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半，我合上面前的文件。秘书周言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几份需要签字的合同，
看我起身，愣了一下：“陆总，今晚的应酬……”“推了。”他不再问，只点了点头，
把合同放在桌上。跟了我三年，他早就习惯了——无论多重要的饭局，到这个点，
我都不会再待下去。车开出地下车库的时候，天边还剩一点晚霞。我没让司机送，
自己握着方向盘，在晚高峰的车流里一点一点往前挪。广播里放着什么财经新闻，
我随手关掉。路过那家甜品店的时候，我停下来。“先生，还是两份草莓慕斯吗？
”店员已经认得我。“嗯。”我顿了顿，“今天有那个小兔子形状的吗？”她笑了：“有的，
刚出炉。”我提着蛋糕盒子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城市的夜晚开始了，而我要回家。门刚打开一条缝，里头就传来拖鞋踢踢踏踏的声音。
“不许动！”我从门缝里看进去——她站在玄关尽头，双手叉腰，穿着一件奶白色的睡裙，
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用红色发绳绑着，一左一右翘起来。我配合地站定，
举起手里的蛋糕盒。她眯起眼睛，走近两步，上下打量我，然后伸出三根手指：“你迟到了！
”我看了眼手表：“六点五十八，我迟到了两分钟？”“三分钟！
”她把第三根手指往我面前凑了凑，“我都数过了，二百一十下！”“数什么？
”“数……数羊！”她理直气壮，“数到第二百一十只羊的时候你还没回来，你就迟到了。
”我忍不住笑，把蛋糕盒递过去：“那罚我给小兔子赔罪？”她眼睛一亮，但立刻又绷住脸，
背着手走过来，踮起脚，凑近蛋糕盒闻了闻。“是草莓的。”她宣布。“是草莓的。
”“还有一只小兔子。”“有一只小兔子。”她点点头，终于满意了，伸手接过盒子，
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还不快进来！”我换了鞋，跟着她走进客厅。
客厅的地毯上铺满了东西——绘本、蜡笔、积木，还有一个用枕头搭成的城堡，
城堡门口站着两只毛绒兔子，一灰一白，戴着用发卡做的王冠。她跪在茶几边上，
小心翼翼地把蛋糕盒打开，先端详了一会儿那只兔子形状的慕斯，然后扭头看我。“你先吃。
”“为什么？”“因为你上班辛苦。”她说得很认真，“上班要动脑子，动脑子很累的。
我三岁半，不用上班，我不辛苦。”我说：“那我先吃一口？”“只能吃一口哦。
”她把蛋糕往我这边推了推，“剩下的都是我的。”我拿起小叉子，真的只挖了一小块。
她盯着我的手，盯着那块蛋糕被送进我嘴里，然后问：“甜吗？”“甜。”她笑起来，
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这才放心地拿起另一把小叉子，开始对付那只小兔子。我坐在地毯边上，
看着她吃。她吃得很专注，小口小口的，偶尔沾到鼻尖上一点奶油，自己还浑然不觉，
伸出舌头舔舔嘴唇，继续吃。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笼着她。电视关着，
手机静音，落地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但那些好像都和这里没有关系。“陆时晏。
”她忽然喊我大名。“嗯？”“你今天有没有想我？”“想了。”“想了多少次？
”我想了想：“三百多次吧。”她停下叉子，皱眉看着我：“你骗人。”“怎么骗人了？
”“你刚才说想了三百多次，”她伸出两只手，掰着指头数给我看，
“可是你今天才上……才上那么久的班，怎么可能想那么多次？”“我上班的时候，
每看一份文件就想你一次。”“那你看了多少份文件？”“一百多份。”“那才一百多次！
”她抓住我的逻辑漏洞，得意洋洋，“你多说了两百次！”我点头认输：“是我算错了，
那怎么办？”她歪着头想了想，很大度地挥挥手：“算了，原谅你了。下次不许算错。
”“好。”“张嘴。”我张开嘴，她把自己叉子上最后一块兔子耳朵塞进我嘴里，
然后满意地拍拍手，从地毯上爬起来。“我去洗手。你把盘子收好。不许偷吃我的积木。
”“我偷吃积木干什么？”“我怎么知道，”她边走边回头，一脸理所当然，
“万一你想尝尝呢？”我听见洗手间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还有她哼着的不知名的歌。
调子跑得厉害，但她哼得很高兴。我把茶几收拾干净，把那两只戴着王冠的兔子摆正，
然后把散落的绘本摞起来。最上面那本叫《小熊和最好的爸爸》，
书角已经被她翻得卷起来了。雷雨是在夜里来的。我被雷声惊醒的时候，身边空着。
伸手摸了摸，被子那边是凉的。我坐起来，听见卧室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很小的身影站在门口，怀里抱着那只灰色的长耳朵兔子，兔子耳朵拖到地上。“陆时晏。
”她小声喊。“过来。”她光着脚跑过来，三两下爬上床，动作熟练地掀开被子钻进来，
整个人贴到我身边。身上凉凉的，带着从走廊里带来的寒气。“打雷了。
”她把脸埋在我胳膊旁边，闷闷地说。“害怕？”“不怕。”她摇头，
但抱着我胳膊的手收得更紧了一些。又一道闪电，雷声滚过天际。她忽然抬起手，
两只小手捂在我眼睛上。“别看。”“看什么？”“窗外。”她的手心贴着我眼皮，
温热温热的，“窗外黑黑的，还有闪电，像恐怖片。”我握住她的手腕，没拉开，
只是问：“那你让我看什么？”她想了想，把手松开一点，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
认认真真地看着我：“看我。”“看你干什么？”“我超甜的。”她眨了眨眼睛，
