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精这辈子只做过两件事：一件是在五行山下守了孙悟空五百年，
一件是被孙悟空打死了三次。五百年前，她还是个小妖，
路过五行山时看见山下压着一只猴子。那猴子浑身脏兮兮的，头发拖在地上，指甲长得打卷，
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从那以后就隔一阵子摸黑跑几百里地，
趁看守的神将换班时，往他跟前那块石头上放几颗野果。放了五百年。
那只猴子从头到尾不知道有她这个人。五百年后，她成了白骨精。想吃唐僧肉的时候，
被那根金箍棒打死三回。死的时候，怀里还揣着一颗干果子——五百年前从五行山下捡的，
一直没舍得吃。这个故事讲的不是三打白骨精。讲的是那只猴子终于知道，
那些年下雨的时候，洞口为什么会有片遮雨的叶子。果子放得太久，已经不能吃了。
但有人收下了。一取经回来之后过了多少年，孙悟空也懒得算了。真的懒得算。
一开始还数来着，一年两年三年，后来数着数着就乱了，再后来干脆不数了。
花果山的桃子熟了一茬又一茬，山底下那些人间的皇帝换了一个又一个，
换来换去的他也记不住谁是谁。有时候躺在石头上晒太阳，能听见山下传来打仗的声音，
喊杀声震天响，过几年又变成敲锣打鼓庆贺新皇帝登基。跟他有什么关系？他翻个身继续睡。
那天他正躺在那块大石板上——那块石板被他躺了几百年，中间凹下去一个人形坑，
下雨天能积一洼水，猴子们有时候趴那儿喝水——半睡半醒的，忽然心里动了一下。
他睁开眼，金睛往山下那么一瞟。有个穿粗布僧衣的和尚，正顺着山路往上走。走得慢，
走几步歇一歇，僧衣下摆沾满了泥。他一眼就认出来了。一个筋斗翻下去，落在那人跟前，
带起一阵风，把路边的野花吹得东倒西歪。“师父？您咋跑这儿来了？”唐僧抬起头。
比上次见面老了点，眼角多了几道纹，但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
他伸手拍了拍孙悟空的胳膊：“没事儿，就是想来看看你。”孙悟空挠挠后脑勺，
嘿嘿了两声，引着唐僧往山上走。边走边絮叨：“您来也不提前说一声，俺好让人准备准备。
山上野果子多，就是没好茶……对了您还吃素吧？俺让猴子们摘点新鲜的，
后山那片桃林今年结得多……”唐僧听着他说，也不接话，就跟着走。山路两边都是野桃树，
有些熟透的桃子掉在地上，烂在泥里，空气里一股甜腻腻的味儿。蜜蜂嗡嗡嗡地绕着飞，
有一只差点撞唐僧脸上。到了水帘洞，孙悟空张罗着让猴子猴孙们摘果子、煮山茶。
忙活了一阵子，才在唐僧对面坐下。“师父，”他端起茶碗，“您咋突然想起来看俺了？
”唐僧接过茶碗，抿了一口。山茶有点粗，带着点苦味，
但咽下去之后舌根那儿会返上来一股子清甜。他放下碗，看着孙悟空，慢慢开口：“悟空，
我这些年吧，老是想起当年取经的事儿。”孙悟空嘿嘿一笑：“想起俺打妖怪？
”唐僧摇摇头：“想起你在五行山下的那些年。”孙悟空愣了一下。
“我当年把你从山下救出来，只觉得是缘分。”唐僧说，“后来自己又走了一遍取经路，
才慢慢品出来——那些年，你一个人在那儿，得多难熬。”孙悟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外头瀑布的声音轰隆隆地传进来。水帘洞之所以叫水帘洞，就是因为洞口挂着那道瀑布，
千年万年就这么淌着。他听这声音听了五百年，早就听习惯了，
但这会儿忽然觉得那声音有点吵。师徒俩对坐着喝茶，一时谁也没吭声。
外头又跑进来一只小猴，毛都还没长齐，蹦蹦跳跳的：“大王大王！
山下又来了个穿白衣服的女人，说是找您的！”孙悟空眉头一皱：“今儿什么日子，
一个两个都往这儿跑？”唐僧没抬眼，端着茶碗，不紧不慢地说：“让她上来吧。
”孙悟空一愣：“师父，您知道是谁？”唐僧没答话，只是吹了吹茶叶沫子。
二白灵走到水帘洞口的时候，孙悟空正站在那儿等她。她穿着一身白，衣裳洗得发旧了，
袖口那儿磨得有点毛边，但干干净净。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脸很白，白得有点不像活人，
像是月光做的那种白。她看见孙悟空，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孙悟空盯着她，
金睛里光芒闪了闪。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白灵也没说话，
只是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递给他。一颗野果。干透了，皱巴巴的，表皮都裂开了，
露出里面黑褐色的果肉。一看就放了很多年，很多很多年。孙悟空接过来，看了很久。
果子很轻，轻得好像一捏就能碎。他把果子翻过来，
看见底下有个小小的疤——那是当年被鸟啄过的地方，他认得那个疤。认得。
洞里传来唐僧的声音：“进来吧，外头站着干嘛。”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洞。
