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泡面寿宴泡面端上来的时候,油花浮在碗边,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已经破了。
“妈,生日快乐啊。”儿媳妇周敏把碗往我面前一推,手指头翘着,刚做好的美甲亮晶晶的,
“本来想给你订个蛋糕,但建斌说你不爱吃甜的。凑合吃吧,面条嘛,长寿的意思。
”我儿子张建斌窝在沙发里刷手机,头都没抬:“妈你赶紧吃,一会儿碗让小敏收。
”我低头看着那碗面。三块钱一袋的康师傅红烧牛肉面,煮的,比泡的强点。我拿起筷子,
挑了一口。周敏已经转身回了卧室,“嘭”的一声关上门。隔着一道门,
她声音传出来:“妈,洗衣机里的衣服一会儿记得晾一下啊,我明天上班要穿。”“嗯。
”我应了一声。客厅里只剩我和那碗面,还有电视上重播的《乡村爱情》。我一口一口吃完,
汤也喝干净了。然后我把碗放进水池,去阳台把衣服晾了。三件衬衫,两条裙子,四条内裤,
六双袜子。周敏的,张建斌的。没有我的。我的衣服早上就晾好了,在次卧的小阳台上。
晾完衣服,我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这个房间朝北,十平米出头,放着一张一米二的床,
一个老式衣柜,一张书桌。书桌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我妈。我妈走了四年了。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三本房产证,一本公证书。
我摸着房产证上“张秀兰”三个字,那是我妈的名字。妈,你留给我的东西,我替你处理了。
你放心吧。二、 无声的告别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准时起床。三年了,天天如此。
先去厨房熬粥,然后煎鸡蛋、热牛奶、切水果。七点叫他们起床,七点半他们吃饭,
我收拾厨房。八点他们出门,我收拾屋子、洗衣服、买菜。中午自己对付一口。
下午四点开始准备晚饭,六点他们下班回来正好开饭。周敏喜欢吃辣的,张建斌不吃香菜,
我记了三年。今天我照常把早饭端上桌,然后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餐桌上。
周敏咬着煎蛋,含糊不清地问:“妈,今天不买菜去?”“不去了。”我说,“我今天有事。
”张建斌抬头看了我一眼:“啥事啊?”“一点私事。”我笑了笑,“晚上可能回来晚,
你们自己弄点吃的。”周敏脸拉下来了,筷子往碗上一搁:“妈,
我晚上约了同事来家里吃饭,你不做怎么行?”我说:“那你就改天再约。
”“你——”周敏瞪着我,又扭头看张建斌,“建斌,你妈怎么回事?
”张建斌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行了,妈有事就让她去呗。晚上出去吃不就行了?
”周敏没再说话,把碗一推,拎起包走了。张建斌也走了。门关上的那一刻,
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个我住了三年的家。三室两厅,精装修,
一百三十平。房产证上写着张建斌的名字。首付是我出的,八十万。装修是我盯的,二十万。
月供是他们在还,四千多。我每个月退休金三千,买菜买肉买米买油,全搭进去了。不够的,
我妈留给我的存款补。三年,补了十二万。我回到自己房间,打开衣柜,拖出一个旧行李箱。
衣服叠好放进去,不多,刚好装满。洗漱用品装进化妆包。护手霜特意放在外面,
一会儿要用。然后我把那三本房产证和公证书装进包里,拉上窗帘,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
北向,十平米,一张一米二的床。住了三年。我拉着箱子出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把钥匙放在鞋柜上。门轻轻关上了。三、 的决断慈善总会的人姓刘,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
圆脸,说话轻声细语的。她看着那三本房产证,半天没说话。“阿姨,您确定?”她问,
“这三套房子,按现在市价,加起来得四百多万。”我说:“确定。”“您家人知道吗?
”“不知道。”我说,“也不需要知道。”刘女士犹豫了一下:“阿姨,
这种事我们见得不多,一般都是……”“一般都是快死的人才捐?”我笑了,
“我身体好着呢,六十二,还能活二十年。”刘女士也笑了,但还是不放心:“阿姨,
我还是建议您和家人商量一下。万一……”“小刘。”我打断她,“这三套房子是我妈的。
我妈四年前走的,走之前就立了遗嘱,全部留给我。我是她唯一的女儿。”刘女士点点头。
“我妈这辈子就攒下这点东西。”我说,“她咽气之前拉着我的手说,秀兰啊,
这房子你留着,以后谁对你好,你就给谁。不对你好,给狗都不给。”刘女士愣了一下,
眼圈有点红。我接着说:“我有个儿子,儿媳妇,还有个小孙子。孙子今年七岁,
上小学二年级。”我没往下说。刘女士也没问。沉默了一会儿,她开始填表。“阿姨,
您确定全部捐给‘春蕾计划’?用于资助贫困女童上学?”“确定。”“不留一点?