“比草莓蛋糕还甜。”我不知道自己笑了多久。她趴在旁边，被我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把脸埋进枕头里，只露出两只耳朵尖。“你别笑……”“好，不笑。”我收了声，
伸手把她揽过来，“让我看看有多甜。”她抬起头，眼睛在黑暗中亮亮的，像两颗小星星。
“那你说，甜不甜？”“甜。”她满意地笑了，把头枕在我胳膊上，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那你明天上班的时候，要多想我几次。”“好。”“要真想，不许骗人。”“好。
”“还有，”她声音越来越小，“明天早点回来……给我讲新的故事……”“讲什么故事？
”没有回答。呼吸声渐渐均匀起来，小小的身体软软地靠在我身边。窗外的雷声还在继续，
但她已经睡着了。我低头看着她，那张小脸上还带着一点没擦干净的奶油印子，
是我刚才没注意到。我没动。又一道闪电亮起来，照亮她的脸。她皱了皱眉，
往我怀里缩了缩，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我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
雷声滚过，闪电远去。她的眉头慢慢舒展开，呼吸又平稳下来。我低头，
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翻纸的声音。我坐在长桌一端，
听市场部的人汇报季度数据。窗外的阳光很烈，隔着百叶窗照进来，
在桌面上留下一道一道的光影。手机震了一下。我没动。又震了一下。
对面正在讲话的经理停下来，小心翼翼地看我。“继续。”我说。他继续讲。手机还在震，
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急得跺脚。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周言。我按了接听。
“陆总，”周言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藏不住那种拼命憋着的笑，“那个，夫人来电话了。
”“……什么？”“夫人。打到办公室座机了。”他顿了顿，“她让我转告您，
说……”“说什么？”“她说让您按时吃午饭。还说要您今天必须吃三样东西，一样是肉，
一样是青菜，一样是她给您剥的那包核桃仁，她昨天亲手剥的，装在您外套左边的口袋里，
让您别忘了。”会议室里静得落针可闻。我放下手机，对上十几双直愣愣看着我的眼睛。
“今天的汇报先到这里，”我站起来，“下午继续。”我回到办公室，门刚关上，
座机就响了。我拿起话筒。“喂？”“陆时晏！”我下意识把话筒拿远了一点，又拿近。
“你怎么不接电话？”她在那头气势汹汹，“我打了很久！”“我在开会。
”“开会就不能接电话吗？”“有时候不能。”她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
然后问：“那你现在能接了吗？”“能了。”“那你今天吃肉了吗？
”“……还没到午饭时间。”“那现在到了吗？”我看了眼墙上的钟——十一点十二分。
“快了。”“那你要记得吃。”她放缓了语气，像在叮嘱什么重要的事，“肉要吃，
青菜也要吃，还有核桃仁，我剥了很久的。我手都疼了。”“手疼？”“就一点点疼。
”她飞快地说，“但是我吹了吹就不疼了。”我握着话筒，没说话。“喂？你还在吗？
”“在。”“那你记住了吗？”“记住了。”“那你现在去吃饭。”“好。”“等一下！
”她喊住我，“还有一件事。”“什么？”“如果你表现好的话，”她压低声音，
像是在说一个秘密，“可以奖励一颗糖。”“什么糖？”“草莓味的。我给你留的。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但是你必须先把饭吃完才能吃糖。”“好。”“那你去吧。
”她满意了，“我去玩积木了。拜拜。”“拜拜。”话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我放下电话，
在办公桌前站了一会儿。窗外有人在说话，走廊里有脚步声，这个城市在正常运转，
每分钟有成千上万的通话在进行。我站在那里，忽然很想回家。
酒会在市中心一家酒店的顶层。我端着一杯香槟，站在落地窗前。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夜景，
高楼大厦灯火通明，比天上的星星还密。身后觥筹交错，有人在谈生意，有人在攀交情，
笑声一阵一阵传过来。“陆总。”有人走到我身边。我转头，是个熟人，同行，姓王，
几年前在几个项目上打过交道。“王总。”他端着酒杯，往我旁边一站，
笑眯眯地开口：“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不进去聊聊？”“透透气。”他点点头，也看向窗外，
沉默了两秒，忽然说：“听说陆总还单着？”我没说话。他叹了口气，摇摇头，
语气里带着点惋惜，也带着点别的什么：“也是，像我们这种做事的，哪有时间顾得上这些。
我老婆天天跟我吵，说我回家太晚。可有什么办法？生意场上，谁不是这么熬过来的？
”他喝了口酒，又看看我，笑着：“不过陆总这样也好，一个人，清净。
”我说：“王总怎么知道我还单着？”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怎么，有情况？
那可要恭喜。什么时候办酒，记得请我。”我没接话，只是把酒杯放到旁边的桌上。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我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按下接听。