唐僧坐在原来的地方，茶碗还端在手里。他看了白灵一眼，点了点头：“坐。”白灵没坐，
站在那儿。孙悟空在她旁边站着，也没坐。唐僧也不强求，自己又喝了一口茶，然后放下碗，
看着白灵。“我没想到你会来。”他说。白灵说：“我自己也没想到。”唐僧点点头，
转向孙悟空：“悟空，你知道她是谁吗？”孙悟空说：“知道。五行山下那些年，
给俺送果子的人。”唐僧说：“还有呢？”孙悟空愣了一下。唐僧说：“白虎岭那三次，
你打死的那个妖怪，就是她。”孙悟空的手攥紧了。那颗干果子在他手心里硌得慌，
硌得生疼。“我那时候就知道。”唐僧说。孙悟空猛地抬头：“您知道？
那您当时为啥不告诉俺？”唐僧看着他，目光挺平静的：“告诉你什么？
告诉你她是当年给你送果子的人，然后你就不打了？你那脾气，我告诉你你能信？
”孙悟空没说话。唐僧继续说：“再说了，那时候她确实是想吃我的肉。情分是情分，
事儿是事儿。她来看过你，我承这个情。但她要吃我，我也不能让她吃。你打她，
我没拦到底，就是这个道理。”白灵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看着洞壁上那些被烟火熏黑的痕迹，看着那些猴子们留下的手印，不知道在想什么。
孙悟空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问：“那您现在让她上来，是想干嘛？
”唐僧笑了笑：“不干嘛。她来找你，又不是来找我。你们的事儿，你们自己说。
”说完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孙悟空看看他，又看看白灵，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白灵看着他，忽然说：“你瘦了。”孙悟空愣了一下。白灵说：“比五行山下那会儿瘦了。
”孙悟空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你……你那时候能看清俺？
”白灵点点头：“有时候能。趁夜里，离得近一点儿，能看清。”“离得多近？
”“十来步吧。再近怕被发现。”孙悟空不说话了。十来步，他在山下，她在山外，
中间隔着那些看守他的神将。她得挑什么时候才能摸到十来步的地方？
得等那些神将换班的空当？得等到后半夜他们打瞌睡的时候？得冒多大的风险？
他忽然想起一些事儿。有时候半夜醒来，洞口那块石头上会多出几颗野果。
他那时候眼睛已经不行了，看什么都模模糊糊的，只当是山上滚下来的。有时候下雨，
洞口会多出一片大叶子，挡住飘进来的雨。他那时候也没多想。现在想想，那些事儿，
都不是平白无故的。唐僧坐在旁边，端着茶碗，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站起身。
“行了，你们聊，我出去转转。”他往外走，走到洞口，又回过头：“对了悟空，
外头有人盯着这边。灵山的眼线，来了有一会儿了。”孙悟空金睛一凝。
唐僧摆摆手：“不用管，让他们盯着吧。”说完他就出去了。
三洞里就剩下孙悟空和白灵两个人。瀑布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响。孙悟空站那儿，
手里还攥着那颗干果子。白灵站在他对面，也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
孙悟空忽然说：“你坐啊。”白灵就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了。那石头被猴子们坐得光滑溜圆，
有点凉。孙悟空也跟着坐下，两个人隔着两三步远。孙悟空把那颗果子翻来覆去地看，
忽然问：“这果子，你留了多少年？”白灵说：“不记得了。
”孙悟空说：“那你总该记得是哪年摘的？”白灵想了想，说：“你从五行山出来那年。
”孙悟空一愣。白灵说：“你走之后，我去那山下头，捡的。就剩这一颗了，没舍得吃。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孙悟空听着，心里忽然揪了一下。
就剩这一颗了。五百年的果子，就剩这一颗了。白灵说：“后来我去白虎岭，带着它。
再后来你打我那三次，它都在我身上。死的时候，我把它攥在手心里。活过来之后，它还在。
”孙悟空攥着果子的手，微微发颤。那颗果子在他手心里硌着。她死了三次，活了三次，
这颗果子一直跟着她。他打死她三次，这颗果子一直在她身上。过了好半天，他才开口，
声音有点哑：“你……你这是图啥？”白灵看着他，没回答。
孙悟空说：“俺那时候根本不认得你。你送的那些果子，俺吃了就吃了，连谁送的都不知道。
你图啥？”白灵说：“没图啥。”孙悟空说：“那你图啥？”白灵说：“就是想去。
”孙悟空不说话了。白灵说：“那些年，俺也不是天天能去。山上有神将守着，
白天不能靠近，只能等夜里。有时候等一宿也等不到机会，就得回去。
后来俺摸清了他们换班的时辰，每七天换一次，换班的时候有半炷香的工夫没人管。
