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雨下了三天三夜。苏念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海棠树。
花瓣落了满地,被雨水泡得发白,像一地碾碎的誓言。手机响了一声。她没看。
她知道是谁发的。这三天,那个号码发了二十七条消息,打了十九通电话。她一条没回,
一通没接。不是不想回。是怕一开口,就忍不住问那句憋了八年的话——陆霆深,
你有没有爱过我?窗外的雨更大了。苏念转过身,看着墙上那张全家福。
照片里的她笑得温柔,陆霆深难得地勾着唇角,时晏站在前面,露出掉了两颗门牙的笑容,
晚晚被妈妈抱在怀里,小手挥着,像是要抓住什么。那是三年前拍的。那时候,
她还不知道什么叫真相。那时候,她还以为,这就是一辈子。温水苏念嫁给陆霆深那年,
二十二岁。她是被家里逼着相亲的,见了三次面就定了婚事。陆家有钱,陆霆深长得好看,
话不多,看着稳重。她爸妈说,这样的男人靠得住。她信了。婚后第一年,
她生了大儿子时晏。第四年,生了女儿晚晚。陆霆深忙。一年有三百天不在家。
苏念从来不抱怨。她把两个孩子带大,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逢年过节给陆家亲戚送礼,
把自己活成了那个男人最省心的后方。有时候半夜,陆霆深回来,她会醒。他从不进卧室,
就在书房睡。她听见隔壁的动静,翻个身,告诉自己:他累了,明天还要早起。
有时候她带着孩子去公司给他送饭,前台的小姑娘看见她,眼神闪躲。她没多想。
有时候他手机响,他看一眼就按掉,说是骚扰电话。她没多问。不是傻。是不敢想。
一旦想了,这个家就碎了。时晏才九岁,晚晚才七岁,他们需要爸爸。她需要这个家。
那天晚上,时晏写完作业,跑过来问她:“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她说:“爸爸忙,
忙完就回来。”时晏低头想了想,说:“妈妈,我不喜欢爸爸忙。”苏念蹲下来,
摸摸他的头:“爸爸忙,是为了给我们更好的生活。”时晏抬起眼睛看着她。
那双眼睛像极了陆霆深。黑亮亮的,像是能把人看透。“妈妈,”他说,“你开心吗?
”苏念愣住了。时晏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跑开了。那天晚上,苏念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她开心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每天早上醒来,
要给两个孩子做早饭,送他们上学,然后买菜,收拾屋子,洗衣服,做饭,接孩子放学,
辅导作业,哄睡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把所有的力气都花在这个家上。她以为,
这个家,就是她的。暴雨那个女人来的时候,是个下午。天阴着,闷得像要下雨。
苏念刚哄完晚晚午睡,听见门铃响。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白裙子,
手里牵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女人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姐姐,”她开口,
声音细细的,“对不起,我知道我不该来……”苏念看着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可是孩子生病了,一直喊着要爸爸……霆深他,
他已经三天没回家了……”苏念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什么孩子?
”女人把小女孩往前推了推。“叫阿姨。”小女孩仰起脸,怯生生地喊:“阿姨。
”那双眼睛。黑亮亮的,像是能把人看透。和时晏一模一样。和陆霆深一模一样。
苏念不知道自己后来是怎么把那对母女送走的。她只记得自己关上门,靠着门板滑坐下来,
坐了很久。晚晚醒了,从卧室跑出来,揉着眼睛问:“妈妈,你怎么坐在地上?
”苏念抬起头,看着女儿。晚晚七岁了,正是最可爱的时候,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妈妈没事,”她听见自己说,“妈妈就是有点累。”那天晚上,陆霆深回来了。
苏念坐在客厅里等他。他进门,看见她,愣了一下:“怎么还不睡?”“那个女人来过了。
”陆霆深的动作顿住。“几年了?”苏念问。他沉默。“几年了?”她又问,声音发抖。
“……五年。”五年。苏念闭上眼睛。晚晚七岁。那个孩子五岁。所以,
在晚晚还在襁褓里的时候,在她彻夜不眠哄着婴儿的时候,
在时晏发高烧她一个人抱着孩子往医院跑的时候——他躺在另一个女人身边。她睁开眼睛,
站起来。“我去收拾东西。”“苏念——”他伸手拉住她,“你听我说——”“说什么?
”她甩开他的手,声音平静得吓人,“说你只是一时糊涂?说你会改?说你爱的还是我?
”她不看他。“陆霆深,你说什么,我都不信了。”她上楼,
把两个孩子的几件衣服塞进包里。时晏被吵醒了,迷迷糊糊问:“妈妈,怎么了?”“没事,
”她说,“妈妈带你和妹妹出去玩。”“现在?”时晏看看窗外,“可是下雨了。
”“下雨也没关系。”她牵起两个孩子的手,下楼。陆霆深站在楼梯口拦住她:“你干什么?
