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陈三福(长生纪，我于深宫证不朽)全本阅读_李默陈三福最新热门小说

，李长安对韩老锅的观察，几乎成了一种下意识的习惯。他依旧闷头干活，话少得像块石头，可眼角的余光，总忍不住往那个佝偻的身影上飘。他发现韩老锅的作息比钟摆还准，天不亮就起身，第一件事从不是生火，而是揣着双手，往窝棚后那片稀疏的竹林里去。他在里面走得极慢，胳膊慢悠悠划着弧，脚步踩着旁人看不懂的节拍，既不像打拳，也不似寻常活动筋骨，透着股说不出的怪异，却又莫名透着章法。等他从竹林出来，才会拿起火钳，生火烧水，开始一天的活计，动作依旧迟缓，却没半点多余。，韩老锅做得更是让人挑不出错。那些娇贵的菜苗，经他的手照料，像是得了什么旨意，长得齐整又精神。他浇水时，水瓢倾斜的角度、水流的大小，几乎分毫不差，每一株苗喝到的水都刚刚好；间苗时，枯瘦的手指一掐一拔，干脆利落，留下的苗株间距，仿佛用尺子量过一般均匀。更让李长安心惊的是他的脚步，哪怕在松软的泥地上走动，也轻得像片羽毛，听不到半点声响，仿佛整个人都能融进空气里。，李长安故意在搬运重物时踉跄一下，装作力不从心的样子，眼角却紧紧盯着韩老锅。可韩老锅只是眼皮掀了掀，浑浊的眼珠在他身上扫过，快得像风拂过草尖，没什么情绪，更不会伸手搭一把。但李长安总觉得，那目光在自已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像针似的，轻轻刺了一下，又很快移开，让人抓不住痕迹。，是自已身体的变化。连续的高强度劳作，没把他拖垮，反倒像给这具身体喂了养料，体力在一点点涨。原本瘦弱的胳膊，渐渐有了些硬实的肌肉线条，挑着满桶的水走路，也不再气喘吁吁，胸口不那么发闷了。最吓人的还是恢复力——手上的茧子破了又好，好了再破，皮肤摸起来糙得像老树皮，却透着股韧劲，再磨破时疼得轻了，愈合得也更快；前阵子被铁锹划破小腿，伤口深得见了红肉，血顺着裤腿往下淌，他偷偷用破布条紧紧裹住，咬着牙干完了活，夜里解开看时，血已经止住，结了层暗红的痂，第二天竟能正常走路，只是伤口处那股微弱的、带着修复意味的麻痒和温热感，比小伤持续得更久些，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悄悄生长。？还是自已越来越适应这具身体了？，让他坐立难安。他变得愈发谨慎，在刘管事或其他人面前，总刻意表现出几分疲惫和笨拙，挑水时故意晃洒几滴，翻地时偶尔放慢节奏，只有在独自一人，或是确信没人留意时，才敢稍稍放开手脚，感受身体里那股越来越明显的力量。，韩老锅怕是早就察觉到了他的异常。有一次，他搬动装满湿土的大筐，筐绳突然断裂，沉重的土筐边缘狠狠砸在他脚背上，那股钻心的疼让他瞬间白了脸，冷汗唰地冒了出来。当时韩老锅就在不远处翻土，闻声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干活，可那一眼，却像刻在了李长安心上。，韩老锅罕见地没直接回窝棚，而是蹲在暖窖外的水沟边，慢吞吞地清洗着几把沾泥的小铲。李长安磨磨蹭蹭地收拾工具，心里犹豫了半天，还是走了过去，蹲在水沟另一边，也掬起冰冷的沟水洗手。
水凉得刺骨，冻得指尖发麻。两人隔着一条窄窄的流水，谁也没说话，只有哗啦的水声，和远处归巢乌鸦嘶哑的啼叫，在暮色里荡来荡去。

“脚，没事了？” 韩老锅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像破风箱被扯动，带着股岁月的糙劲。

李长安的心脏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强自镇定着，低头盯着自已在水里搅动的手，声音放得低低的：“回韩公公，就是砸了一下，有些淤青，不碍事。” 他故意把“淤青”两个字说得格外清晰，像是在强调自已只是受了点皮外伤。

韩老锅“嗯”了一声，不再说话，继续慢条斯理地洗他的铲子。水流冲走他手上的泥污，露出那双枯瘦如鹰爪的手，布满了老年斑和厚厚的老茧，指节粗大，一看就是干了一辈子粗活的。李长安的目光落在他右手手背靠近腕骨的地方，那里有一道极深极长的旧疤，颜色发白，蜿蜒着像条死蜈蚣，看着就知道当年伤得极重，不知是怎么熬过来的。

