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林深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挡风玻璃外的世界是一片混沌的白,雪下得又急又密,
雨刷器刚划过去,新的雪就立刻糊上来。他已经开了六个小时,从省城出发时还是下午,
现在天已经完全黑了,导航上的路线图变成一条静止的灰线——他停在某个不知名的山道上,
前后都看不见村落,手机信号只剩一格。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
封口没有贴。里面是五万块钱,他刚从银行取出来的,取款凭条还压在信封底下。
他把手伸进外套内袋,摸到那张对折的纸。纸已经被他摸得发软,边角起毛,
那是三天前收到的亲子鉴定报告。结论写得很清楚:排除林深为林小舟的生物学父亲。
林小舟今年七岁。七年来,林深给他换过一千多次尿布,喂过两千多顿奶,
接送过无数次幼儿园。他记得小舟第一次叫“爸爸”是在一岁两个月,发音含混,
像含着一颗糖。他记得小舟三岁时发高烧,他在医院走廊里抱着他走了整整一夜。
他记得小舟五岁时画的第一幅画,说是画的爸爸,但所有人都说那是一个长着四条腿的土豆。
现在,有人告诉他,这个孩子和他没有血缘关系。他把鉴定报告塞回口袋,
又摸了摸副驾驶座上的信封。五万块钱是他能给的全部了,
加上那套老房子——他在小舟出生那年买的学区房,六十八平米,老破小,但能值一百多万。
房子他已经委托中介挂牌,等过户手续办完,钱打到他前妻的账上,
他和小舟之间就彻底没有关系了。至少法律上是这样。
但法律管不了他为什么要把车停在这个荒山野岭的雪夜里。他想起上午离开时,
小舟站在门口问他:“爸爸,你什么时候再来?”他蹲下来,看着那双眼睛。
小舟的眼睛像他妈,双眼皮,眼珠很黑,睫毛又长又翘。他以前觉得这双眼睛像自己,
现在知道不像了,但说不清哪里不像。“爸爸要出差,”他说,“出很长很长的差。
”“那你会给我打电话吗?”“会。”“会给我买礼物吗?”“会。”“会想我吗?
”他没回答。他站起来,摸了摸小舟的头,转身走了。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
现在他坐在车里,雪已经把挡风玻璃完全糊住,车里暖气还开着,但脚底已经开始发冷。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把车开到这里来,只知道不能再往前开了,再往前是更深的夜,
更厚的雪,更长的路,他不知道路的尽头有什么。他熄了火,把座椅放倒,闭上眼睛。窗外,
雪无声地落着。第二章林深是被冻醒的。车里已经冷透了,呼出的气结成白雾。
他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雪停了,但风还在刮,呜呜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哭。
他坐起来,揉了揉僵硬的脖子,然后愣住了。挡风玻璃上的雪不知什么时候被扫开了一块,
露出一片灰蓝色的天光。雪地上有脚印,一圈一圈的,绕着车走。脚印不大,像是孩子的。
他头皮一麻,猛地转头看向副驾驶——信封还在,车门锁着,后座空空荡荡。他松了口气,
又觉得荒唐: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孩子?他推开车门,冷风立刻灌进来,刀割一样。
雪已经没到小腿肚,他踩着脚印走了几步,发现它们一直延伸到路边的林子里。林子很密,
黑黢黢的,看不见里面有什么。他犹豫了一下,回到车上,发动引擎,把暖风开到最大。
玻璃上的霜慢慢化开,他看见远处有一点光。那光很弱,像烛火,在风雪里忽明忽灭。
他又看了眼脚印,又看了眼那点光,最后还是熄了火,朝着光的方向走去。林子比想象中深,
雪比想象中厚,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里。他走了大概十分钟,光越来越近,
终于看清了——那是一盏灯笼,挂在一间木屋的门前。木屋很旧,木头都发黑了,
但看着很结实。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烟囱冒着烟,有人在。他敲了敲门。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张脸。不是孩子的脸,是一张很老很老的脸,全是褶子,像风干的核桃。
但那双眼睛很亮,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两粒黑豆。“进来吧。”老人说,转身往里走,
好像早就在等他。林深跟着进去。屋里很暖和,炉火烧得正旺,
铁皮炉子上坐着一把黑黢黢的水壶,壶嘴噗噗冒着白气。靠墙是一张木板床,
床上铺着厚厚的褥子,褥子上躺着一个孩子。孩子闭着眼,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
呼吸又急又浅。“他发烧了,”老人说,“烧了两天。”林深走过去,
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烫得吓人,起码四十度。“得送医院。”他转身往外走,
“我车在外面,送到镇上——”“送不到了。”老人说,“雪封山了,路不通。”林深愣住。
“你坐下吧,”老人指了指炉边的板凳,“急也没用。”林深没坐。他盯着那个孩子,
孩子很小,看着也就五六岁,穿着旧棉袄,棉袄上打着补丁。孩子的脸烧得通红,
但眉眼长得很清秀,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这孩子是你什么人?”他问。“孙子。
”老人说。“他爸妈呢?”老人没回答,只是往炉子里添了根柴。林深在板凳上坐下来。
