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醒过来的时候，床边是空的。她伸手摸了摸那边的枕头，凉的。被子掀开一角，
整整齐齐的，像没人睡过。她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
从东墙角延伸到吊灯的位置，住了这么多年，她第一次发现。窗外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
是麻雀，每天早上都在那棵老橡树上开大会。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
一道一道的，像金色的尺子。她听见远处有拖拉机的声音，突突突的，从田埂那头开到这头，
是老陈家的儿子在犁地。她慢慢坐起来，披上外套，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农庄的早晨还是那样。麦田黄了一半，另一半还绿着，风一吹，像一片金色的海在轻轻摇晃。
远处的葡萄架搭好了架子，等着明年春天，光秃秃的，但能想象出夏天爬满叶子的样子。
那棵老橡树站在坡顶上，三百多年了，还在那儿，叶子开始变黄，边缘镶了一圈赭红色。
她看着那棵橡树，忽然想起来。昨天，他走了。林恩第一次见丁壹，是二十二年前。
那时候她二十四岁，刚从一个国际长途电话里听说他要走。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冷静，是翻译，
说丁壹先生决定回去了，回他的星球去，再也不回来了。她握着话筒，
听着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钻进耳朵里，像钉子被锤子一下一下敲进去。她问为什么，
翻译说，他的族人需要他，他的星球需要重建，他不能再留在地球上了。她没哭。挂了电话，
她坐在沙发上，坐了一夜。那一夜她想了很多，想他们第一次见面，
想他在书店里看书的样子，想他每次离开时说的话——“等我回来”。
那些“等我回来”她听了无数遍，每一次她都信。但这一次，他没有说这句话。第二天一早，
她查了航班，买了机票，飞了二十个小时，转了三趟机，又坐了一整天的车，
最后站在那个山脚下。那座山在青海，荒凉得没有人烟，只有风，只有石头，
只有一望无际的灰黄色。他的飞船藏在那里，藏在那个她曾经送别过他的地方。她到的时候，
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整座山染成橙红色，像烧起来一样。
她光脚爬上山坡——高跟鞋在半路就扔了——草茬子扎进脚底，碎石片划破脚心，她顾不上。
她只是爬，爬，爬。爬到山顶的时候，她看见了那艘飞船。银白色的外壳在夕阳下泛着光，
流线型的船身比记忆中更大。舱门开着，里面透出幽蓝的光。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她，
正要走进去。“丁壹！”她喊。他顿住了。慢慢转过身。她看不清他的脸，距离太远了。
但她看见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深吸了一口气。她看见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下。
她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像在说什么，但风太大，她听不见。她跑过去。脚底的伤口在疼，
血一路洒在石头上。她跑，跑，跑。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沙子打在脸上，疼。
但她顾不上。跑到跟前的时候，舱门只剩一条缝了。幽蓝的光从缝里透出来，
刺得她睁不开眼。她伸手，卡进去。门停了。他站在门里，看着她。他的眼睛还是那样，
很深，很黑，里面有她。但那双眼睛红了，眼眶周围有一圈淡青色，像很久没睡。“林恩。
”他喊她，声音很轻，像怕吓着她。她喘着气，说不出话。她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身后的飞船，看着那些她看不懂的仪器和屏幕，看着那个即将把他带走的东西。
他看着她的手，卡在门缝里，已经开始出血了。血顺着门缝流下去，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他伸出手，想把她的手拿出来。她不让。“你走一个试试。”她终于说出话来，
声音抖得厉害。她用力吸了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你走一个试试，我追你追到天边。
”他看着她，眼眶慢慢地红了。“林恩……”“你听我说。”她打断他。她的声音还在抖，
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二十二年前，你第一次走的时候，我没追。我以为你会回来，
结果你花了十一年才回来一次。后来你一次一次地走，我一次一次地等。我等了你二十二年，
丁壹。二十二年。”她顿了顿，喘了一口气。“你每一次回来，我都高兴得像过年。
你每一次走，我都难过得像死人。但我从来没拦过你，因为那是你的事，你想走就走，
想回就回。可现在你跟我说，你要走了，再也不回来了？”她看着他，眼泪终于流下来。
滚烫的，顺着脸流下去，流进嘴里，咸的。“凭什么？凭什么你说走就走，说回就回？
凭什么我等你二十二年，你说不要就不要了？”他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满脸的泪，
看着她卡在门缝里的手，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他身后的飞船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像某种巨大的生物在呼吸。“林恩。”他喊她，声音哑了。“我活了一千多年，遇见你之前，
我不知道什么是舍不得。”他顿了顿，喉结动了一下。“遇见你之后，每一次离开，
我都舍不得。但我必须走，我的族人需要我，我的星球需要我。我以为我可以两边都顾着，
可后来我发现，我越来越舍不得。舍不得你一个人等我，
舍不得你每一次送我走的时候强装的笑脸，舍不得你——”他说不下去了。他把脸别过去，
不让她看。但她看见了，他的肩膀在抖。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他不是不想回来。
是太想回来了，所以不敢回来。每一次回来，都像把自己的心挖出来一次。每一次离开，
都像把挖出来的心再塞回去。他受不了了。“丁壹。”她喊他。他慢慢转回来，看着她。
“你那个星球，还有人吗？”他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没有了。都死了。
”“那你还回去干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飞船的轰鸣声越来越响，门缝里的光越来越亮。
“那是我的家。”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说服自己。“你的家？”她笑了，笑得眼泪流下来。
“你一千年前离开的那个地方，早就不是家了。你那个星球，早就死了。你的族人，
早就没了。你回去，是回去给谁看？”他没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
凉得像月光。“丁壹，家不是那个地方。”她说。“家是有人在等你回去的地方。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在这儿。我等你。我等了你二十二年，还能再等二十二年。
但你不能不回来。你不能让我一直等，等一辈子，等到死的那天都不知道你还回不回来。
”他看着她，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下来。她从来没见过他哭。认识二十二年，他离开过无数次，
她送过他无数次，他从来没有哭过。但这一次，他哭了。眼泪从他的眼睛里流出来，
顺着脸颊流下去，流进嘴角。他伸手去擦，却越擦越多。“林恩。”他喊她，
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嗯？”“你愿意跟我走吗？”她愣住了。“什么？”“跟我走。
”他说。他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我的星球死了，但宇宙很大。我见过很多地方，
有一个星球，特别像地球。有山，有海，有森林，有四季。我们可以去那里，住下来，
再也不走了。”她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眼泪流得更多。“你早说啊。”他也笑了。
他伸出手，把她的手从门缝里轻轻拿出来。她低头看了看，手上全是血，伤口很深。
他把她的手捧在手心里，低头，用嘴唇碰了碰那些伤口。他的嘴唇很凉，但碰过的地方，
好像不那么疼了。“疼吗？”他问。“疼。”她说。他抬起头，看着她。“下次别这样了。
”“下次你再走，我还这样。”他笑了。眼眶还红着，但笑了。他站起来，把她抱进怀里。
那是二十二年前的事了。后来他们真的去了那个星球。那里有山，有海，有森林，有四季。
那座山比他描述的更高，从山脚到山顶，要走三天三夜。那片海比他描述的更蓝，
站在海边看，能看见海底的珊瑚和五颜六色的鱼。那片森林里有他们从没见过的动物，
长着六条腿，跑起来像风一样快。他们在那里住了很多年。他在山坡上给她盖了一栋房子，
木头搭的，窗户朝东，每天早晨阳光会准时把她叫醒。她在房子周围种了很多花，
都是从地球带去的种子，月季，茉莉，雏菊，开得热热闹闹的。直到有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