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蛇口沈念记得那种冷。不是冬天山风的干冷,是湿滑、黏腻、一寸一寸箍紧骨头的冷。
她后背抵着潮湿的岩壁,粗糙的青苔硌得脊椎生疼,
却一动也不敢动——那条蟒蛇已经缠到了她的腰。“陈铭——”她喊出声的时候,
声音是散的,被山涧的水声冲得七零八落。她抬起头,看见的是交往五年的男友陈铭那张脸。
那张脸上没有惊恐,没有挣扎,甚至没有犹豫。他正用力掰开她攥着他衣角的手指。一根。
两根。“陈铭你快放开她!”林雪的尖叫声从更远的地方传来,但她的脚一步也没往前迈,
反而在往后退,“快跑啊!别管她了!”沈念的第三根手指被掰开的时候,
她看见陈铭的眼神。那种眼神她很熟悉——他谈项目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
冷静、果断、计算得失。原来五年的感情,在这一刻,也不过是一个需要计算得失的项目。
“念念,对不起。”他说“对不起”的时候,已经松开了最后一根手指。
沈念的身体往后一仰,重重撞在岩壁上。她看见陈铭转身就跑,
看见林雪拉着他的手头也不回,看见两个人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被山涧的雾气吞没。
身后腥风扑鼻。沈念低下头,看见水桶粗的蟒身正缓缓收紧。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肋骨在重压下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能感觉到冰冷的鳞片擦过小腿时激起的战栗。她想喊,但肺里的空气已经被挤光。她想爬,
但双腿已经失去知觉。最后的画面,是头顶那一小片灰白色的天空。真冷啊。她想。
十月的天,怎么会这么冷。然后一切都黑了。——“砰——”闷响。沈念猛地睁开眼。
她看见的不是巨蟒的血盆大口,而是墨绿色的帐篷顶。清晨的光透过帐篷布渗进来,
带着毛茸茸的暖意。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离得很近。她躺着没动,大口喘气。
心跳得太快,快得她怀疑随时会从嗓子眼蹦出来。她抬起手——五根手指都在,
指甲缝里没有青苔,没有血。她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疼。疼是好的。疼说明还活着。
沈念慢慢坐起来,拉开帐篷的拉链。冷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松针和露水的味道。
她看见不远处的小溪,看见溪边的碎石滩,看见更远处云雾缭绕的山脊。
手机就放在睡袋边上。她抓起来看了一眼——10月17日,早上6点23分。进山那天。
距离她死在那个水潭边,还有整整四个小时。2 疯女人沈念在小溪边蹲了很久。
她用冰凉的水洗了把脸,盯着水里的倒影发呆。倒影里的女人脸色惨白,眼眶发青,
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那样子不像个来露营的,倒像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死人。
她其实很想就这么跑掉。趁没人注意,收拾东西,下山,坐车回市里,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站起来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的笑声——“陈铭你帮我涂一下后背嘛,我够不着。
”林雪的声音。娇滴滴的,拖着尾音,和前世在山涧边尖叫的声音重叠在一起。沈念转过身。
看见营地中央,林雪穿着一件紧身的运动背心,背对着陈铭,露出大片雪白的肩膀。
陈铭正往她后颈上抹防晒霜,动作轻柔,嘴角带笑。那笑容沈念也见过。
以前他给她抹防晒霜的时候,也是这么笑的。胃里一阵翻涌。沈念扶着膝盖干呕了两声,
什么都没吐出来。“沈念?”有人喊她。她抬头,看见一个男人站在不远处,
手里拿着一捆绳索,正低头检查上面的卡扣。三十岁左右,寸头,皮肤晒得黝黑,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冲锋衣。顾深,这次活动的领队,据说是退役侦察兵,话少,不合群,
总在队伍最后面抽烟。他看了她一眼:“脸色不对。别上山了。”就这么一句话,没头没尾。
说完继续低头检查绳索,好像她的死活跟他没多大关系。沈念盯着他看了两秒,
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跑没用。她跑了,陈铭和林雪还会带着别人上山。老赵夫妇,阿强,
都会死在那条蛇嘴里。她得阻止。沈念转身就往营地中央跑。
“大家听我说——”她的声音劈了,又尖又哑,“不能走这条路!山腰有巨蟒,会死人的!