炉火烤得他脸发烫,但他的心还冷着。他想起小舟五岁那年也发过一次高烧,烧到四十度二,
他抱着他在医院走廊里走了整整一夜。那一夜他不敢坐下,不敢闭眼,就那么抱着,走着,
感觉怀里抱着的是全世界。第二天早上烧退了,小舟睁开眼,叫了一声爸爸。他哭了。
“你有孩子吗?”老人忽然问。林深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多大了?”“七岁。
”“男孩女孩?”“男孩。”老人没再问。炉火烧得噼啪响,水壶噗噗冒着气。
那个孩子忽然动了动,嘴里嘟囔着什么。老人起身走过去,俯下身听,然后用手巾蘸了水,
给他润了润嘴唇。林深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你睡会儿吧,
”老人说,“天亮再说。”“您睡,我看着。”老人没推辞,躺到床的另一头,很快打起鼾。
林深坐在炉边,看着那个孩子。火光一跳一跳的,在孩子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他想起小舟,想起他第一次叫爸爸,想起他三岁时画的那幅四条腿的土豆,
想起他上午站在门口问:“爸爸,你什么时候再来?”他说不出话了。第三章天亮了。
林深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时发现自己趴在膝盖上,腰酸背痛。炉火已经熄了,
屋里冷飕飕的。他看向那张床——床上空了,老人和孩子都不在。他站起来,推开门。
雪停了,太阳出来了,满世界的白刺得人睁不开眼。屋前的雪地上有两串脚印,一串大,
一串小,一直延伸到林子里。他顺着脚印走,走了大约五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林子到了尽头,前面是一条结冰的河。河面很宽,冰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河对岸是另一个世界——有房子,有烟囱,有炊烟,有人影在走动。老人站在河边,
身边站着那个孩子。孩子裹着老人的棉袄,只露出一张脸。那张脸不红了,白净净的,
眼睛睁得很大,正看着河对岸。“烧退了。”老人说,没回头。林深走过去,站在他们旁边。
河对岸传来狗叫,传来孩子的笑声,传来母亲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
那些声音隔着冰面传过来,有点远,有点模糊,但很真切。“那边是什么地方?”他问。
“家。”孩子说。这是孩子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他爸妈在那边?
”林深问老人。老人点点头:“他妈改嫁了,那边是她新家。”林深沉默了。
他看着那个孩子,孩子也看着他。孩子的眼睛很黑,很干净,像两汪泉水。在那双眼睛里,
他看见了自己。“我能过去吗?”孩子问。老人没回答。“我想我妈。”孩子说。
老人还是没回答。他蹲下来,把孩子抱起来,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孩子很轻,
轻得让人心疼。“你叫什么名字?”林深问。“石头。”孩子说。“石头,几岁了?
”“五岁。”五岁。和他小舟第一次发高烧的年纪一样。林深站在河边,看着那对祖孙。
太阳升高了,冰面开始反光,刺得人眼睛发酸。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从昨天晚上到现在,
一直没想起小舟。不,不是没想起。是想起的时候,心里没那么疼了。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老人转过身,问他:“你往哪边走?
”林深回头看了看来路——那片林子,那间木屋,那辆停在雪地里的车。
又看了看前方——这条河,对岸的村庄,那条通向远方的路。“我不知道。”他说。
老人没说话,抱着石头往回走。走到他身边时,石头忽然伸出手,在他脸上摸了一下。
那只小手很凉,但摸在脸上像一根火柴,划着了什么。“叔叔,”石头说,“你哭什么?
”林深这才发现,自己的脸是湿的。第四章林深回到车上时,已经是下午。雪开始化了,
车顶的雪一块一块往下掉,砸在引擎盖上,噗噗响。他发动引擎,把暖风打开,
看着挡风玻璃上的霜一点一点化开。副驾驶座上,那个牛皮纸信封还在。他拿起来,掂了掂。
五万块钱,挺沉。他把信封拆开,把钱抽出来,一沓粉红色的钞票,还带着银行的气息。
他把钱放回去,又把信封放回副驾驶座。然后他掏出手机。信号还是只有一格,
但勉强能打电话。他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声,那边接了。“喂?”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他前妻的声音。“是我。”他说。那边沉默了几秒。“小舟在家吗?”“在。
”“让他接电话。”又是一阵沉默。然后他听见那边有脚步声,有开门声,有孩子的声音。
“爸爸!”那一声喊像一把刀,直直扎进他心窝里。“小舟,”他说,声音发哽,
“爸爸问你,你想不想爸爸?”“想!”孩子喊得很大声,“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林深看着挡风玻璃外的雪。雪还在化,一滴一滴的水顺着玻璃往下流,像眼泪。“快了,
”他说,“爸爸很快就回来。”“真的吗?”“真的。”“那你给我带礼物!”“带,
你想要什么?”孩子想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信号断了。然后他听见孩子说:“我想要爸爸。
”林深把手机拿远了一点。他怕孩子听见他的哭声。等他能控制住自己了,
他把手机贴回耳朵,说:“小舟,爸爸跟你保证,以后再也不出长差了。”“什么叫长差?