那头传来的声音很大——大得足以让周围几米之内的人都听见。“陆时晏！
”我没把手机拿远。“你怎么还不回来？”她喊，“几点了？你看看几点了！
我数羊都数到八百多只了！”我周围的人慢慢安静下来。“不是说好早点回来讲故事的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委屈，又带着点奶凶奶凶的气势，“你又骗人！你上次答应我的，
说今天一定早点回来，你忘了？”我没忘。“你等着，”她在那头下命令，“现在开始，
不许动。我倒数。”“多少？”“从十倒数到一，你就要到家。
”我说：“我现在在……”“我不听我不听！”她打断我，“你闭上眼睛数，数完就到家了。
十——九——八——”周围彻底安静了。那些端着酒杯站着的人，
那些刚才还在高谈阔论的人，那些西装革履妆容精致的人，此刻都像被按了暂停键，看着我。
我看着他们，对着手机说：“七——六——五——”“四——三——二——”她在那头喊，
声音越来越兴奋，“一！到了吗？”“到了。”我说。“真的？”“真的。
”“那你现在开门！”我顿了顿：“……什么？”“开门呀！我给你开门！
”她在那头咯咯笑起来，“我就在门后面等着你呢，你一开门就能看见我——咦？
”“怎么了？”“你的门怎么不开？”她困惑地说，“我敲了，不开。是不是门坏了？
”周围有人轻轻笑了一声。我也笑了一下。“门没坏，”我说，“是我还没走到门口。
”“那你去走呀！”“好。”我挂了电话，对着那位王总点点头，没看他脸上的表情，
转身往电梯走。身后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什么情况？”“不知道，
好像是家里……”“家里？陆总结婚了？”“没听说啊。”“那刚才那是……”电梯门开了。
我走进去，门合上，把那些声音隔绝在外。电梯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我看着那些数字，想着她这会儿应该还站在门口，等着我“走到”。
她肯定穿着那双兔子拖鞋，抱着那只灰色兔子，头发应该已经洗过了，香香的，披在肩上。
她会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动静，听电梯的声音，听走廊里的脚步声，然后在我掏钥匙的那一刻，
猛地拉开门——“不许动！”我笑了一下。电梯到了。回到家的时候，门是开着的。
她站在门里面，手里抱着一杯牛奶，看见我，眼睛一下子亮了。“你回来啦！
”她把牛奶往我手里一塞：“给你泡的！不烫了，我吹过！”我低头看那杯牛奶。奶白色的，
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奶皮，杯口边上，有一颗红色的东西。“这是什么？”“草莓糖！
”她踮起脚，指着那颗糖，“你今天表现好，奖励你的。”“你泡牛奶里？”“对呀，
”她点点头，“这样你喝牛奶的时候，就能喝到甜甜的糖。甜不甜，你喝一口就知道。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牛奶是温的，糖还没完全化开，喝到最后，舌尖碰到一点甜，
草莓味的。“甜吗？”她仰着头看我。“甜。”她笑起来，伸手拉住我的袖子，
往屋里拽：“那你快进来，我要听故事！今天讲什么？”“你想听什么？
”“我想听——”她想了想，“讲一个王子，骑白马的。”“然后呢？”“然后他去救公主。
”“然后呢？”“然后……”她歪着头，想了半天，“然后他们一起回家，吃草莓蛋糕。
”我被她拽着，走过玄关，走进客厅。地毯上还是乱糟糟的，积木城堡还在，
两只戴王冠的兔子还在门口站着，绘本又多了几本摊在地上。她把我按在沙发上，
自己爬上沙发，坐在我旁边，把那只灰色兔子塞进我怀里。“抱着。”她说，
“它也想听故事。”我抱着那只兔子。她靠在我胳膊边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我开始讲。
“从前，有一个王子……”后来的事，是听别人说的。那天酒会上，我走了之后，
有人问那位王总：“刚才那是谁？”王总没回答。但有人替我答了。“他老婆。
”“他什么时候结的婚？”“不知道，好像是……脑子有点问题。”“什么问题？
”“听说是……”他们没说下去，因为有人看见我了。我站在门口，
手里拿着那杯喝了一半的牛奶。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们。后来这话传到我耳朵里。
有人说：“陆总结婚了，老婆是个傻子。”我没有生气。我只是想起那天晚上，我讲完故事，
她已经睡着了，头靠在我胳膊上，呼吸轻轻浅浅的，像一只小猫。我低头看着她。
她的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偶尔会轻轻颤一下，像蝴蝶的翅膀。
嘴角有一点没擦干净的牛奶印子，是刚才喝牛奶的时候留下的。手还攥着我的袖子，
攥得很紧，怕我跑掉似的。我看了她很久。然后我想起另一件事。三年前，
我刚认识她的时候，她不这样。那时候她二十三岁，刚毕业，穿着一身白裙子，
坐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她脸上，她冲我笑了笑，说：“陆先生你好，我叫宋轻轻。
”轻轻。多好的名字。后来她就不再是那个宋轻轻了。医生说是创伤后应激障碍，
加上一些别的问题，她的记忆停在了一个她自己构建起来的年纪。那个年纪里没有伤害，
没有恐惧，只有草莓蛋糕和毛绒兔子，只有童话故事和“不许动”。有人问我，后悔吗？
我没回答。我只是每天六点半之前回家，给她带草莓慕斯，陪她搭积木，
给她讲王子救公主的故事。我只是在她钻进我被窝的时候，把她搂紧一点，
在她捂住我眼睛的时候，笑着问她“那我看什么”。我只是在她给我泡牛奶的时候，
把那杯牛奶喝完。甜的。有一天下班回家，我推开门，她站在玄关，手里捧着一杯牛奶，
