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渡口扩写版二、古籍中的灯火深度扩写车子驶离三中,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霓虹灯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晕开迷离的光斑,雨刮器单调地左右摆动,
刮开一片片流动的、被灯光染成橙红色的水幕。陈明轩握着方向盘,
指尖仍残留着触摸王小雨画板边缘木质纹理的触感,
耳畔回响着钱校长那句“一切看期末统考的结果”。车窗外的世界喧嚣而焦灼,
鸣笛声、引擎声、人行道上匆匆的脚步声,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现实之网,
将他和他的“心灯”试点紧紧包裹。导航提示转入一条狭窄的支路,喧嚣骤然退去。
这里是城南的老居民区,建于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红砖楼房像沉默的巨兽蹲踞在暮色里。
路面不平,积着浅浅的水洼,倒映出楼上零星亮起的、暖黄色的窗光。
墙根处墨绿的青苔在雨后显得格外肥厚,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淡淡的煤烟味,
以及不知哪家飘出的、炖煮食物的温暖香气。时间在这里仿佛被粘稠的雨雾拖慢了脚步,
与不远处主干道上奔腾的现代节奏格格不入。李文殊住在最里面一栋楼的四层,没有电梯。
楼道里灯光昏暗,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砖石,扶手上的红漆早已磨损殆尽,
露出光滑的木本色。陈明轩拾级而上,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带着一种奇特的静谧感。
敲响那扇漆色斑驳、贴着褪色春联的旧式防盗门时,他纷乱的心绪竟奇异地平复了几分。
门开了。李文殊站在门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领口袖口却熨帖整齐的深灰色中式对襟褂子,
脚上是老式的黑布鞋。他身形清瘦,背却挺得笔直,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皱纹深刻,
一双眼睛在昏暗的楼道灯光下却澄澈明亮,仿佛能洞穿一切浮躁。“来了?雨刚歇,
路上不好走吧。”李老的声音不高,带着老人特有的温润沙哑,却字字清晰。他侧身让开,
“进来,鞋不用换。”屋内陈设简单到近乎朴素。老旧的棕色人造革沙发,
磨得发亮的木质茶几,一台小尺寸的显像管电视机,墙上挂着一幅笔力遒劲的书法,
写的是“澹泊明志,宁静致远”。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茶香和陈旧书籍特有的、微带霉味的纸墨气息。
这里的一切都与门外那个光鲜亮丽、急速奔跑的世界拉开了距离,
像一个被时光遗忘的安静港湾。但李老没有在客厅停留,他引着陈明轩径直走向里屋。
“书房有些乱,别介意。”他推开一扇同样漆色斑驳的木门。如果说客厅是朴素的,
那书房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奢华”。房间不大,约莫十平米,
却给人包罗万象、深不可测之感。东西北三面墙,全是顶天立地的深棕色木质书架,
书籍塞得满满当当,甚至有些架子上书摞着书,形成了一道道纸质的壁垒。
书的种类庞杂:有线装的古籍,函套破损,
露出里面泛黄的内页;有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出版的平装书,
设计带着鲜明的时代印记;有精装的大部头学术著作;也有各式各样的笔记本、手稿、卷宗,
用麻绳或牛皮纸袋捆扎着,整齐码放。南面是一扇窗,
窗外可见对面楼房的屋顶和更远处朦胧的城市光影。窗下置一张宽大的老式书桌,
桌面上除了台灯、笔筒、一方石砚和几支毛笔,也同样被书籍和摊开的稿纸占据。
最引人注目的是书桌正中,此刻正被一盏绿色灯罩台灯温暖光线笼罩着的一册古籍。
书册显然年代久远,封面是深蓝色的绢布,已磨损得起了毛边,颜色也褪得深浅不一。
它被小心地摊放在一块深色的绒布上,旁边搁着一副白棉布手套,一把黄铜柄的放大镜,
还有一本摊开的硬壳笔记本,上面用钢笔记录着密密麻麻的字迹。
气中有种混合了旧纸、陈墨、樟木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书籍深处岁月尘埃的复杂气味。
这气味并不难闻,反而有种令人心神沉静的力量。窗外的雨声似乎完全被隔绝,
只剩下书房里时钟秒针行走的微弱嘀嗒声,和李老方才翻动书页留下的、几乎不可闻的余韵。
“坐。”李老指了指书桌旁另一把磨得光滑的硬木椅子,自己则重新戴上那副白棉布手套,