”笑声停了。所有人都看着她。陈铭手里的防晒霜举在半空,林雪的嘴微微张着,
老赵正往嘴里塞面包,阿强捧着保温杯一脸茫然。两秒的沉默。“念念,”陈铭先开口,
眉头皱起来,“你昨晚没睡好?做噩梦了?”“不是做梦!”沈念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是真的!那个水潭边上有条巨蟒,我们会被它缠死的!”“噗。”林雪捂嘴笑出声,
“沈念你是不是看了什么野外求生的纪录片吓着了?巨蟒?这山我查过,最高海拔才一千二,
哪来的巨蟒?”“是真的!我亲眼见过!”“什么时候?”陈铭问。沈念卡住了。什么时候?
昨天。但昨天还没发生。“我……我梦见的。”她改口,“但这个梦特别真,真的会发生的!
”老赵噗嗤笑出声,赶紧用咳嗽掩饰。老赵媳妇扯了扯他袖子,让他别太明显。“小姑娘,
”老赵拍拍沈念的肩膀,语气像哄孩子,“梦都是反的。我年轻时做梦被老虎追,
结果第二天捡了十块钱。放宽心。”“赵叔,不是那种梦——”“好了好了,”陈铭打断她,
脸色已经沉下来,“沈念,你非要在这时候扫兴是吧?大家好不容易出来一趟,
你能不能正常点?”正常点。沈念看着他,突然说不出话。这张脸她看了五年,
熟悉到闭着眼都能描出轮廓。此刻眉头微皱,嘴角下压,
是标准的“陈铭式不耐烦”——每次她提出不同意见的时候,都是这个表情。
早上6点50分。 距离她前世死亡,还有三个半小时。“出发吧出发吧,
”林雪已经背上包,回头冲沈念笑,“沈念你要是害怕就在营地等我们,反正也不远,
我们下午就回来。”她笑得很好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但沈念记得这张脸在前世最后那一刻的表情——惊恐、扭曲,
以及看见陈铭松开手时的、一闪而过的庆幸。队伍开始移动。沈念站在原地,
看着他们往山道走去。陈铭牵着林雪的手走在最前面,老赵夫妇跟在后面讨论中午吃什么,
阿强背着大包小包艰难地挪步。没有人回头看她。“走吧。”声音从身侧传来。沈念转头,
看见顾深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边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他也没看她,
只是望着队伍的方向,眼睛微微眯着。“我说了有蛇,”沈念的声音发涩,“没人信。
”“嗯。”“真的有。”“嗯。”顾深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截布条,递过来。“看你一直在摸背包侧袋,”他说,
“那里装的是刀吧?如果真的害怕,把这个缠在手腕上。出汗不滑。
”沈念低头看着那截布条。灰色的,棉质的,边缘有点毛糙,像是从旧衣服上撕下来的。
她接过来,手指碰到他指尖的时候,发现那只手很稳,也很暖。“我没疯。”她抬起头,
盯着他的眼睛,“真的有蛇。”顾深沉默了几秒,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烟盒里。
“我知道。”他说,“你身上有一股没洗干净的血腥味。那是蟒蛇消化液特有的味道,
洗不掉的。”沈念愣住。顾深已经迈步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侧过头:“你跟不跟?