这么晚了,下着雨,你发什么疯?”苏念看着他。这张脸,她看了八年。她以为会看一辈子。
“让开。”“苏念——”“让开!”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扇门的。只知道雨很大,
大得看不清路。只知道晚晚在哭,时晏在喊“妈妈我害怕”。只知道她不能停。不能回头。
回头就是那个家,那个她守了八年却发现从来不是她的家的地方。她要走。带着她的孩子,
走。雨越下越大。山路滑得站不住脚。苏念一只手抱着晚晚,一只手拽着时晏,
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妈妈,我们去哪儿?”时晏问。“去……”她答不上来。
她只知道要离开那里。离开那个男人。离开那八年。“时晏,你怕不怕?”“不怕。
”时晏仰起脸,“妈妈在,我就不怕。”苏念鼻子一酸。“好,那咱们走快一点,
找个地方避雨。”话刚说完,她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塌了。
她下意识回头——山上的泥石流正朝他们扑过来。黑色的泥浆裹着石头和树木,像一头巨兽,
张着大口,朝他们扑来。“时晏——!”苏念本能地把女儿抱紧,
想伸手去拉儿子——时晏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九岁的孩子,没有跑。他伸手,
推了她一把。“妈妈快跑——”然后就没有了。“时晏——!”苏念扑过去的时候,
只抓到一把泥。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她跪在泥里,用手刨,指甲断了,
血混着泥水往下淌。她不知道疼。她只知道刨。刨出来。把她的儿子刨出来。晚晚在后面哭,
哭得嗓子都哑了:“哥哥——哥哥——”雨还在下。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把她拖起来。
救援队。有人喊:“这里还有两个孩子!快!
”苏念挣扎着往回扑:“我儿子——我儿子还在下面——我儿子——”有人抱住她。
有人往她身上披雨衣。有人在她耳边喊什么,她听不见。她只看见那片泥。
那片把她儿子吞进去的泥。太平间。苏念站在走廊里,浑身是泥,浑身是血,浑身是水。
有人把一个小小的人推出来。盖着白布。她走过去。掀开。是时晏。九岁的孩子,闭着眼睛,
脸上很干净。像是睡着了。苏念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凉的。她的手抖了一下。又摸了摸。
还是凉的。“时晏,”她弯下腰,凑在他耳边,声音很轻,“妈妈来了。妈妈带你回家。
”没有回应。她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时晏,”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你应妈妈一声……你应妈妈一声好不好……”陆霆深冲进来的时候,苏念正抱着时晏,
一动不动地坐在地上。“苏念!”他扑过来,想把她拉起来。苏念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时晏的眼睛。她说:“你别碰他。”“苏念——”“你别碰他。”她把他推开,
力气大得惊人,“你不配碰他。”陆霆深愣住了。苏念低下头,把时晏额前的碎发拨开,
理好。然后她站起来,把孩子轻轻地放回台子上,盖上白布。她转过身,看着陆霆深。
“离婚。”“苏念——”“女儿归我。你的东西我一样不要。”她的声音很平,
平得没有一丝起伏,“从今往后,我跟你,老死不相往来。”“苏念,
时晏的事是个意外——”“意外?”苏念看着他。忽然笑了。“陆霆深,”她说,
“你知道时晏最后说的是什么吗?”陆霆深的喉结动了动。“他说,妈妈快跑。
”苏念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两颗。然后止不住了。“他让我快跑。他自己没跑掉。
”她抬手,把眼泪抹掉。“我这辈子,不会再跟你说一个字。”她转过身,走向门口。
晚晚站在那里,被护士牵着,小脸煞白,眼睛肿得像核桃。苏念弯下腰,把她抱起来。
“妈妈……”晚晚搂着她的脖子,声音细细的,“哥哥呢?”苏念的步子顿了一下。
“哥哥累了,”她说,“哥哥要睡觉了。”她抱着女儿,走进雨里。身后,
太平间的门缓缓关上。十年那封信陆霆深死的那天,床头柜上放着一封信。皱皱巴巴的,
像是被翻过很多遍。信封上写着三个字:给念念。没有人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也没有人打开过。殡仪馆的人后来把那封信收起来了。他们试着联系苏念,打不通电话。
发短信,没回。他们又打给晚晚,晚晚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话:“我知道了。”那封信,
至今还在殡仪馆的档案柜里。落着灰。等着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那双眼晚晚十七岁那年,
有一天照镜子,忽然愣住了。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她跑去问苏念:“妈,
我像不像哥哥?”苏念正在择菜,手顿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我刚才照镜子,
忽然觉得,我的眼睛好像和哥哥的眼睛一样。”苏念沉默了一会儿。“你哥哥的眼睛,
”她说,“像他爸爸。”晚晚没再问。但她后来常常照镜子。她想知道,
那双眼睛看着这个世界的时候,哥哥看到的是什么。是害怕吗?是遗憾吗?还是……原谅?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越长越大,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越来越多。有时候她看着镜子,
会觉得哥哥在看着她。那个人陆霆深死后第三年,苏念的店里来了一个客人。是个年轻姑娘,
二十出头,瘦瘦的,脸色苍白。她站在门口,看着正在浇花的苏念,嘴唇动了动,
像是想说什么。苏念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只是一眼。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浇花。
那个姑娘站了很久。最后,她转身走了。晚晚从里屋出来,问:“妈,那是谁?
”苏念没回答。晚晚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忽然发现,
那个姑娘的眼睛——和爸爸的眼睛一样。和哥哥的眼睛一样。和她自己的眼睛一样。
葬礼十年后。殡仪馆。上午十点。灵堂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口棺材,和一副遗像。
遗像上的男人老了,瘦了,眼窝深陷,嘴角却还绷着那一点倔强。像是不肯低头,
又像是在等什么。没有人来。一个人都没有。工作人员站在门口,时不时看看手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