看见我，愣了一下。“你回来啦？”“嗯。”“今天累不累？”“还好。”她走过来，
把牛奶递给我，然后仰着头看我，看了很久。“怎么了？”我问。她没说话，
只是忽然踮起脚，在我脸上亲了一下。然后她退后两步，看着我，眼睛亮亮的，脸有点红。
“你今天，”她说，“今天可以当宝宝。我给你泡了牛奶。”我握着那杯牛奶，站在玄关，
看着她。她穿着那双兔子拖鞋，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用红色发绳绑着。身后的客厅里，
地毯上摆满了积木和绘本，枕头搭成的城堡门口，那两只兔子还戴着王冠站着。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她冲我笑了笑。“好不好？”我握着那杯牛奶，
站在原地没动。她等了两秒，歪着头看我：“你怎么不喝？”“太烫了。”“不可能！
”她凑过来，对着杯口吹了吹，又用手背碰了碰杯壁，“你看，不烫了，我试过的。
”她把手背伸过来，给我看：“刚才烫了一下，红了，现在不红了。”我低头看她的手。
手背确实有一点红，很淡的一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怎么烫的？
”“就是……倒牛奶的时候。”她把手缩回去，藏到身后，“但是我不疼。”我看着她。
她眨了眨眼睛，忽然笑起来：“你今天的眼神好奇怪。”“什么眼神？
”“就是……像要吃草莓蛋糕的那种眼神。”她想了想，又补充，“但是蛋糕没有了，
今天没买，被你吃完了。”我蹲下来，和她平视。“轻轻。”“嗯？”“你今天几岁？
”她愣了一下，然后很认真地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想了想，又加了一根：“四岁。
”“昨天不是三岁半吗？”“昨天是昨天，”她理直气壮，“今天是今天。我长了一岁。
”“为什么长了一岁？”“因为……”她歪着头想了半天，最后说，“因为今天我照顾你呀。
照顾人的时候要大一岁。”我忍不住笑。她皱起眉头：“你笑什么？”“没什么。
”“那你喝牛奶。”她把牛奶往我手里推了推，“快喝，喝完我讲故事给你听。”“你讲？
”“对呀，”她点点头，一脸理所当然，“今天我当宝宝，你当……你当什么来着？
”“当宝宝。”“对，你当宝宝。”她满意地笑了，“那就要听故事。你躺好。
”我被她按到沙发上。她跑去把那两只戴王冠的兔子拿过来，一只塞到我怀里，
一只自己抱着，然后爬上沙发，坐在我旁边。“从前，”她清了清嗓子，开始讲，
“有一个公主。”“然后呢？”“然后她住在一个城堡里。城堡很大很大，有好多好多房间。
”“然后呢？”“然后她每天都在等一个人。”“等谁？”她停下来，
想了想：“等一个……等一个会给她买草莓蛋糕的人。”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兔子，
兔子的耳朵被她揪来揪去。“可是那个人一直不来。公主等了好久好久。
她每天都站在窗户边上往外看，看有没有人骑着白马来。”“后来呢？”“后来有一天，
那个人来了。”她抬起头，看着我，“他骑着一匹黑色的马。”“不是白马吗？”“黑色的。
”她很坚持，“他骑着黑色的马，穿着一件黑色的衣服，看起来很凶。公主有点害怕。
”“那她跑了吗？”“没有。”她摇摇头，“那个人从马上下来，走到她面前，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说……”“说什么？”“他说，我给你带了草莓蛋糕。”她说完，自己先笑起来，
笑得倒在沙发上，手里的兔子滚到地上。我伸手把她捞起来，她笑得停不下来，
整个人软在我怀里。“然后呢？”我问。“然后……然后公主就跟他走了。”她喘着气，
好不容易止住笑，“她吃了草莓蛋糕，可甜了。”“就这样？”“就这样。”她点点头，
“他们一起住在城堡里，每天都吃草莓蛋糕。讲完了。”“太短了。”“不短，
”她从我怀里抬起头，“我讲完了，该你讲了。”“我讲什么？”“讲你今天的事。
”她坐直身子，认真地看着我，“你今天去哪里了？干什么了？有没有想我？
”我沉默了两秒。“去了一个地方，很多人。”“干什么的？”“喝酒。
”她皱起眉头：“喝酒不好。喝酒对身体不好。你喝了吗？”“喝了一口。”“一口也不行。
”她从沙发上跳下去，跑进厨房，过了一会儿又跑回来，手里端着一杯水，“喝水，
把酒冲掉。”我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她站在旁边看着，等我喝完，又问：“那你想我了吗？
”“想了。”“想了几次？”“很多次。”“比昨天多吗？”“比昨天多。
”她满意地点点头，又把水杯拿回去，放到茶几上，然后爬上沙发，继续窝在我旁边。
“今天有人欺负你吗？”我一愣：“什么？”“就是……就是有人对你不好吗？
”她仰头看着我，“如果有人欺负你，你要告诉我。”“告诉你干什么？”“我去打他。
”她挥了挥小拳头，“我很厉害的。”我看着她那双小拳头，白白软软的，
连只苍蝇都打不死。“好，”我说，“下次告诉你。”“嗯。”她放心地靠回我身上，
过了一会儿，忽然又说，“陆时晏。”“嗯？”“你不开心。”我低头看她。她没抬头，
只是把脸埋在我衣服上，声音闷闷的：“我闻出来的。你不开心的时候，身上有一种味道。
”“什么味道？”“就是……不开心的味道。”她想了想，“像下雨之前的那种味道，
闷闷的。”我没说话。“是谁让你不开心的？”她抬起头，看着我，“你告诉我，我去找他。
”“不用。”“为什么不用？”她皱起眉头，“你是我的人，不能让别人欺负。”我看着她，
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等了一会儿，见我不开口，自己想了想，
说：“你是不是不想告诉我？”“不是。”“那就是不方便告诉我。”她很认真地分析，
“大人有时候会有一些不方便说的事，我懂。”她从沙发上滑下去，跑进卧室。过了一会儿，
