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秀那天,众秀女争奇斗艳,献歌献舞。轮到我时,我爹在台下紧张得手心冒汗。
我却当着皇上的面,一脚踹翻了旁边半人高的青铜鼎。我爹两眼一黑,彻底晕了。
其他秀女笑我粗鄙,定要被拖出去砍了。可皇上却龙颜大悦,当场下旨:“此女不入后宫,
封为御前侍卫,随朕左右。”1我跪在冰冷的大殿中央,头顶的琉璃灯盏投下晃眼的光。
“臣女萧梧桐,叩谢皇上隆恩。”我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
在针落可闻的寂静里激起无声的涟漪。眼角的余光里,
我爹萧远山被两个内侍手忙脚乱地抬了下去,他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是我对他最后的印象。
很好,这个世界清静了。周围那些精心打扮的秀女们,看我的眼神像是看一个怪物。鄙夷,
嘲讽,幸灾乐祸,还有藏不住的嫉妒。我能读懂她们的情绪,但我不在乎。
她们的世界是锦绣罗帐,我的天地是刀光剑影。我们从不是同路人。坐在龙椅上的那个男人,
当今的天子宣烨,此刻正用一种探究的目光打量着我。他很年轻,比我想象的还要年轻,
眉眼深邃,看不出喜怒。他对我刚才那惊世骇俗的一脚,没有半分惊诧,
反而流露出玩味的笑意。一个太监尖着嗓子领我出了大殿。长长的宫道上,
晚风吹得我衣袂飘飘,也吹散了我心头最后的犹豫。从今天起,
我不再是萧家那个必须联姻的工具,我是天子亲封的御前侍卫,萧梧桐。
侍卫处在皇宫的西北角,偏僻,肃杀。领头的太监将我交接给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
他胸前的名牌上刻着两个字:李威。侍卫统领。李威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我身上刮来刮去,
毫不掩饰他的轻蔑。“就你?新来的御前侍卫?”他的声音粗嘎,带着一股子酒气。
我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他大概是觉得被一个女人的眼神冒犯了,
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哼,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靠些哗众取宠的把戏入了皇上的眼。
”“咱们这儿可不是后宫,不养娇滴滴的花瓶。”他故意提高了音量,
引得周围操练的侍卫们都看了过来。那些目光,赤裸裸的,充满了雄性的审视和排斥。
他们把我当成一个笑话,一个闯入男人世界的异类。“把她带下去,分到最角落的那个铺位。
”李威不耐烦地挥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一个瘦高的侍卫走过来,
皮笑肉不笑地对我说:“萧姑娘,这边请吧。”我跟着他走进一间通铺,
空气中弥漫着汗水和膏药混合的刺鼻味道。最角落的铺位紧挨着一个漏风的窗户,
床板又硬又潮,被褥散发着一股霉味。我将手里小小的包袱放在床上,
里面只有几件换洗的贴身衣物。刚转身去打水,回来时就发现,
我那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被人扯出来扔在了满是灰尘的地上。一只大脚印,
清晰地印在我的白色里衣上。周围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窃笑。我没有作声,弯腰捡起衣服,
默默地拍掉上面的灰尘,重新叠好。愤怒是无能者的武器,我的武器,是刀。夜深了,
我躺在冰冷的床板上,毫无睡意。窗外的月光,惨白惨白,照得人心底发凉。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是我家的老管家福伯。他手里拿着一封信,看到我这副模样,
浑浊的老眼里噙满了泪水。“大小姐……您这是何苦啊……”我接过信,
信封上父亲的字迹力透纸背,几乎要划破信纸。我拆开信,每一个字都像毒针,
狠狠扎进我的心里。“逆女梧桐,见字如面,不,我萧家没有你这样的女儿。
”“你可知今日之事,让我萧家百年清誉毁于一旦?我萧远山此生,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你让我如何在朝堂立足?如何面对同僚的耻笑?”“自今日起,
我萧远山与你断绝父女关系,是死是活,皆与萧家无关!”信纸从我指尖滑落,轻飘飘的,
却重若千钧。心口的位置,像是破开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我以为我已经做好了准备,可被至亲之人用最锋利的言语捅穿心脏时,还是会痛。福伯走了,
带着我最后一点对家的眷恋。我还没从这窒息的悲伤中缓过神来,
一个娇俏的宫女扭着腰肢走了进来。她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抬着一个精致的妆匣。
“萧侍卫,我们是柳若云柳小主派来的。”宫女的声音又甜又腻,却让我感到一阵反胃。
柳若云,丞相之女,这次选秀中最耀眼的存在,公认的未来皇后人选。“柳小主说,
萧侍卫初入宫廷,怕是用不惯宫里的东西。”“这些胭脂水粉,都是小主平日里最喜欢的,
