，怎么就成了威胁了？她装作惶恐地将布偶藏进怀里。
萧景渊的目光沉了沉。他扶起刘氏。岳母请起，今日是玉薇大喜的日子，有什么事，
我们关起门来说。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然后，他转向我。玉薇，
吉时快到了，先随朕入宫，莫让百官和使臣久等。至于诰命的事，朕答应你，
会给沈家一个交代。我看着他。看着他试图粉饰太平的脸。陛下想给一个什么样的交代？
他顿了一下。沈家有功，朕不会亏待。但一品诰命，不可轻授。朕做主，
先为你母亲和嫡母各封一位一品夫人，其余的，日后再议，如何？他以为这是安抚。
他以为这是妥协。可在我听来，这却是默许。默许了这场荒唐的胁迫。3.陛下认为，
她们配吗？我看着萧景渊，一字一句地问。他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悦。玉薇，
注意你的身份。朕知道你委屈，但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大局为重。
又是这四个字。大局为重。从我认识他开始，这四个字就像一道紧箍咒。为了大局，
他可以在我被太后刁难时，劝我忍耐。为了大局，他可以在我被朝臣非议出身时，让我避嫌。
如今，为了大局，他要我在册封为后的当天，向一群用巫蛊威胁我的家人低头。何其可笑。
若我不愿呢？我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萧景渊的耐心似乎耗尽了。皇后！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朕不是在同你商议，这是命令。难道你想让全天下都看到，
我大周的开国皇后，在封后大典上，因为娘家之事延误吉时，让皇家颜面扫地吗？
他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在我的心上。原来，他关心的，始终只有皇家的颜面。
我的委屈，我的尊严，在他的大局面前，一文不值。刘氏和沈家女眷跪在地上，
头埋得更低了，嘴角却都在上扬。她们赢了。有皇帝亲自下场施压，我还能如何反抗？
我看着萧景渊。这个我爱了多年，以为能护我一生的男人。此刻，他的脸是那么陌生。
我忽然觉得很累。好。我吐出一个字。我盖。萧景渊的脸色缓和下来。这才对。
委屈你了，回头朕会补偿你。他伸手，想来扶我。我避开了。我拿起那方凤印，
重重地盖在了刘氏的诰命文书上。鲜红的印记，烙在纸上，也烙在我的心上。
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疤。刘氏喜不自胜地接过文书，连连叩头谢恩。
萧景渊满意地点点头。起驾吧。他转身，准备登上自己的龙辇。陛下。我叫住他。
他回头看我。陛下刚刚说，要为我嫡母也封一位一品夫人？
我嫡母早在我三岁时就病逝了。萧景渊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那是自然。
他以为我在为生母争名分，便顺水推舟。好。我看向另一份空白文书。那这一份，
也请陛下金口玉言，让她们呈上来吧。刘氏的笑容僵在了脸上。4.刘氏做梦也没想到，
我会主动提起为我生母请封。在她的认知里，我生母那个“病痨鬼”，
是我最不愿提及的伤痛。她更没想到，皇帝会答应。她脸上的肌肉抽搐着，
极不情愿地让丫鬟将第二份文书递了上来。我面无表情地拿起凤印，再次盖了下去。
一式两份的一品诰命夫人。一份给了我的继母刘氏。一份给了我那早已化为尘土的生母。
何其讽刺。凤辇终于再次启动，缓缓驶入正阳门。身后，是沈家人的欢呼雀跃，
和百官复杂的眼神。而我身边的萧景渊，则是一脸的如释重负。他大概觉得，
他用最小的代价，解决了一场天大的麻烦。册封大典冗长而繁琐。我像个木偶，
任由礼官和宫女摆布。接受百官朝拜，聆听万民祝福。可我的心，
却像正阳门外那片被凤辇碾过的青石板，冰冷而麻木。礼成之后，我被送入凤鸾宫。
这里是我未来的居所，富丽堂皇，一草一木都价值连城。可我看着，
只觉得像一座华丽的囚笼。晚宴之前，刘氏带着一群沈家女眷，浩浩荡荡地来了。
她如今是皇帝亲口承认的一品诰命夫人，腰杆挺得笔直。臣妇参见皇后娘娘。
她装模作样地行礼，眉眼间的得意却藏不住。母亲免礼。我淡淡地开口。
皇后娘娘真是好大的威风。沈玉珠在一旁阴阳怪气地说。不过，这凤鸾宫虽好，
可到底不如自己家住得舒坦。我看向她，没有说话。刘氏挥手让宫人都退下。
殿内只剩下我们。沈玉薇，明人不说暗话。她走到我面前，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今天在宫门口，你让我们沈家丢了这么大的人，这笔账怎么算？我简直要被她气笑了。
丢人？到底是谁在丢人？你！沈玉珠又要发作，被刘氏拦住了。行了，
过去的事就不提了。刘氏坐到我旁边的椅子上，一副主人的姿态。我们今天来，
是想跟你商量第二件事。这凤鸾宫，里里外外开销巨大。你刚入宫，怕是应付不来。
我寻思着，不如将这宫里的中馈之权，交给我来打理。一来，能为你分忧。二来，
也免得你被底下那些刁奴蒙骗。她话说得冠冕堂皇。其实，就是想要我宫里的财权。
真是贪得无厌。这是本宫的家事，就不劳母亲费心了。怎么是费心呢？刘氏笑道。
我们是一家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皇后娘娘，您可别忘了，那个平安符，
还在我这里呢。她又拿出那个布偶来威胁我。而且啊，我还听说了一件事。
若是有人知道，您这位新后，是在宫门口被家人逼着才盖下第一道凤印的，您说，
史官会怎么写？百姓会怎么说？他们会说你，不敬继母，刻薄寡恩，毫无国母之德！
她不仅要钱，还要彻底毁了我的名声。正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声。陛下驾到。
萧景渊走了进来。他看到刘氏，皱了皱眉。你们怎么在这里？刘氏立刻换上一副笑脸，
迎了上去。陛下，臣妇是来帮娘娘分忧的。她将刚才那套说辞又说了一遍。萧景渊听完，
沉默了。我看着他，心一点点沉下去。我等着他发怒，等着他将这群无耻之徒赶出去。
可他却只是叹了口气，对我说：玉薇，岳母说得也有道理。你初掌凤印，诸事繁杂，
有家人帮你，朕也放心。今晚是国宴，不能再出任何差错。你就先忍耐一晚，
一切等明日再说，好吗？5.我的血，在那一刻，彻底凉了。他不是不知道刘氏的为人。
他不是看不出这其中的算计。可他，再一次选择了妥协。为了他所谓的“不出差错”，
为了他所谓的“明日再说”。我看着他，忽然笑了。好啊。我说。就依陛下所言。
萧景渊松了口气，以为我被说服了。刘氏和沈玉珠交换了一个胜利的眼神。不过，
我话锋一转。中馈之权，事关重大，不是小事。既然要交，就要交得名正言顺，
交得清清楚楚。明日一早，我会请来内务府总管、敬事房掌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