她抱着一个东西出来，塞到我手里。是一个存钱罐，小猪形状的，粉色的，肚子鼓鼓的，
里面装满了硬币。“给你。”她说。“这是什么？”“我的钱。”她拍拍小猪的背，
“都给你。如果有人欺负你，你就拿这个去买……买好吃的，吃完就开心了。
”我握着小猪存钱罐，看着它圆滚滚的肚子，看着里面那些一元五毛的硬币。“这是你攒的？
”“对呀。”她点点头，“我每天攒一点。攒了好久了。”“攒来干什么？
”“攒来……”她想了想，“攒来给你买生日礼物。”我愣了一下：“生日礼物？”“嗯。
”她低下头，揪着自己的衣角，“你的生日快到了。我不知道买什么，就攒了钱。
到时候你可以自己选。”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轻轻动了动。茶几上的牛奶还剩下半杯，
奶皮皱成一团。地毯上的积木城堡不知什么时候塌了一角，那两只兔子歪倒在里面，
王冠掉在地上。我看着怀里的小猪存钱罐，看着里面那些硬币。有一枚五毛的，
上面粘着一粒糖，大概是之前放进去的时候沾上的。“你怎么知道我生日快到了？
”“我记得。”她抬起头，“去年的这个时候，你过生日，买了蛋糕回来。蛋糕上有草莓，
还有巧克力写的字。你分了我一块。”“你记得？”“记得。”她点点头，
“那天你还喝了酒，喝了一点点，脸红红的，很好笑。”她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你还说，让我以后每年都陪你过生日。”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所以我攒了钱。
”我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我伸手把她抱起来，放进怀里。“干嘛？”她有点不好意思，
挣扎了一下，“我长大了，不能抱……”“今天不是我是宝宝吗？”她停下来，想了想，
点点头：“对哦。那好吧，让你抱一下。”她安静地待在我怀里，小脑袋靠在我肩膀上。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拍拍我的背，像平时我拍她那样。“你不开心的话，可以哭哦。
”她小声说，“我不会笑话你的。”“我不哭。”“为什么不哭？”她抬起头，
“我哭的时候，你都抱着我。你哭的时候，我也抱着你。”“我没有想哭的事。
”“那你想不想吃糖？”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草莓味的，包装纸皱皱的，“最后一颗了，
给你。”我接过那颗糖。“吃呀。”她催我。我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甜的。
她看着我吃，满意地笑了，然后又靠回我怀里。“甜不甜？”“甜。”“那现在开心了吗？
”“开心了。”“骗人。”她戳戳我的脸，“你还在不开心。”我没说话。她叹了口气，
用一种很老成的语气说：“大人真难哄。”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她听到我笑，
立刻抬起头：“笑了！笑了就好了！”她从沙发上跳下去，跑到电视机旁边，
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本子，又跑回来，把本子塞给我。“这是什么？”“你写的。”她说，
“你每天给我讲的故事，我都让周言哥哥帮我记下来了。你不在的时候我就看。
”我翻开本子。第一页：《小熊和最好的爸爸》。第二页：《王子救公主》。
第三页：《三只小猪》。第四页：《小红帽》。密密麻麻的，每一篇都记着日期，
还有她让周言加上的备注——“今天讲了两遍，她最喜欢这个”“讲到一半睡着了，
明天继续”“讲完哭了，说太感人”。翻到后面，有一页写着：“今天他回来很晚，不高兴。
我给他泡了牛奶，还亲了他一下。他还是不高兴。不知道怎么办。明天让他给我讲两个故事。
”我抬起头。她站在沙发边上，抱着那只灰色兔子，有些忐忑地看着我。“你看到了吗？
”她问。“看到了。”“那你还难过吗？”我看着她。她穿着那件奶白色的睡裙，
头发因为刚才跑来跑去，已经散开了，披在肩上。脚上的兔子拖鞋少了一只，
不知道踢到哪里去了。怀里那只灰兔子的耳朵被她揪得皱巴巴的。她站在那里，
像一个小小的、软软的、发着光的东西。“不难过了。”我说。“真的？”“真的。
”她笑起来，跑过来，爬上沙发，在我脸上又亲了一下。“那明天你还给我讲故事。”“好。
”“讲两个。”“好。”“讲小熊的那个，我喜欢那个。”“好。
”她心满意足地靠在我旁边，打了个哈欠。“困了？”“嗯……一点点。”“那睡觉？
”“不要。”她摇头，“我再陪你一会儿。”她强撑着睁开眼睛，看着电视柜上那个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照片，我们两个人的，去年夏天在海边拍的。她穿着一条白裙子，
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我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她。“陆时晏。”她忽然说。“嗯？”“你说，
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我低头看着她。“为什么要长大？”“因为……因为长大了，
就可以照顾你了。”她认真地说，“我长大了就可以上班，就可以赚钱，
就可以给你买好多好多草莓蛋糕。”“你现在也可以给我买。”“现在用的是你的钱。
”她摇摇头，“不行，要用我自己的钱。等我长大了，我赚了钱，我养你。
”她说得那么认真，好像这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
划过天花板，又消失了。茶几上的牛奶杯里，那半杯牛奶已经凉透了。