洗完铲子，韩老锅慢慢站起身，依旧佝偻着背，看了李长安一眼。那一眼很平静，没什么情绪，却让李长安有种被彻底看穿的寒意，仿佛自已那点小心思、那点异常，在他面前都藏不住，像剥了壳的鸡蛋，暴露无遗。

“年轻，骨头硬，是好事。” 韩老锅丢下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转身就走，佝偻的背影很快融进了渐渐浓起来的暮色里。

李长安蹲在原地，心里像被沟水浇了似的，又凉又乱。韩老锅肯定看出了什么，那道目光，绝不是一个普通老太监该有的，里面藏着太多东西，是警告？是提醒？还是只是漠然之下的随口一提？他想不明白，只觉得心里堵得慌，连带着指尖的凉意，都透进了骨子里。

日子在猜疑和小心翼翼的观察中，悄悄滑到了初冬。第一场小雪落下时，司苑局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搅得人心惶惶。

刘管事胆子不小，私扣了一批本该送入内膳房的上好冬菘，偷偷藏在了后山一个废弃的地窖里，打算找个机会弄出宫去卖钱。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被内务府采买处的一个太监知道了，带着人堵了个正着，人赃并获。

事情闹开了，刘管事当场就被拿下。上头派了人来查，刘管事为了减罪，开始胡乱攀咬，说局里好些人都知道这事，还分了他的好处。一时间，司苑局人人自危，干活时都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被牵连进去。

这天下午，内务府来了两个面色冷硬的太监，在局里那间还算齐整的堂屋挨个问话。气氛凝重得像块浸了水的铅，所有人都被勒令待在各自屋里或干活的地方，不得随意走动，连说话都得压着嗓子。

李长安和另外几个小火者被安排在暖窖里照看炉火，不准离开。暖窖里空气闷热，混杂着泥土和菜苗的味道，加上心头的忐忑，每个人的额头上都渗着汗，后背的衣服湿了一片，却没人敢擦。

忽然，窖门被推开，一股冷风灌了进来，一个面生的年轻太监探头进来，尖着嗓子喊：“哪个是李长安？出来，问话。”

李长安心里咯噔一下，后颈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手心唰地冒了汗。他自问和刘管事绝无瓜葛，来司苑局后更是谨小慎微，不敢行差踏错半步，可在这节骨眼上被点名，绝不是什么好事。他放下手里的火钳，在其他人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中，低着头，慢慢走了出去。

问话的地方在隔壁堆放杂物的小仓房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挂在房梁上，映得四壁的灰尘都清晰可见。屋里摆着一张破桌，两把椅子，问话的是个面孔白净、没留胡须的中年太监，姓孙，眼神透着股精明，像只盯着猎物的鹰，上下打量着他。

孙太监慢悠悠地呷了口粗茶，茶水在他嘴里漱了漱，才缓缓开口：“李长安？新来的？”

“是。” 李长安垂着手，头埋得更低，声音平稳，不敢有半点起伏。

“刘德海私藏宫物，你可知道？”

“回公公，小的不知。”

“哦？” 孙太监挑了挑眉，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有人看见，前几日你曾帮刘德海往地窖那边搬过东西？”

李长安心里一凛，后背瞬间沁出冷汗。他确实被刘管事支使着，搬过几次空筐烂架去后山的废弃处扔掉，可他绝不知道什么地窖，更别提私藏冬菘的事。这分明是有人借机诬陷，或是刘管事胡乱攀咬，想多拉几个人下水。

他强迫自已冷静下来，依旧低着头，语气平直地陈述事实：“回公公，刘管事只让小的搬过些破损无用的旧家什，送到后山堆放处，并未交代其他，小的也不知有什么地窖。” 他刻意放慢语速，让自已的话听起来更可信，不带半分情绪，只像是在复述一件寻常事。

孙太监盯着他看了半晌，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肉，看清他心里在想什么。忽然，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了点玩味：“听说你干活不惜力，恢复得也快？刘德海那半亩硬地，你一天就翻完了？”

来了！

李长安的心脏猛地一沉，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滑，把里衣都浸湿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这个问题，比之前的攀咬更危险！

“小的……只是咬牙硬撑，不敢偷懒。” 他故意让声音微微发颤，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一个新人面对盘问的恐惧，“手磨破了，腰也疼了好几天，实在是不敢耽误管事交代的活计。” 这倒不算完全说谎，那天翻地，他确实累得脱了层皮。

孙太监没说话，手指依旧轻轻敲着桌面，哒，哒，哒。每一下都敲在李长安的心上，让他的心跳越来越快，几乎要冲出胸腔。

“是吗？” 孙太监拖长了语调，忽然提高声音，语气变得严厉起来，“那前几日，有人见你被土筐砸了脚，当时疼得脸都白了，怎么第二天就行走如常？你这身子骨，倒是异于常人啊？”

