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有什么意思呢?作为翟家大小姐,我是这样被安排的:学习女红最要紧,
多少可以识点字,最主要的目的是嫁给门当户对的儿郎,从此相夫教子。没意思,
真是没意思,我得搞出点什么事,折腾折腾!01又是一个寻常午后,
我倚着凉亭的柱子百无聊赖,从点心盘中随意捏了一撮点心朝停在花丛的鸟扔了过去,
吓得它扑棱着翅膀飞走,一时只闻鸟鸣却不见鸟的踪影,
就连我刚扔出去的点心也混在土壤里看不清了。
让我突然想起了前些日子在书中看到的诗句:人生到处知何似,
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一阵落寞还未在心中落定,
肩就被人轻拍了一下,回头见是我的妹妹翟青,“就猜到姐姐又在发呆了!”“找我有事?
”我拍掉手中的点心渣问道。“姐姐最近为何总是闷闷不乐?”她关心地看着我。
意识到刚刚的语气有些冷冰冰的,我缓言道:“也没什么。就是有一点,
有一点……我也说不清楚。”“别闷闷不乐的啦,我刚刚从前院过来,瞧见爹爹在见外客,
那外客年纪轻轻,身姿挺拔,样貌没怎么看清,但是你猜他手里拿着什么!
”见她双眼亮光闪闪,我答:“色香俱全的糕点?”许是她喜欢的东西。“哎呀,不是啦!
”她回,“是一幅画!”语罢,满怀期待地看我的反应。“卖画的?
”我的回答显然让她不满,她撇了撇嘴道:“我们翟家窟不是就要开凿了吗?
爹爹托齐先生四处寻觅画师,那外客就是齐先生寻来的,今日拿着画作是来给爹爹看的。
听管家讲爹爹对他极为满意呢。”翟家祖籍中原,既然是家窟便想按着中原的风格来,
只碍于河西西域风味浓厚,寻觅多日未有合适人选,这是等来了合适的人了?
家窟必然会画供养人画像,爹爹找了这么久才找到,这画师多半会是从中原来的。
那么……“家窟”“画师”“中原”“供养人像”“飞鸿踏雪泥”,我的脑海中闪过这些话,
眼见园中的花开得美丽,我突然一拍手掌,阴郁了几个月的心终于明朗起来,
抬头问妹妹:“画师走了吗?”02我的父亲是敦煌郡司仓参军翟通,他公务繁忙,
为更好整修家窟,特地请已经在大云寺出家的,法号为道弘的三弟翟肖全权负责家窟的开凿。
父亲古板,还是三叔父更好说话,我心中窃喜。
第二天一早就打着上香祈福的借口跑到了大云寺,
见了叔父直接开门见山请他搭线让我拜那画师为师。“叔父,你也知我平日有多爱绘画,
无奈并未寻得合意的师傅。这好不容易来了一位,要是错过了,您不为侄女感到可惜吗?
”“可你不是快……”他颇忧愁道。“正是快了,所以我才要抓紧时间啊!
不然怕是此生再无机会了。”说到这里,我适时低下头,很是委屈的样子。
叔父瞧我这个样子,终是叹息一声道:“家窟刚刚开凿要商定的事颇多,
我与李画师约好每隔一日便要见上一回,你若是得了空便来吧。
”我一扫脸上的阴霾:“有空,有空,我每日都有空。
”叔父也只得摇头:“我家何时出了这么一个画痴!”“十五年前的正月初一吧。
”我开玩笑道。叔父点了点我的额头说:“你且等一等,李画师今日会来,
不过我可不保证他就会教你。”虽是这么说,
我仍旧放了一半的心到后院边吃着素斋边等着李画师的到来。
父亲的幕僚齐先生推选的画匠李修的确是个中原人,先前跟着侯成均大帅的军队来到敦煌,
军队前些日子班师回朝,有不少的工匠选择留在敦煌,李修就是其中一员,
父亲能找来他还真是凑巧。吃素斋、喝茶、闲逛、喝茶、闲逛、吃点心我来回做了一遍,
叔父与李修却还讲完正事,等得犯困时,迷迷糊糊见叔父与一身影入了后院,
一身月清色长衣用藏蓝色腰束束起,来人走进,见他眉清目秀,通身的儒雅气质,
看得我不由得发愣,在敦煌还从未见过如此之人。不知怎的,