那只小猪存钱罐还放在我腿上，沉甸甸的。她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困了就睡。
”“不要。”她强撑着，“再陪你一会儿……”声音越来越小。她的头一点一点往下栽，
最后靠在我肩膀上，不动了。呼吸声慢慢平稳下来。我低头看她。她睡着了，
脸上还带着一点没褪去的笑意。手还攥着我的袖子，攥得很紧。窗外又有一辆车经过，
灯光划过她的脸。她皱了皱眉，往我怀里缩了缩。我伸手，轻轻遮在她眼睛上。光过去了。
她的眉头舒展开。我抱着她，坐在沙发上，很久很久。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
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远处的灯光变得模糊起来。客厅里只剩下她轻轻的呼吸声，
和雨声混在一起。我低头，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好。”她像是听到了，
在睡梦中弯了弯嘴角，往我怀里又靠了靠。雨一直在下。我就这样抱着她，坐了一整夜。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金线。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我低头看了一眼。她还在睡着，
整个人缩在我怀里，脑袋埋在我胸口，两只手攥着我的衬衫袖子，攥得紧紧的。
睡裙皱成一团，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腿。那只灰兔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挤到了沙发角落里，
脸朝下趴着，两只耳朵耷拉在地上。我的脖子僵了，腰也酸了，
一条胳膊被她压得早就没了知觉。我没动。阳光慢慢爬过来，爬过地板，爬上茶几，
爬到沙发脚边。她的睫毛在光里轻轻颤了颤，像蝴蝶的翅膀。然后她醒了。她睁开眼睛，
先是一片茫然，然后眨了眨，看到我，愣了两秒，弯起眼睛笑了。“早。”“早。
”她从我怀里坐起来，揉揉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头发乱成一团，东翘一撮西翘一撮，
像只刚孵出来的小鸡。“你怎么不叫我？”她问。“叫你干什么？
”“叫你……叫你把我放到床上去呀。”她皱着眉，“你抱着我坐一晚上，累不累？
”“不累。”“骗人。”她伸手戳戳我的脸，“你眼睛里都有红血丝了。”我握住她的手指。
她愣了一下，没抽回去，只是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干嘛？”“没干嘛。”“那你放手，
我要去尿尿。”我松开手。她跳下沙发，光着脚往洗手间跑，跑到一半又折回来，
把那只掉在地上的灰兔子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重新塞进我怀里。“抱着。”她说，
“我马上回来。”然后她又跑了。我抱着那只兔子，坐在沙发上，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洗手间门口。过了一会儿，洗手间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
还有她哼歌的声音。还是那首跑调的歌，还是听不出来是什么。阳光越来越亮了。
窗外有人在楼下说话，远远的，听不清说什么。厨房里那只钟在嘀嗒嘀嗒地走。
我把灰兔子摆正，放在沙发靠背上，让它端端正正地坐着。她从洗手间出来，洗过脸了，
额前的碎发湿了一小撮，贴在皮肤上。她跑到我面前，仰着头看我。“你今天上班吗？
”“上。”“那现在几点了？”我看了眼手表：“七点四十。”她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了。
“七点四十？！”她喊起来，“那你还不走？！你要迟到了！”她拽着我的袖子往上拉，
想把我从沙发上拽起来。“快起来快起来！刷牙洗脸换衣服！你的领带呢？昨天放在哪里的？
我去给你拿！”她跑进卧室，过了一会儿又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条领带，深蓝色的，
上面有细细的暗纹。“是这个吗？”“是。”“那你快穿上衣服！”她把领带塞给我，
又推着我往卧室走，“快快快，要来不及了！”我被她推着走了两步，停下来。“怎么了？
”她急得跺脚，“你倒是走呀！”“你吃早饭吗？”“我不吃，你快走——”“那你也得吃。
”“我不饿——”“那也得吃。”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腮帮子鼓起来，像是想说什么，
又咽回去。“那……那你去刷牙，”她让步了，“我去热牛奶。还有面包。
冰箱里还有草莓酱。你快去。”她转身跑进厨房。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踮起脚够灶台的背影。
“慢点。”我说。“知道了知道了，你快去！”我去洗漱了。等我收拾好出来，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东西。两杯牛奶，两片面包，一小碟草莓酱。牛奶杯边上各放着一颗糖，
草莓味的，包装纸皱皱的，一看就是她从口袋里翻出来的存货。她坐在餐桌边上，
面前那杯牛奶已经喝了一半，嘴边沾着一圈奶沫。“快吃。”她催我，“我给你算过了，
你还有十五分钟。”我坐下来，拿起面包，抹上草莓酱。她看着我吃，眼睛一眨不眨的。
“好吃吗？”“好吃。”“草莓酱是我抹的，”她有点得意，“抹得可均匀了。