”“不留。”她低头写字,笔尖在纸上沙沙响。我看着窗外,天挺蓝的,有几朵云。
我妈走的那天,天也这么蓝。她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握着我的手,
手指头硌得我手疼。她说,秀兰啊,妈这辈子就你这一个闺女,你命苦,嫁了那么个东西,
离了也好,往后自己过舒坦日子。这房子你收好,别瞎给人。我说,妈,建斌是你外孙。
我妈眼睛一瞪,外孙怎么了?外孙有他爸呢!你一个人拉扯他到大,
供他念书、娶媳妇、买房子,够对得起他了。往后你把自己的钱攥紧,谁要也别给。我说,
妈,我知道了。我妈说,你知道个屁。你心软,我还不了解你?我没说话。我妈叹了口气,
闭上眼睛。那是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刘女士把表格推到我面前:“阿姨,您看看,
没问题就签字。”我接过笔,一笔一划签上自己的名字:张秀兰。签完字,
我把公证书也递给她。所有手续办完,刘女士站起来,握了握我的手。“阿姨,谢谢您。
”她说,“我替那些女娃娃谢谢您。”我笑着说:“不用谢我,谢我妈。
”四、 关机远行从慈善总会出来,我在路边找了家面馆,要了碗牛肉面。
热腾腾的面上来了,牛肉给得挺多,我掰了双筷子,慢慢吃。手机响了。我掏出来一看,
是周敏。我没接,把手机扣在桌上。又响了,还是周敏。第三次响,我接了。“妈!
”周敏的声音又尖又急,“建斌说你没在家,屋里灯黑着!你去哪儿了?
都几点了还不回来做饭?我同事都到楼下了!”我说:“我不是说了吗,今天有事,
你们自己解决。”“什么事啊解决不了?妈你到底在哪儿?”“外面。”“外面哪儿?
”“不说了,面凉了。”我挂了电话。手机又响,我没接,直接关了机。面很好吃,
汤我都喝干净了。吃完面,我拖着箱子去了火车站。买了张去杭州的票,晚上七点发车。
还有三个小时,我在候车室找了个位子坐下,把护手霜掏出来,慢慢擦着手。
这护手霜是郁美净的,十块钱三袋,我用了二十年。旁边坐了个年轻姑娘,一直在看手机,
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看什么看,没见过老太太出门啊。我冲她笑了笑。姑娘愣了一下,
也笑了笑。火车来了。我上了车,找到自己的铺位,下铺。把箱子塞进去,脱了鞋,躺下。
火车开动了,窗外的灯光慢慢往后退。我给儿子发了条微信:妈出去散散心,过几天回。
钥匙放鞋柜上了。然后我关了机,把手机塞进包里,闭上眼睛。
五、 房产证风波在杭州玩了五天。西湖去了,灵隐寺去了,河坊街逛了,龙井村喝了杯茶。
茶叶有点贵,八十块钱一杯,我咬着后槽牙付的。来都来了。第六天,我坐高铁回的家。
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我刚进单元门,就看见张建斌站在电梯口,脸黑得像锅底。
“妈。”他叫我。我说:“嗯。”“你上哪儿去了?电话也不接?”我说:“杭州。
”“去杭州干什么?”“玩。”“玩?”他声音高了,“你玩什么玩?
你知不知道这几天家里乱成什么样了?小敏天天跟我吵,说你不做饭也不带孩子,
她同事那次丢大人了!”我没说话,按了电梯。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他也跟进来。“妈,
你到底怎么回事?”他盯着我,“以前不都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电梯停了。
我走出去,掏出钥匙,开门。屋里挺乱的,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地上有脚印,
沙发上扔着衣服。我皱皱眉,没说话,直接进了自己房间。刚把箱子放下,周敏就冲进来了。
“妈!”她站在门口,声音尖利,“你终于回来了!你知道这几天我们怎么过的吗?