我突然想起李延年的《佳人歌》,在心中默默念道“翩翩佳公子,遗世而独立。
”叔父简要介绍了我们后,李修颔首说:“传授不敢当,翟小姐有心学画,我们多交流罢了。
”看起来倒也是个好相处的人,我本意也不是拜师,便也没有强求。
我们商定每次他与叔父谈过正事之后,便来后院教授我绘画。敦煌远离中原,
虽是汉人可毕竟男女忌讳并不多,我猜父亲应该也知道我在干什么,但他也并未多加阻拦,
对我这一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师之路”比我所预想得顺当多了。我也安心学画,
顺便图谋着自己的事情。03人物要怎样才能画得好呢?我手拿画笔托腮等李修,
他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我的面前,晃了晃手问:“想什么呢?”我笑了笑,
张嘴问道:“作画是否要亲眼所见才能画得真切?”“亲眼所见最好,若是见不到,
也不一定就画不好。比如修佛窟,谁又曾真的见过佛祖菩萨?还是要加入人的想象。
”“那画真人呢?”“有条件自然要亲眼所见了,不能的话,凭借好的描述也可以试试看。
”“所以总归还是要看上一眼喽?”我小声嘟囔。“可是有什么想要画的?”“也没什么啦。
”我从身旁的椅子上拿出了一副画,缓缓展开,“你看我带了什么。”李修走近,
耐心地等我展开画卷。一幅仕女图残卷,这是我的珍藏,可惜只剩一半了。
画面的正中是一精致的仙鹤屏风,屏风之后有一女子半侧身,皓腕轻起,
将一支碧玉簪插入高高盘起的乌黑发髻之中。屏风上还有女子影影绰绰的身影,
她身穿白色绸衣,就连衣裳上的褶皱都绘得极其精致仔细,晴山蓝纱帛自然地搭在臂上,
衣袖发丝又有一些飘逸状,似是窗启有风入。有一种婉约含蓄之美,是西域看不到的风格。
可惜画卷的右下角已经遗失,每次见到这幅图,我都满心喜爱,却又心疼不已。
我再一次认真看了眼被我盯了好几年的画后,转头看向李修,好奇他的反应。
他初见这画似是很震惊,一双桃花眼瞪得更圆了些,双唇轻启,但转瞬便收起了惊讶,
只是眉头越皱越深,眼底如深渊。我搞不懂他这是什么反应,疑惑地叫了他一声,
半晌他才回过神,转头看向我。“这画有什么不妥吗?”一般人我还不舍得给他们看,
这还是第一次拿给外人看,他这是什么反应?我不满。“这画是什么时候得的?”他问,
语气里没有往日的温和,平静得似是没有感情。“这是我小时候在一个集市里买来的。
”我老实回答。“那为何缺了一角?”他继续问。“一个意外罢了,不小心扯烂了。
”他这反应真是奇怪。“哦。”他答。哦?然后呢?我在等他说下去,
结果他似乎并没有打算继续这个话题,拿出了他给我带来的画,在桌上铺开,
似是要开始今天的绘画交流。“等等,你就没其他要说的吗?”“哦对了,
让我看这幅画是有什么想法吗?”他一如平常般问道。“我……我想让你看看这副人物画。
”我温吞吞地答,他这反应让我觉得是我想多了,他也许只是好奇画卷残破,
多问了几句罢了。“我小时候见此画,惊为天人,也因此起了对绘画的兴趣。”闻此言,
他抬头直视我的双眼,而后点了点头道:“画得的确不错。”他这般反应让我有些疑惑,
但也提醒了我今日的主要意图,便收起猜疑问道:“我想问问你对这幅人物画的看法,
不知李师的人物画如何?”虽然我并没有拜师,但我还是叫他李师,而他叫我翟小姐,
听起来的确不是很亲近。“我不怎么画人物。”他回。“啊?那家窟……”他在开什么玩笑,
家窟无论是神佛还是供养人,哪一样不算是人物画,主管家窟但他却不会画人物?
“我虽主管,但并不是所有的东西都要我画。”我皱眉,这些日子的相处知他画艺的确不凡,
只是他不画人物,那家窟里他打算给别的画师搭下手?画画动物毯子家具之类的?