”我看了眼那片面包。确实均匀，每一寸都抹到了，连边边角角都没落下。“嗯，抹得很好。
”她笑起来，低头喝自己的牛奶，喝完了，伸出舌头舔舔嘴唇上的奶沫，心满意足地叹口气。
“你今天晚上几点回来？”“还是六点多。”“那我等你。”她想了想，
“我今天要搭一个更大的城堡，比昨天那个大。你回来看。”“好。”“还有，
你今天上班要好好吃饭。肉要吃，青菜也要吃。还有——”她跑到客厅，翻了一会儿，
翻出一个小盒子，跑回来递给我。“这是什么？”“核桃仁。”她说，“我昨天又剥了一点。
你带去上班，饿了吃。”我接过那个小盒子。是个装糖的铁盒子，旧的，图案都磨花了。
打开一看，里面满满的都是核桃仁，有些剥得完整，有些碎成几瓣。“剥了很久？”“没有。
”她摇头，“就一会儿。”我看着她。她低下头，揪着自己的衣角。“你手疼吗？”“不疼。
”“我看看。”她把两只手藏到身后，不让我看。“不疼，真的。”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她自己先憋不住了，把手从背后拿出来，伸到我面前。“就……就一点点。
”她小声说。我握住她的手，翻过来看。指尖确实有点红，
指甲缝里还沾着一点核桃壳的碎屑。“下次不剥了。”“不行，”她急了，“核桃补脑，
你上班要用脑子，不吃核桃脑子会变笨的。”“那就买剥好的。”“买的多贵呀，
”她皱起眉头，“我自己剥省钱。省下来的钱可以给你买别的。”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亮亮的，里头映着我的影子。“轻轻。”“嗯？”“晚上回来我给你带草莓蛋糕。
”她眼睛一亮：“真的？”“真的。”“有兔子那个？”“有兔子那个。”她笑起来，
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看了眼墙上的钟，脸色又变了。
“七点五十五了！你快走！”她把我从椅子上拽起来，推着我往门口走，
一边走一边往我手里塞东西——手机、钥匙、那个装核桃仁的铁盒子。“领带！”她忽然喊，
“你还没打领带！”我低头一看，领带确实还搭在肩膀上。她急得团团转：“怎么办怎么办，
来不及了……”“没事。”我低头，把领带套上，三两下打好。她站在旁边看着，等我打好，
踮起脚帮我整了整领结。“好了。”她满意地点点头，“可以走了。”我穿上外套，
站在门口，看着她。她站在玄关尽头，穿着那件奶白色的睡裙，头发还是乱糟糟的，
脚上只穿了一只兔子拖鞋，另一只不知道踢到哪里去了。“我走了。”“嗯。”“晚上见。
”“晚上见。”我拉开门，往外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她还在那儿站着，
两只手背在身后，冲我笑。“怎么了？”她问。“没什么。”我转身走了。电梯来了，
我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快关上的时候，我看见她从门里探出半个脑袋，冲我挥了挥手。
电梯门合上了。我靠在电梯壁上，低头看着手里的铁盒子。盒盖上印着一只褪色的小熊，
笑眯眯的，抱着一个蜂蜜罐。电梯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跳动。一楼到了。门开了。
我走出去，穿过大堂，推开门。外面的阳光很烈，晃得人睁不开眼。街上车来车往，
有人在等公交，有人在打电话，有孩子背着书包跑过去。我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拿出手机，给周言发了一条消息：“上午的会推迟一个小时。”手机很快震了一下。
“好的陆总。另外，夫人刚才给我打电话了。”我看着那行字，等了几秒，下一条进来了。
“她让我提醒您，核桃仁要记得吃。”我笑了一下。“知道了。”我把手机收起来，
往停车场走。阳光照在背上，暖洋洋的。路过那家甜品店的时候，我停下来，往里看了一眼。
橱窗里摆着各式各样的蛋糕。最中间那个位置，放着几只兔子形状的慕斯，粉粉的，
耳朵上沾着金箔。店员正在往上面撒糖珠。我站了两秒，转身走了。晚上早点来买。
车发动的时候，我看了眼副驾驶座。那个铁盒子静静地放在那里，盖子上的小熊冲我笑着。
我伸手过去，把它摆正。然后我踩下油门，往公司的方向开。后视镜里，那栋楼越来越远，
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我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路。阳光正好。下一章到公司的时候，
周言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看见我，快步迎上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
脸上是那种欲言又止的表情。“陆总。”“说。”“上午的会推到九点半了。
这是您要的上季度报表。还有——”他顿了顿，“王总那边的人来过电话。”我停下脚步。
“说什么？”“问您什么时候有空，想约您吃个饭。”周言看着我，斟酌着用词，
“说是……上次酒会没聊尽兴，想再聊聊。”我没说话，继续往办公室走。周言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又开口：“还有就是，今天早上有好几个人打电话来，问……”“问什么？
”“问您是不是结婚了。”他的声音低下去，“不知道谁传出去的，现在好像都知道了。
”我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把外套脱下来挂在衣架上。“还有吗？”“还有就是，
”周言把文件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有些话不太好听。”“什么话？”他没立刻回答。