天天吃外卖,孩子也没人接,我请了两天假,全勤奖都没了!”我看着她,没说话。
“妈你到底什么意思?”她往前走了一步,“有什么不满意的你直接说,
别整这一出出的行吗?”我说:“没什么不满意的。”“那你这是干什么?”我没回答,
从包里拿出那三本房产证的复印件,放在桌上。周敏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什么?
”我说:“房产证复印件。”“房产证?”她愣了一下,“什么房产证?
”“我妈留给我的那三套房子。”我说,“我已经捐了。”屋里突然安静了。周敏看着我,
眼睛瞪得老大。张建斌也进来了,站在周敏身后。“捐了?”他问,“捐给谁了?
”“慈善总会。”我说,“春蕾计划,资助贫困女童上学。”沉默。
然后张建斌突然笑了:“妈,你开什么玩笑?”“没开玩笑。”我说,“公证书都办完了。
”他的笑容慢慢僵在脸上。周敏先反应过来,声音都变了调:“张秀兰,你疯了?
那是四百多万的房子!你凭什么捐?”我说:“凭那是我妈留给我的。”“你妈?
”周敏尖声说,“你妈的不就是建斌的?建斌是你儿子!你将来死了不留给他留给谁?
”我说:“我还没死呢。”张建斌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妈,你认真的?
”我说:“认真的。”他突然暴怒,一拳砸在门框上:“你凭什么?那是我姥姥的房子!
你凭什么不跟我说一声就捐了?”我看着他的眼睛,慢慢说:“张建斌,你姥姥的遗产,
跟我有什么关系?”他愣了一下。我说:“那是我妈。”“你妈不就是我姥姥?”“对。
”我说,“是你姥姥。可你姥姥走的时候,你在哪儿?”他不说话了。
周敏在旁边急眼了:“张建斌,你跟她废什么话?走,去慈善总会,把钱要回来!
”我说:“要不回来了。捐赠协议签了,公证也做了,法律效力。”周敏死死盯着我,
眼睛通红。“张秀兰,”她说,声音都劈了,“你等着。你等着!”她转身冲了出去,
张建斌跟在她后面,门“嘭”的一声关上了。屋里又安静下来。我坐在床边,
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挺有力的。六、 迟来的质问一个小时后,
门被砸得山响。“张秀兰!你给我出来!”是张建斌的声音,带着酒气。我没动。“张秀兰!
你开门!”门继续被砸,一声比一声响。隔壁有人开了门,嘟囔了两句,又关上了。
我站起来,走过去,打开门。张建斌站在门口,脸红脖子粗,满身酒气。周敏站在他身后,
手里还拿着手机,好像在录什么。“妈。”张建斌看着我,“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说:“不想怎么样。”“不想怎么样?”他往前逼了一步,“你把我姥姥的房子捐了,
还说不想怎么样?”我说:“是你姥姥的,不是你的。”“我姥姥的,不就是我的?
”他吼起来,“我是她外孙!唯一的孙子!”我说:“她活着的时候,你去看过她几次?
”张建斌愣了一下。“她病了三个月,你去看过她几次?”我看着他,“你媳妇说她忙,
你说你加班。最后一次去,是她咽气那天,你站了五分钟就走了。说要开会。
”张建斌不说话了。周敏在旁边喊:“说那些有什么用?现在是房子的事!妈,我告诉你,
这房子你必须去要回来,不然我跟你没完!”我说:“你想要房子?”“废话!”“凭什么?
”周敏被我噎住了。张建斌又开口了,声音软下来:“妈,咱们是一家人,
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你先把房子的事办了,往后咱们好好过日子,行不行?
”我说:“怎么好好过?”“就是……”他想了想,“就跟以前一样呗。你做饭带孩子,
我们上班赚钱。逢年过节带你出去吃饭,给你买新衣服。将来你老了,我们给你养老送终。
”我笑了。“张建斌,”我说,“我给你当了三十五年妈,三年前你把我接来,
说是让我享福。实际上呢?”他不说话。“我每天六点半起床,给你们做早饭。你们上班了,
我收拾屋子洗衣服买菜。你们下班了,我做饭洗碗。周末带孩子,一个月的零花钱三百,
买护手霜都不够。你媳妇嫌我做饭不好吃,嫌我带孩子不干净,嫌我话多。你呢?
你一句话都没有。”周敏脸涨红了:“妈,你这话说的,我什么时候嫌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