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正毒的时候,狗蛋把自己摊在老槐树的影子里,像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湿泥巴。
槐树粗得要两个大人合抱,枝桠往天上铺得老远,叶子密得能接住九成的光。漏下来的那些,
就变成金闪闪的小点子,在地上晃啊晃,晃得人眼晕。狗蛋盯着其中一个光点,
看它落在自己黝黑的胳膊上,像只停着不动的小虫子。“喂,你看我的。
”小花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带着点炫耀的甜。她盘腿坐在一块被太阳晒得发烫的青石板上,
面前摆着一长溜花花绿绿的糖纸。有透明的玻璃糖纸,
能照出人脸;有印着孙悟空的水果糖纸,边角都被摸得起了毛;还有一张金闪闪的,
据说是城里来的奶糖纸,小花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每天都要拿出来晒一晒。“晒化了咋办?
”狗蛋瞥了一眼,故意抬杠。他手里攥着根细竹条,正一下下抽打着地面,
把那些光斑抽得东躲西藏。“才不会。”小花把奶糖纸往石板中间挪了挪,
用块小石子压住边角,“我妈说,晒过的糖纸,香味能留得更久。”狗蛋嗤了一声,
心里却有点羡慕。他兜里只有三颗玻璃珠,一颗是蓝的,一颗带白道,
还有一颗缺了个角——那是他跟二柱子打弹珠赢来的,虽说是缺角,却特别亮,
在太阳底下能晃花眼。他本来想攒够五颗,跟小花换那张孙悟空糖纸,可眼下看来,
还得再等些日子。风从河那边吹过来,带着点水汽,掀得糖纸沙沙响。
老槐树的叶子也跟着晃,影子在地上摇来摇去,像谁在底下藏了只大怪兽,正慢慢舒展身子。
忽然,一阵“叮铃铃——叮铃铃——”的声音从村头飘过来,又脆又亮,
像串在绳子上的小铃铛被人使劲摇。小花腾地一下站起来,羊角辫都晃歪了:“货郎!
是货郎来了!”狗蛋也顾不上抽光斑了,一骨碌爬起来,竹条都扔在了地上。两人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火急火燎的光,然后撒开腿就往家跑。石板路被晒得烫脚,
跑起来能听见鞋底“滋滋”的轻响。狗蛋边跑边摸了摸裤腰——那里缝着个小口袋,
他的三颗玻璃珠就躺在里头,硬邦邦的,硌得肚皮有点痒。他得快点,
得赶在小花她妈给她掏钱之前,回家问问娘,能不能给两毛零花钱。哪怕一毛也行,
能买块橘子味的硬糖,糖纸是黄澄澄的,上面印着个笑眯眯的橘子娃娃。
风里的铃铛声越来越近,混着远处货郎含糊的吆喝,像根小钩子,勾得人心里头直痒痒。
老槐树下,那些花花绿绿的糖纸还在石板上躺着,被风掀得卷了边,
像一群等着被捡走的小蝴蝶。狗蛋跑得急,差点撞翻了院门口晒着的玉米棒子。
他妈正蹲在灶台前烧火,烟筒里冒出的青烟在日头里扭着弯儿,闻着有股呛人的草木灰味。
“娘!娘!”他扒着门框喊,声音跑得有点岔气,“货郎来了!给我两毛钱呗?
”他娘从灶台后探出头,额头上沾着点黑灰,瞪了他一眼:“要钱干啥?家里有糖,
上次你二姑送的水果糖,不还在你爷那罐子里搁着?”“那不一样!”狗蛋急得直跺脚,
“货郎担里有泡泡糖!能吹泡泡的那种!柱子他哥就吃过,吹得跟鸡蛋那么大!