”“就是很久很久不回家的差。爸爸以后都出短差,一天就回来。”“那明天回来吗?
”“明天就回来。”“好!那我等你!”电话挂了。林深握着手机,在车里坐了很久。
然后他发动引擎,调转车头,朝着来时的方向开去。开出几十米,他又停住了。
他想起那对祖孙。他们还在那间木屋里吗?石头的烧真的退了吗?老人一个人带着他,
怎么过这个冬天?他把车掉头,又开回那间木屋。木屋还在,但门锁着。窗户里黑漆漆的,
没有人。他敲了敲门,没人应。他绕到屋后,看见那两串脚印——一串大,
一串小——一直延伸到河边。他跑到河边。河还在,冰还在。但河对岸的村庄更远了,
炊烟更淡了,人声更小了。冰面上有两串脚印,一直通到对岸。然后他看见,
对岸的雪地里站着两个人。一个高,一个矮。高的抱着矮的,正朝他挥手。
他看不清他们的脸,但他知道他们在笑。他也笑了。他举起手,朝他们挥了挥。然后他转身,
走回车上,发动引擎,朝着来时的方向开去。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第五章林深回到省城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他把车停在小舟家楼下,在车里坐了很久。
楼还是那栋老楼,六层,灰扑扑的,外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红砖。小舟家在三楼,
窗户开着,晾着一床小花被,被面上印着卡通小熊。他想起那床被子是他买的,
在小舟出生那年。那年他还在工地上搬砖,一个月挣两千块,咬牙花了一百八买了这床被子。
他妈说他傻,买个被子花这么多钱。他说,我儿子盖的,不贵。他上楼,敲门。门开了,
是他前妻。她看见他,愣了一下,没说话。“小舟呢?”他问。“在屋里写作业。
”他走进去,换鞋,穿过客厅,走到小卧室门口。小舟趴在桌子上,手里握着铅笔,
正在本子上画什么。他画得很认真,小脑袋一点一点的,铅笔头都快啃没了。林深站在门口,
没出声。小舟画完了,举起本子,对着光看。然后他转过头,看见了林深。“爸爸!
”他跳下椅子,跑过来,一头扎进林深怀里。林深蹲下来,抱住他。孩子很轻,很软,很暖,
身上有一股奶香和橡皮泥混在一起的味道。他把脸埋在孩子肩膀上,不说话,就那么抱着。
“爸爸你回来了!”小舟在他耳朵边喊,“你说话算话!”“算话,”林深说,
“爸爸说话算话。”他松开孩子,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亮,睫毛还是那么长,
那么翘。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自己是个傻子。什么血缘不血缘,什么鉴定不鉴定,
什么亲生不亲生。他给这个孩子换过一千多次尿布,喂过两千多顿奶,接送过无数次幼儿园。
他抱着他在医院走廊里走过整整一夜。他看着他第一次叫爸爸,画第一幅画,掉第一颗牙。
这孩子就是他的。谁说了都不算。“爸爸,你看我画的!”小舟举起本子。
本子上画着两个人,一大一小,手拉着手。大的那个头上写着“爸爸”,
小的那个头上写着“小舟”。背景是一片蓝色,可能是天,可能是河,可能是别的什么。
“这是哪?”他问。“这是河,”小舟指着那片蓝色,“这是雪,这是树,这是爸爸和我。
我们在河边玩。”林深看着那幅画。画得很丑,比例失调,颜色涂出边,但看着看着,
他忽然觉得那片蓝色很眼熟。像是那条河。那条他昨天见过的河,那条结了冰的河,
那条通往对岸的河。“爸爸,”小舟问,“你去过河边吗?”“去过。”“有雪吗?”“有。
”“有树吗?”“有。”“有小朋友吗?”林深想了想。他想起石头,
想起那个骑在老人脖子上、望着河对岸的孩子。“有,”他说,“有一个小朋友,叫石头。
”“石头?”小舟歪着脑袋,“他几岁?”“五岁。”“比我小!我可以和他玩吗?
”林深没回答。他摸了摸小舟的头,说:“以后吧,以后有机会。”晚上,他留下来吃饭。
前妻做了四个菜,炖了排骨汤,还开了一瓶酒。三个人围着小方桌坐着,灯光昏黄,
热气腾腾,像以前一样。喝到一半,他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