”晨光落在他侧脸上,把轮廓镀成浅金色。沈念攥紧手里的布条,跟了上去。
3 水腥味队伍沿着山路往上走。这条路沈念太熟了。前世她走过一遍,
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歪脖子树都刻在脑子里。再往前四十分钟,
就会看到那个水潭——被野草半遮着,不注意根本发现不了。她数着脚步,手心全是汗。
“慢点走。”顾深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旁边,声音压得很低,“你呼吸不对。”沈念一愣,
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喘粗气。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慢脚步。
前面林雪正举着手机拍视频,背景是连绵的山峦。她对着镜头笑,露出八颗牙齿:“家人们,
今天进山啦,空气超级好——”陈铭凑过去,从后面搂住她的腰,对着镜头挥手。
沈念移开视线。胸口那股恶心感又涌上来,但这次她压住了。上午9点40分。
再往前走二十分钟,就是那个水潭。她加快脚步,想追上前面的陈铭。不管怎么样,
她得再试一次。哪怕所有人都不信,哪怕被当成疯子——“等等。”顾深突然伸手,拦住她。
沈念抬头,看见他站在原地,鼻翼微微翕动,像猎犬在嗅什么。“怎么了?”顾深没回答,
只是抬起下巴,朝前方的林子点了点。沈念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什么也没有。
普通的树林,普通的山石,普通的……等等。太安静了。刚才还能听见鸟叫,
现在什么都没了。“都停下。”顾深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队伍停下来。
陈铭回头,一脸不耐烦:“又怎么了?”顾深没理他,只是盯着前方的林子,过了几秒,
说了一句话:“前面有水。”林雪翻了个白眼:“有水怎么了?山里有水不正常?
”“不正常。”顾深的声音还是那么平,“这个味道……太腥了。”腥。
沈念的瞳孔猛地收缩。她记得这个味道。前世在水潭边,那条蟒蛇从水里探出头来的时候,
扑面而来的就是这种腥味——不是鱼腥,不是泥腥,是某种更黏腻、更冰冷的东西,
像生肉在热水里泡久了的味道。“前面有个水潭。”她脱口而出,“不能过去。
”所有人都看着她。林雪嗤笑一声:“又来?”“不是,”沈念往前走了两步,指着前方,
“那个水潭边上有一条巨蟒——真的,我没骗你们,那个水潭不能靠近!”陈铭揉了揉眉心,
表情是那种“我已经忍了很久”的样子。“沈念,你从早上到现在,念了一路了。有完没完?
”“我——”“她说的没错。”所有人都愣住了。开口的是顾深。他站在队伍最前面,
眼睛仍然盯着那片林子。“那个水潭,”他说,“不能过去。”林雪愣了愣,
然后笑出声:“顾领队,你也做噩梦了?”顾深没理她,只是转过身,看着所有人。
“这个季节,蛇要准备冬眠,都会找向阳暖和的地方。前面那条沟太阴,按理说不会有蛇。
”他顿了顿。“但如果那里真有蛇,就是反常的。反常的东西,离远点。
”陈铭的脸色变了变。他看了看顾深,又看了看沈念,嘴角扯出一个笑。“行,
顾领队说得对,反常的东西离远点。”他搂着林雪的肩膀,“那我们就不靠近呗,
远远看一眼总行吧?”“不行。”沈念脱口而出。陈铭没理她,拉着林雪就往林子深处走。
老赵夫妇跟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顾深和沈念。“顾领队,”老赵有点为难,
“要不……一起过去看看?万一真有什么,人多也好照应。”顾深没说话。
沈念看着他们往林子里走,手心全是冷汗。她咬了咬牙,跟上去。
4 蛇绕过那片林子的时候,沈念看见了那个水潭。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不大,
也就半个篮球场,水面平静得像一块墨绿色的玻璃。四周长满了蕨类植物,
有些叶子比人还高。阳光几乎照不进来,空气里弥漫着那股黏腻的腥味,浓得让人想吐。
“哇,这里好出片!”林雪眼睛亮了,掏出手机就往水边走。“别过去!”沈念喊出声。
林雪回头,翻了个白眼:“又怎么了?我不靠近,就站边上拍一张。
”“水里——”话没说完,林雪已经站在了水边,举着手机找角度。“快来帮我拍一张,
”她冲陈铭招手,“背景这个水面,绝了。”陈铭笑着走过去。沈念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她看见了。水面上,离岸边三四米的地方,有一道极淡的波纹。那道波纹正在缓缓移动,
朝岸边靠近。“林雪——”水面突然炸开。一颗巨大的三角形头颅从水中冲出,
带起的水花溅了林雪一身。那张嘴张得能塞进一个篮球,两根毒牙在幽暗的光线里闪着冷光。
林雪的尖叫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往后仰,一屁股坐在地上。蛇头没有停,直直朝她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