我转过身，看着他。周言跟了我三年，办事稳妥，话不多，不该说的从来不乱说。
能让他犹豫的，不是什么好话。“说吧。”“有人说……”他垂下眼睛，
“说夫人脑子有问题。还说您……说您娶个傻子回来，不知道图什么。”办公室里很安静。
窗外有人在说话，远远的，听不清。空调嗡嗡地响着。桌上那杯水是早上新倒的，
还冒着一点热气。我没说话。周言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陆总，
要不要处理一下？”“不用。”“可是……”“嘴长在别人身上。”我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
“让他们说。”“算了，警告一下他们，让他们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周言站在原地，
没动。我翻开文件，看了两行，又抬起头。“还有事？”“没、没有了。”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对了，夫人早上打电话来，让我提醒您吃核桃仁。”“知道了。
”门关上了。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我低头看文件，一行一行，数字密密麻麻的。
看了几页，我停下来，靠在椅背上。窗外那几个人还在说话，声音模模糊糊的，
听不清说什么。阳光照在窗台上，照在那盆绿萝上，叶子油亮油亮的。我伸手拉开抽屉，
里面放着那个铁盒子。盒盖上的小熊还是笑眯眯的，抱着它的蜂蜜罐。我打开盒子，
拿了一瓣核桃仁放进嘴里。有点涩，有点苦，但嚼着嚼着，就有一点甜泛上来。是她剥的。
指尖红红的，指甲缝里沾着碎屑，剥了好久。我把核桃仁咽下去，合上盒子，放回抽屉里，
继续看文件。十点多的时候，手机响了。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她打来的。“喂？
”“陆时晏！”她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还是那么大声，“你在干什么？”“看文件。
”“累不累？”“不累。”“骗人，”她说，“看文件肯定累。我帮你数过了，
你看了两个小时了，该休息了。”我看了眼时间——十点十五分。
“你怎么知道我看了两个小时？”“周言哥哥说的。”她理直气壮，“我问他的。
他说你九点开始看，我就帮你数着。数到一百二十下的时候，就是两个小时。
”“你数的什么？”“数心跳。”她说，“我心跳一下，就是一秒。一百二十下就是两分钟。
不对吗？”我顿了一下：“……对的。”“那就行。”她满意了，“那你现在起来走一走，
看看窗外，喝口水，再吃一颗核桃仁。我都给你安排好了。”“好。”“那你快去。”“好。
”“等一下！”她喊住我，“还有一件事。”“什么？”“你今天开心吗？”我握着手机，
没说话。她等了两秒，又问：“怎么不说话？”“开心的。”“真的？”“真的。
”“那你笑一个给我听听。”我对着手机，笑了一下。她在那头听，然后说：“听到了。
是开心的笑。”“你怎么听出来的？”“就是听出来的。”她理所当然地说，
“开心的笑和不开心的笑不一样。不开心的笑听起来像假的，开心的笑听起来是真的。
你这个是真的。”我没说话。“那你继续上班吧。”她说，“我去搭城堡了。拜拜。
”“拜拜。”电话挂了。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天际线，
高楼大厦一栋挨着一栋，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晃得人眼睛疼。楼下是车流，是人群，
是这个城市日复一日的喧嚣。我站了一会儿，看见对面那栋楼的顶层，有人站在窗边抽烟，
烟雾散开，很快就被风吹散了。我转身回去，继续看文件。中午的时候，周言敲门进来。
“陆总，午饭给您订了，还是老地方。”“嗯。”他把饭盒放在茶几上，没有马上走，
站在那儿，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又怎么了？”“那个……”他清了清嗓子，
“夫人又打电话来了。”“说什么？”“问您有没有按时吃饭。我说刚把饭送进去，
她就放心了。然后她让我转告您——”他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转告您，
吃完饭要睡一会儿，午睡对脑子好，不睡下午会困。还说如果办公室没有床，
就让您在沙发上躺一会儿，把外套盖上，别着凉。”我看着他。
他被我看得有点紧张：“陆总，我就是转述一下……”“知道了。”他如释重负，点点头，
转身要走。“周言。”他停下来。“她今天打了几次电话？”“今天？”他想了想，
“早上一次，十点多一次，刚才一次。三次。”“每次都说这些？”“每次都说。
”他顿了顿，“早上那次还说，让您记得带伞，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雨。”我看向窗外。
阳光正好，一点要下雨的样子都没有。“知道了。你去吧。”他走了。我坐在那儿，
看着茶几上的饭盒。过了一会儿，我打开饭盒，拿起筷子，开始吃。吃完饭，
我在沙发上躺下来，把外套盖在身上。闭上眼的时候，我想起她早上说的话。
“午睡对脑子好。”“不睡下午会困。”“把外套盖上，别着凉。”我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我没动。又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
是她发来的消息——准确地说，是周言帮她发的。“睡了吗？没睡的话快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