”“吹泡泡能当饭吃?”他娘又缩回脑袋,往灶膛里添了把柴,“老实待着,我这锅快开了。
”狗蛋撇撇嘴,知道求娘是没戏了。他眼珠一转,悄没声儿溜到自己床前,蹲下身,
伸手往床板底下摸。摸到那个装过雪花膏的铁皮盒子时,
他心里咯噔一下——上次藏的时候明明记得塞得很深,这会儿指尖一碰,却觉得有点松。
掀开盒子,三颗玻璃珠安安稳稳躺在里头,
可旁边那张缺角的糖纸不见了——就是他最想换的那张孙悟空。狗蛋心一沉,
猛地扭头看门口,爷爷正背着手站在那儿,手里捏着那张糖纸,嘴角抿着点笑。
“偷拿你小花妹子的糖纸?”爷爷的声音沙沙的,像老槐树的皮。狗蛋脸腾地红了,
手忙脚乱地把玻璃珠往兜里塞:“我……我就是看看……”“想看跟人说,
偷偷摸摸的像啥样子。”爷爷把糖纸递过来,又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解开,
里头是颗圆滚滚的水果糖,用透明纸包着,糖纸边缘有点皱。“拿着,跟小花分着吃。
”狗蛋捏着糖,手指有点发颤。这糖是爷爷攒着的,平时谁要都不给,说是“留着哄馋虫”。
他抬头看爷爷,爷爷已经转身往外走,背有点驼,晒得黝黑的后颈上,
汗珠像小珠子似的往下滚。“爷!”狗蛋喊了一声,把糖往兜里一揣,
抓起铁皮盒子就往外跑,“我不买泡泡糖了!我去跟小花玩!”他跑到老槐树下时,
小花正蹲在那儿数钱,手里捏着两张一毛的票子,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看见狗蛋,
她把钱往兜里一塞,扬了扬下巴:“我妈给我两毛!能买两块泡泡糖!”狗蛋没说话,
从铁皮盒子里掏出那颗带白道的玻璃珠,往小花面前一递:“给你。”小花愣了:“干啥?
”“换你那张孙悟空糖纸。”狗蛋挠挠头,声音有点小,“我知道你喜欢这个带白道的,
上次你跟二丫抢着看……”小花的眼睛亮了,飞快地从兜里掏出那张孙悟空糖纸,
跟玻璃珠换了过来。她把玻璃珠举到太阳底下看,光透过珠子,在脸上映出一圈圈彩色的环,
像戴了个花镯子。“那我分你半块泡泡糖!”小花大方地说,拉起狗蛋的手就往村头跑。
货郎担就摆在歪脖子柳树下,木头担子两头各挂着个大筐,筐上盖着块蓝布,掀开一角,
能看见里头花花绿绿的玩意儿:花头绳、塑料哨子、印着卡通人的橡皮,
还有一板板的泡泡糖,红的绿的,看着就馋人。货郎是个瘦脸汉子,戴着顶草帽,
见俩孩子跑过来,眯着眼笑:“要点啥?看看这个哨子,一吹能响三里地。
”“要两块泡泡糖!”小花把两毛钱递过去,眼睛盯着那板红色的。货郎捏起两块红泡泡糖,
用粗麻绳捆好递给她。小花接过来,立刻塞给狗蛋一块,自己剥了一块塞进嘴里,
鼓着腮帮子使劲嚼。狗蛋也学着她的样子嚼,糖是甜的,带着点薄荷味,嚼着嚼着就变软了。
小花已经开始鼓腮帮子,嘴里慢慢冒出个小泡泡,透明的,颤巍巍的。“你看你看!
”她兴奋地喊,泡泡却“啪”地破了,粘了一脸。狗蛋笑得直不起腰,刚想吹,
就听见爷爷喊他的声音。扭头一看,爷爷正站在槐树下朝他招手,手里拿着个竹篾架子,
像是刚编了一半的蝈蝈笼。“回来编笼子了!”爷爷喊。“来了!”狗蛋应着,
把没吹的泡泡糖往兜里一揣,跟小花摆摆手,“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摸鱼去!