特意送来给萧侍卫。”她打开妆匣,里面琳琅满目的瓶瓶罐罐,散发出浓郁的香气。这香气,
在全是汗臭的侍卫处,显得如此格格不入。这是羞辱。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女人们,
对我这个异类最直接的挑衅。她们在用这种方式提醒我,你,萧梧桐,
就算穿上了侍卫的衣服,骨子里也还是个女人。而女人,就该待在梳妆台前,
而不是舞刀弄枪。我看着那个宫女脸上得意的笑容,内心一片冰封。“替我谢谢柳小主。
”“东西放下,你们可以走了。”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不带任何情绪。宫女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我会是这种反应。她撇了撇嘴,带着人走了。我拿起妆匣里一盒最鲜艳的胭脂,
走到窗边,毫不犹豫地将它倒进了外面的泥地里。红色的粉末,在惨白的月光下,
像一滩干涸的血。2侍卫处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还要难熬。冷眼,嘲讽,是家常便饭。
训练时,总会有人“不小心”撞到我。吃饭时,我的碗里总会多出一些沙子。
李威更是变本加厉地刁难我。每天给我安排最苦最累的活,守卫最偏远的宫门,彻夜不眠。
我全都默不作声地受了。他们想看我哭,想看我闹,想看我受不了去找皇上告状。我偏不。
我把所有的苦和痛,都化作了练刀时的汗水。每天天不亮,我就起床,
在角落里一遍遍地挥刀。刀锋划破空气的声音,是我唯一的慰藉。很快,
侍卫处的月度校阅到了。这是检验侍卫武艺,决定品阶和俸禄的大日子。李威站在高台上,
目光扫过众人,最后阴冷地定格在我的身上。“萧梧桐,出列!”我从队列中走出,
站到场地中央。“皇上既然看重你,想必你定有过人之处。”“今天,就让弟兄们都开开眼。
”他话音一落,侍卫中响起一片哄笑。“赵虎,你出来,陪萧侍卫过两招。
”一个铁塔般的壮汉走了出来,他叫赵虎,是侍卫中公认力气最大的。
他晃了晃比我大腿还粗的胳膊,铜铃大的眼睛里满是戏谑。“萧姑娘,拳脚无眼,
待会儿要是不小心伤了你这如花似玉的脸,可别哭鼻子啊。”又是一阵哄笑。
我拔出腰间的佩刀,刀尖斜指地面,摆出了一个守备的姿态。“请。”我的冷静,
似乎激怒了赵虎。他怒吼一声,像一头蛮牛朝我冲了过来。他手中的朴刀势大力沉,
带着呼啸的风声,当头劈下。我没有硬接,脚下步法一错,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一击。
他一击不中,更是狂躁,刀法大开大合,一刀紧似一刀。我身形灵活,
在他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中,像一叶扁舟,不断躲闪。在别人看来,我完全被压制住了,
狼狈不堪。李威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只有我自己清楚,我在等。等一个机会。
赵虎久攻不下,呼吸开始变得粗重,章法也乱了。他轻敌了。他以为凭蛮力就能解决我。
就是现在!在他又一刀劈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我动了。我手腕一翻,
刀背精准地磕在他的手腕麻筋上。赵虎吃痛,朴刀脱手而出。我欺身而上,
身体贴近他的中门,肩膀狠狠撞在他的胸口。同时,脚下使了个绊子。那个两百多斤的壮汉,
就像一截被砍倒的木桩,轰然倒地。尘土飞扬。全场,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收刀入鞘,动作干脆利落。“承让。”赵虎躺在地上,
满脸的不可思议,他甚至没看清我是怎么出手的。李威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变得比猪肝还要难看。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好俊的身手。
”众人闻声望去,纷纷跪倒在地。“参见皇上!”宣烨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
他一身玄色常服,负手而立,身后只跟了两个太监。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
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萧梧桐,你果然没让朕失望。”我单膝跪地:“卑职不敢。
”“起来吧。”他走到我面前,亲自将我扶起。他的手指温热,触碰到我手臂的瞬间,
我感到了细微的颤栗。“李统领,”宣烨的声音转冷,“朕的御前侍卫,
看来比你手下这些人的筋骨,要硬朗得多。”李威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臣该死!臣有眼不识泰山!”宣烨没有再看他,只是对我说道:“从今日起,
你便负责乾清宫外的宿卫,不必再理会此等琐事。”这是天大的恩宠。
意味着我将成为离天子最近的侍卫。我能感到,无数道嫉妒、怨恨的目光,
像针一样扎在我的背上。我不在乎。这是我凭自己的刀,挣来的。3乾清宫外的日子,
比在侍卫处清静,也更危险。我像一道影子,时刻跟在宣烨身后。他批阅奏折,我看守殿门。
他读书习字,我侍立一旁。我们之间很少有交谈,但有时候,他会忽然回头看我一眼。