李长安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手脚冰凉。这事竟然也被人注意到了！是谁？是韩老锅？还是当时附近有其他太监看见，转头就告了密？

他的心脏狂跳不止，嗓子眼发紧，舌头都有点打绊，却逼着自已挤出一副惶恐又茫然的神情，语速稍快地辩解：“小的……小的当时是疼得厉害，晚上回去用冷水敷了敷，第二天脚背还肿着，只是不敢耽误活计，强忍着在干活，并不是完全好了……” 他故意带着点被冤枉的急切和委屈，让自已的样子看起来更像个吓坏了的孩子。

仓房里一片寂静，只有孙太监手指敲桌的轻响，和油灯燃烧时的噼啪声。李长安能感觉到对方锐利的目光在自已身上逡巡，从头到脚，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像是在找他话里的破绽，想把他彻底拆穿。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过得格外漫长。冷汗顺着李长安的脊梁沟滑下，汇聚在腰上，凉得他打了个寒颤。他觉得自已快要撑不住了，那道目光太过锐利，几乎要把他的伪装撕裂。

就在这时，仓房的门被轻轻叩响了，三下，不重，却打破了屋里的死寂。

孙太监皱了皱眉，不耐烦地呵斥：“谁？”

门外传来韩老锅那特有的、沙哑平静的声音：“孙公公，炉子有点毛病，怕耽搁了暖窖里的苗子，老奴吃罪不起。能不能让李小子先回去瞧瞧？问话不急这一时半刻。”

孙太监显然认得韩老锅，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着不耐烦和某种忌惮的神色。他沉吟了一下，看了李长安一眼，挥了挥手：“去吧。今日之事，不得对外人提起半句，否则仔细你的皮！”

李长安如蒙大赦，腿肚子都有点发软，躬身行了个礼：“谢公公。” 几乎是逃一般地退出了仓房。

门外，韩老锅佝偻着背站着，手里提着个破旧的灯笼，昏黄的光线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天色已近黄昏，细小的雪粒又飘了下来，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凉丝丝的。

韩老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就往暖窖方向走去。李长安连忙跟上，脚步还有点发飘，心里的惊涛骇浪还没平复。

一路无话，只有两人的靴子踩在薄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在寂静的暮色里格外清晰。

回到暖窖，炉火正旺，暖意扑面而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气。其他几个小火者好奇地看过来，眼神里带着探究，韩老锅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那眼神没什么威慑力，却让几人立刻噤声，低下头继续干活，没人再敢多看一眼。

韩老锅走到炉膛边，拿起火钳，看似随意地拨弄着炭火，火星子噼啪地跳起来，映得他枯瘦的侧脸忽明忽暗。李长安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心绪仍未平复，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不该显的，别显。” 韩老锅背对着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混在炉火的噼啪声里，几乎微不可闻，“这宫里，眼睛多，不止一双。”

李长安浑身一震，像被重锤敲了一下，站在原地动弹不得。耳朵里嗡嗡作响，那句话在心里反复回响。

他知道了！他果然早就看出来了！而且，他刚才是在……帮自已解围？

为什么？韩老锅为什么要帮他？一个素昧平生、只是同在底层挣扎的老太监，为什么要为他冒险，顶撞内务府的公公？

无数个疑问涌上来，堵在心头，可他不敢问，也不敢表露分毫，只能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借着那点痛感保持清醒。

韩老锅不再说话，只是专注地照看炉火，那枯瘦的背影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投在土墙上，竟显得有几分山峦般的沉凝，不再是平日里那副佝偻孱弱的模样。

李长安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已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手掌边缘，前两天被篾片划出的细长口子，此刻已经只剩下一道淡淡的红痕，几乎要看不见了。

恢复得太快了。快得不合常理，快得让人心慌。

孙太监的怀疑，韩老锅的警告……像两块石头，压在他的心上。

这诡异的恢复力，在这布满眼睛的深宫里，究竟是保命的依仗，还是催命的符咒？

窖外，北风卷着雪沫，扑打在油毡覆盖的窖顶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响，仿佛无数窥探的手指，正在轻轻叩击，想要钻进来，看清这暖窖里的一切，看清他藏在皮肉下的秘密。

而窖内，炉火旁，那一老一少沉默的身影，在土墙上拉得很长，随着火光摇曳，明灭不定。

李长安忽然意识到，韩老锅那句“眼睛多，不止一双”，或许不仅仅指的是宫里那些无处不在的耳目。

他自已的这具身体里，那股隐隐流动的温热感，那种越来越强的恢复力，是不是也藏着某种他尚未完全理解的、正在苏醒的“眼睛”？它在看着他，看着这深宫的冷暖，看着他的挣扎与求生，甚至……在悄悄改变着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让他浑身发冷，比窖外的风雪还要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