俺就挑那时候去。”孙悟空看着她。“从俺住的地方走到五行山，要走两个时辰。”白灵说，
“俺得提前一天动身，走夜路。到了之后躲在山石后面等，等换班的时候摸过去，
把果子放在你跟前那块石头上。有时候能多待一会儿，有时候放下就得走。”“你住哪儿？
”“白虎岭那边。”孙悟空心里算了一下。白虎岭到五行山，少说几百里地。她一个妖怪，
没有筋斗云，靠两条腿走。每七天走一趟，走了五百年。五百年。
“那……那些年你送了多少回？”白灵想了想：“数不清了。刚开始的时候还记得，
后来就不记了。”孙悟空不说话了。白灵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那时候挺瘦的，
比现在还瘦。头发长得拖到地上，指甲也长。有时候下雨，你就缩在洞里头，也不动。
俺给你送果子，你有时候会抬头看一眼，但看不清俺，你那时候眼睛不行了。
”孙悟空张了张嘴。“俺想喊你一声，又不敢。”白灵说，“俺就怕你一喊，
把那些神将招来。后来俺就不想了，能看着你就行。”两个人又沉默了好一会儿。
白灵忽然说：“你问完了吗？”孙悟空愣了一下。白灵说：“问完了，我走了。”她站起身。
孙悟空也站起来：“你走哪儿去？”白灵说：“不知道。反正就是走。
”孙悟空说：“那你来干嘛的？”白灵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挺淡的：“来看看你。
看完了，就走了。”她往洞口走。孙悟空站在那儿，看着她往外走。
她走路的时候裙角拖在地上，沾了些草屑和泥土。她的背影很瘦，瘦得让人心里发堵。
走到洞口，白灵停下脚步，回过头。“对了，”她说，“那颗果子，你要是吃不下，
就扔了吧。搁了那么多年，估计也不能吃了。”说完她继续往外走。
孙悟空忽然开口：“站住。”白灵站住了，没回头。孙悟空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站了好一会儿。瀑布的水汽飘进来，凉丝丝的。他能看见她的后颈，几缕碎发散在那儿。
然后他说：“那什么……山上缺个管桃树的。”白灵回过头看他。孙悟空看着旁边，
不跟她对眼神。洞口的石壁上爬着一片青苔，他盯着那片青苔看。“管桃树，
就是看看果子熟了没，熟了摘下来，别让鸟啄了。活儿不重，管吃管住。”白灵看着他，
没说话。孙悟空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终于转过头看她：“行不行你给句话。
”白灵忽然笑了，这回笑得比刚才真一点儿。她说：“行。”四那天夜里，
白灵一个人坐在水帘洞外头的石头上。月亮挺大，照得满山白花花的。
那些桃树的叶子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银灰色的光，风吹过的时候哗啦啦响。她就坐那儿不动，
看着山下头。孙悟空从洞里出来，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了。他没看她，看月亮。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想啥呢？”白灵说：“没想啥。”孙悟空说：“骗谁，
想啥能想那么出神。”白灵没说话。孙悟空也不说了，从地上捡了块小石头，
在手里颠来倒去地扔着玩。石头有点硌手，他扔了一会儿又换了一块。又过了一会儿，
白灵忽然说：“你刚才留我，是可怜我？”孙悟空手上的石头停了一下。“不是。”他说。
白灵说：“那是啥？”孙悟空没吭声，把手里的石头扔出去，又捡了一块。过了好半天，
他才说：“俺也不知道。”白灵转过头看他。孙悟空还是不看月亮了，低着头，
拿石头在地上划拉。地上被划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弯弯扭扭的，像一堆蚯蚓爬过的痕迹。
“俺就想，”他说，“那些年你来看俺，俺不知道。后来俺打了你三回，你也没躲。
再后来你又等了这么些年……”他顿了顿，“俺就觉得，你要是就这么走了，俺心里过不去。
”白灵没说话。孙悟空说：“俺不知道这算啥。可怜也好，别的也好，俺分不清。俺就知道，
不能让你就这么走了。”白灵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傻子。
”孙悟空抬起头：“啥？”白灵没答，只是笑了一下。月光底下，她的眼睛很亮。
比天上的星星还亮。比那些年他见过的所有亮的东西都亮。五第二天一早，事儿就来了。
孙悟空正在洞里啃桃子，忽然眉头一皱，金睛往洞外扫了一眼。“怎么了？”白灵在旁边问。
孙悟空说：“有人来了。”他站起身往外走，白灵跟在后面。洞外头，
半空中站着十八个罗汉，金光闪闪的，把半边天都照亮了。那些金光映在桃树上，
桃树的叶子都变成了金色。为首的是降龙罗汉，手里托着个金钵，见了孙悟空，
双手合十：“大圣，菩萨有请。”孙悟空说：“有请？请俺干啥？
”降龙罗汉说：“大圣心里清楚。”孙悟空笑了一声，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