“这幅画可否借我临摹?”他问。这幅画是我的宝贝,借人我是从来不曾考虑过的。
但见他目光炯炯,我沉默片刻,轻轻说了声好。“你最好给我好好练。
”交他画时我内心默念,告诫般地盯了他一眼。感受到我的目光,他垂下眼眸并不接招,
我却突然有了新的想法。04从那之后,我仿佛变成了李修的老师,
时不时要询问他一下临摹的进展,他每次都推说自己有些忙还未临摹好,
弄得我越来越后悔把画交给了他,决定给他打打感情牌。我先是观察了一下李修,
觉得他今天这幅和往常一样的样子也猜不出什么喜恶情绪,
便索性咬了咬牙把昨天打好草稿的话说了出来:“听闻你的字为经越,我此后便如此称呼你,
怎样?”先从称呼上拉近距离。李修听了一愣,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我解释道:“见你比我大不了多少,不想太过生疏,便想着叫字可能更好一些。
”我面不红但心却狂跳,眼巴巴地看着李修沉默良久,好不容易等他开口应了声好。
便如卸下重负般露出灿然的笑容,拿出自己从家中带来的灯树说道:“经越,
你说你在长安可曾见过这样子的灯?这是从西域传来的,我不知长安可曾有。
”“你可曾听过一句诗‘西域灯轮千影合,东华金阙弓重开’?”李修不作正面回答。
我听了却没了兴致:“哦,原来中原也有了啊。我还以为会是个稀罕玩意儿拿来让你瞧瞧。
”我转着手中的锥形灯架,觉得很是泄气。看我这个样子,
李修笑道:“对我来说的确是个稀罕玩意儿。我从未见过这么精致的灯树,
而且你也知道许多东西一旦传到了中原,便会变得不那么西域了。就比如这灯树,
你能想象它传到中原时变成了方形吗?”“方形?”我仔细想了一想,
而后还是摇了摇头道:“想象不出,哎有了!改日你给我画一个让我瞧瞧!”“好。
”李修爽快的答应。听他一声爽朗的“好”我多少感到有些恍惚,
本打算直接给他看个方形灯树,只无奈并未找来,便想从锥形切入,
没想到他接招接得这么快。这个小计划也实行得太顺利了吧,那我的原计划怎么推进呢?
想了想,决定还是直接开口:“那副仕女图,你到底临摹好了吗?”“你很喜欢那幅画?
”他问。这是什么问题,我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我下次带给你。”终于等到了又见面,
他果然把这幅画连同他的临摹带了过来。他真的从不画人物吗?可是这副临摹就像原画一般,
几乎无什么区别,甚至是更完整了,精致的方形灯树就屹立在屏风的斜前方,烛光摇曳,
却更显画中美人的落寞,他把缺少的那右下角也补上了。“你是谁?
”我的小计划就是借他之手画出我记忆中的图画,可是我还未向他描述原画的样子呢,
显然他的记忆里也有这副画。05“和你抢这副画的人。”在我还很小的时候,
跟着家人赶过一次市集,敦煌的市集是很好玩的,因为有西域各国、中原各地的人汇聚。
商贩总是热情吆喝,但却有一汉人安静地坐在一个角落里,低头看着自己的货物。
我好奇走上前,见他的物品并不多,且各物只有一样,想来可能是变卖家产的人,
于心不忍便在他的摊子前仔细看了一遍,眼睛锁上了放在他脚边的画轴。
我问他能否给我看一眼,他有些犹豫,但还是拿起了画轴交给了我,我展开画卷,
看到的就是那副仕女图,从未见过如此的画作,女子垂下的眼眸似是有万般情绪难以开口,
我一时被吸引住了,当即决定要买这幅画。汉人似是从未想过要卖这幅画,并未有个价格,
良久说道:“看着给吧。”我转身向仆人要来了我的钱袋,几乎算得上我所有的积蓄了,
夺人心爱之物我想我也得拿出我的诚意。汉人眼眶微红,神情发怔并未接手,我叹了口气,
自己把钱袋放到了他的跟前。站起身,打算把画收起来,
突然不知从哪个角落冲出来了一个和我一般大的男孩要抢这幅画。这也算是我的全部家当了,
怎可拱手想让,彼此怒目相对,他夺我也不松手,就这样“撕拉”一声画被扯烂了。
我们同时愣住,但他反应比我快得多转身就跑了,待我反应过来手上就只有一半了,
追上去却也已找不到他去了哪里,回到集市就连原来的汉人也不知去了何处。
我生气却无可奈何,但从此也算爱上了绘画,只是只喜欢画人物,
因为我一直想要画出那种神韵。原来李修就是和我抢画的人啊。我对着他左看右看,
怎么都无法将眼前这个温和的人与那个蛮横的小男孩联系在一起。真是好笑,
他拿了画有物品的那部分便不画人物只画物品,而我拿了人物像便只画人物不画别的。
我的确很讨厌他,至少讨厌了那么七八年吧,只是某一年的某一天,
那摆摊汉人痛苦无奈的目光和小男孩倔强愤怒的目光重叠在了一起让我突然想,
即便是残缺的画也要拿走或许他并不是为了抢回倒卖,或许那幅画对于他有特殊的意义。
我问道:“那个摆摊的人你认识吗?”“认识。”他答,依旧是没有起伏的话语,
但眼眸中似是有千种情绪,一如那幅画。“对不起,我……舍不得。”他说。果真如此,
我内心微颤,叹了口气道:“临摹得很好。你想要自己临摹的,还是原来的那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