那目光很复杂,有好奇,有审视,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后宫的妃嫔们,
很快就知道了我的存在。她们看我的眼神,比侍卫处的那些男人更加露骨,
那是混杂了嫉妒与敌意的眼神。柳若云尤其如此。她总能找到各种理由,“偶遇”圣驾。
这天下午,宣烨在御花园里散心,只带了我一个人。园中的芍药开得正盛,
风中带着甜腻的花香。柳若云穿着一身粉色罗裙,像一只花蝴蝶般翩然而至。
“臣妾参见皇上。”她的声音娇滴滴的,能腻死人。“爱妃免礼。”宣烨的语气很平淡。
柳若云起身,目光状似无意地落在我身上。“皇上真是好兴致,出来散心,还带着萧侍卫。
”“只是这刀剑无眼,萧侍卫又是个女子,身上这股子杀气,怕是会惊扰了这园中的花草呢。
”她的话绵里藏针,句句都在贬低我。我面无表情,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宣烨淡淡一笑:“朕倒是觉得,有梧桐在,这满园春色,才更安稳些。
”柳若云的脸色微微一僵。就在这时,我听见花丛中传来一阵极细微的“嘶嘶”声。
我的神经瞬间绷紧。那声音不对劲!下一秒,一条通体翠绿的小蛇,
快如闪电般从花丛中窜出,直奔宣烨的脚踝。竹叶青!有剧毒!柳若云吓得花容失色,
尖叫着后退。宣烨也变了脸色。电光火石之间,我来不及多想,身体的本能快于大脑。
“皇上小心!”我拔刀出鞘,一道寒光闪过。那条毒蛇被我一刀斩为两段,蛇头飞出老远。
腥热的蛇血,溅了我一脸。我顾不上擦拭,立刻蹲下身检查。蛇的尸体上,
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皇上,是有人故意驱蛇。”我冷静地做出判断。
宣烨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看着柳若云,眼中闪过冰冷的杀意。“爱妃今日,
似乎受了不小的惊吓。”柳若云吓得跪倒在地,浑身发抖。
“臣妾……臣妾不知情……请皇上明察!”“来人。”宣烨的声音不带温度,“送柳妃回宫,
没有朕的旨意,不许踏出宫门半步。”两个太监立刻上前,几乎是架着柳若云离开的。
御花园里,只剩下我和宣烨。空气中还残留着蛇血的腥气和柳若云身上浓烈的香粉味。
“把脸擦擦吧。”他递给我一方手帕。帕子上,有淡淡的龙涎香。我接过手帕,
擦去脸上的血迹。“你好像一点都不怕。”他看着我,忽然问道。“卑职的职责,
就是保护皇上。”“那如果刚才那条蛇,咬的是你呢?”我顿了一下,抬起头,
直视他的眼睛。“那也是卑职的荣幸。”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说话。但我看到,
他眼中的那层冰,似乎融化了一点。从那天起,他对我,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信赖。
有些机密的文件,他会让我递送。有些私密的话,他会在我面前自言自语。
他似乎把我当成了一个绝对安全的存在,一个不会说话的影子。我喜欢这种感觉。
这种被人需要和信任的感觉。4我救驾有功,皇上赏了我很多金银珠宝。消息传出宫外,
整个京城都知道了。我以为,我爹萧远山,这次总该对我刮目相看了吧。我用军功,
为萧家挣来了荣耀。可我没想到,等来的不是嘉奖,而是一场更大的风暴。那天,
我正在宫门当值,一个小太监匆匆跑来。“萧侍卫,你父亲萧大人在宫门外求见,
说……说要见你。”我的心,猛地一跳。他终于,肯来见我了。我向同僚告了假,
怀着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期待,快步走向宫门。远远地,我看见了他。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官服,
身姿笔挺,却满脸怒容。看到我这一身侍卫劲装,他眼中的怒火,烧得更旺了。
“你还知道我是你爹!”他一开口,就是劈头盖脸的质问。“你穿的这是什么东西!
不伦不类!你把萧家的脸都丢尽了!”周围来往的官员和宫人,都朝我们投来好奇的目光。
我的脸,火辣辣地烧了起来。“爹,我们能换个地方说话吗?”我压低了声音。“换地方?
不必了!”他根本不给我留任何情面。“我今天来,就是要告诉你,立刻,马上,
辞了你这个什么狗屁侍卫!”“回家去,我已经为你寻了一门亲事,
对方是礼部侍郎家的公子,你乖乖嫁过去,相夫教子,这才是女人该走的路!”相夫教子。
又是这四个字。像一个沉重的枷锁,我挣脱了这么久,他却还想重新套在我的脖子上。
我的心,一点点冷了下去。“我不嫁。”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这是我的路,
是我自己选的,我不会回头。”“你!”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鼻子骂道,
“你这个逆女!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不知廉耻的东西!”“舞刀弄枪,抛头露面,
你简直是萧家的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原来我拼了命挣来的功劳,在他眼里,只是耻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