”小花正忙着用手抠脸上的糖渣,含糊地应了一声。货郎的铃铛声又响起来,
这次是往村西头去,调子慢悠悠的,像在跟太阳说悄悄话。狗蛋跑回槐树下时,
爷爷已经坐在小马扎上,手里的竹篾在指间翻飞,左一下右一下,就变出个笼屉的形状。
阳光透过树叶,在爷爷的白头发上洒下点点金光,像撒了把碎星星。“爷,你看我换的糖纸。
”狗蛋把孙悟空糖纸递过去,骄傲得像得了奖状。爷爷接过,
用粗糙的手指摸了摸起毛的边角,又还给狗蛋:“嗯,好看。夹在你那本小人书里,
别弄丢了。”狗蛋赶紧跑回家,把糖纸夹进那本缺了封面的《西游记》里。
书是借的隔壁三叔的,纸都发黄了,可他看了不下十遍。夹好糖纸,他又跑回树下,
蹲在爷爷旁边,看竹篾在他手里跳舞。风一吹,槐树叶沙沙响,像谁在哼小曲。远处,
小花的笑声和货郎的铃铛声混在一起,慢慢飘远了。狗蛋看着爷爷手里渐渐成形的蝈蝈笼,
闻着空气里的柴火味和泥土味,忽然觉得,这日头好像也没那么毒了。天擦黑的时候,
村口的大槐树下渐渐热闹起来。各家各户都把小方桌搬到院里,
端出晚饭——玉米糊糊、贴饼子,偶尔有谁家炒了盘鸡蛋,香味能飘出半条街。
狗蛋端着碗坐在爷爷旁边,眼睛却瞟着河边的方向。傍晚跟小花约好,吃完晚饭就去摸鱼。
大孩子说,夜里的鱼爱往亮处凑,拿个马灯照准了,一抓一个准。“慢点吃,没人抢。
”爷爷敲了敲他的碗沿,自己小口抿着糊糊,“等会儿跟我去给玉米地浇水,别野跑。
”狗蛋嘴里的饼子差点喷出来:“啊?不是说好了编蝈蝈笼吗?”“笼明天编,地今晚不浇,
明天就旱死了。”爷爷放下碗,拿起墙角的扁担和水桶,“吃完把碗送回去,拿上马灯。
”狗蛋耷拉着脑袋,不情不愿地应了。刚把碗送回家,就见小花背着个小竹篓,
偷偷摸摸在院墙外探头探脑。“你爷让你去浇水?”小花踮着脚问,篓子里还放着个玻璃罐,
是准备装鱼的。狗蛋点点头,蔫蔫的。小花从兜里掏出个东西塞给他,
借着屋里透出来的光一看,是半块没吃完的泡泡糖。“给你,明天再吹。”她压低声音,
“我跟二柱子他们去摸鱼,摸到了分你一条最大的!”狗蛋心里好受了点,
把泡泡糖揣进兜里,抓起马灯跟爷爷走。夜风格外凉,吹在汗津津的后背上,
舒服得让人想叹气。玉米地在村西头,得穿过一片豆子地,豆叶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脚,
凉丝丝的。爷爷把水桶放进井里,轱辘吱呀作响,在夜里听得格外清楚。狗蛋举着马灯,
灯光在黑暗里开出一小片暖黄,照亮爷爷弯腰提水的背影,也照亮井台边丛生的野草。“爷,
你说这井里有青蛙吗?”他踢着脚下的石子,没话找话。“有。”爷爷把水倒进桶里,
“以前你爹小时候,总爱在井台边钓青蛙,被我拿棍子追着打。”狗蛋笑起来,
想象着爹被追打的样子,觉得比小人书里的故事还好玩。他举着灯照井里,水面黑漆漆的,
映着一点灯光,像块掉在地上的星星。浇完地往回走时,月亮已经爬上来了,
清幽幽的光洒在小路上,能看清路边的草叶。爷爷忽然停下脚步,指着远处:“你看。
”狗蛋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只见河边的芦苇荡里闪着点点绿光,像撒了一把碎宝石。
是萤火虫!他刚想喊,就被爷爷按住了。“别惊着它们。”爷爷的声音很轻,“以前这河边,
一到夏天全是萤火虫,像条发光的河。”狗蛋没说话,看着那些绿光在芦苇里飘来飘去,
忽然想起小花的玻璃罐。要是能抓满满一罐,肯定比她所有的糖纸都好看。快到村口时,
听见二柱子他们的笑闹声,混着“扑通”的水声。小花的声音最尖:“我抓到了!
我抓到一条!”狗蛋的心又痒起来,脚步都快了些。爷爷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