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他拿起放大镜,俯身继续审视着那册古籍,没有再说话。
陈明轩轻轻坐下,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这份沉静。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册古籍吸引。
在台灯柔和的光线下,可以看见纸张并非纯白,而是泛着一种沉静的、象牙般的浅黄,
边缘处更有深褐色的水渍或虫蛀的痕迹,像老人脸上的斑。上面的字是木版印刷的宋体,
竖排,从右向左。有些字迹清晰,墨色如漆;有些则因年代久远或印刷时的微瑕而略显模糊。
他勉强能辨认出一些片段,似乎是关于地方风物、人物轶事、寺庙兴废的记载,
文体半文半白。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李老看得极慢,极专注。有时他会停下,
用一支削得很尖的铅笔,在旁边的笔记本上记录几个字;有时他会微微蹙眉,
将放大镜凑得更近些;有时则会长舒一口气,仿佛破解了一个难题。
他的侧影在灯光下轮廓分明,花白的头发、专注的眼神、微微翕动的鼻翼,
构成一幅充满学者虔诚的剪影。陈明轩看着,心中那股因期末压力、各方质疑而生的焦躁,
竟在这近乎凝固的时光里,一点点沉淀下来。他仿佛不是坐在一间堆满旧书的房间里,
而是伫立在一条缓缓流淌的历史长河边,听一位老摆渡人,
解读河中沉沙偶尔泛起的、来自遥远时代的只言片语。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或许更久,
李老终于缓缓直起身,摘下放大镜,又极其小心地脱下手套,将它们并排放在绒布一角。
然后,他摘下老花镜,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鼻梁两侧,发出一声满足又疲惫的轻叹。
当他再次看向陈明轩时,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睛里,
闪烁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如同发现宝藏般的光彩,尽管这光彩被他惯有的沉稳很好地包裹着。
“找到了。”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仿佛怕惊扰了书页中沉睡的灵魂。
他小心翼翼地将古籍向陈明轩的方向转了转,枯瘦但稳定的手指点向其中一页靠下的位置。
“虽然只是吉光片羽,但确凿无疑。你看这里——”陈明轩倾身向前,顺着那手指望去。
只见微微泛褐的纸页上,竖排的文字间,清晰地写着:“…贞元十七年秋,余游终南,
访友不遇,偶于竹林深处得见一书院,匾额题曰‘觉明’。其地清幽,远绝尘嚣。
山长明远公,年约四旬,儒雅博学,然授业之法颇异于常。不重章句训诂,不尚空谈性理,
每以日用伦常、天地万物为教材,启学子自悟。尝闻其言:‘学问之道,不在记诵,
而在体贴;不在高远,而在践履。’院中多植竹与兰,风气清肃。学子二十余人,
晨起洒扫诵读,白昼或耕读,或辩论,或习艺,暮则聚而省身。虽布衣蔬食,而神采湛然,
议论有物。余盘桓三日,观其讲习,听其言谈,如沐春风,获益匪浅。嗟乎!方今之世,
士子竞逐科场,汲汲于功名,如明远公这般以明心见性、敦品励行为先者,实乃凤毛麟角。
惜乎此类书院,世所罕闻,恐终将湮没无闻矣。故特录数笔,以备忘焉。
”“贞元十七年……明远公……竹林深处……匾额‘觉明’……”陈明轩低声念着,
每一个字都像小锤敲击在他的心鼓上。
梦境中的细节——年代、人物、环境、氛围——竟与这残破古籍上的记载严丝合缝!
那三夜清晰得恍如亲历的梦境,难道并非虚幻的臆想,而是某种难以解释的精神共鸣,
让他跨越时空,窥见了历史长河中真实存在的一隅?他的手微微颤抖,想触摸那书页,
又恐亵渎了这份跨越千年的脆弱存在。“还有这里,”李老似乎能体会他心中的震撼,
手指轻轻翻过几页,指向另一段墨迹稍淡的文字。这段文字的字体与前文略有不同,
更为潦草些,像随手札记:“客有自长安来者,言及终南‘觉明书院’事。云其山长明远,
尝与游方僧慧觉论道。僧问:‘何以教?’明远答:‘非灌顶,乃点火。灯油本具,
芯火潜藏,师者但以智光引之,使其自燃,复以燃灯,灯灯相续,光光互照,是谓传灯。
’僧又问:‘日课如何?’曰:‘每日三事:一省己身,察过明心;二观万物,
格物致知;三助他人,行善践仁。此三事如鼎之三足,缺一不可。’闻之,深感其教法圆融,
直指人心,迥异俗流。然当今之世,科举为要,此等书院恐难久存,惜哉!”“教育非灌顶,
乃点火……传灯……省身、观物、助人……”陈明轩的声音干涩,一字一句,重若千钧。
尤其是“非灌顶,乃点火”六字,与他梦中那位“文殊长老”所言,几乎一字不差!
这已远远超出了巧合的范畴。难道真有一条隐秘的精神血脉,穿越浩渺时空,在此时此刻,
与他这个千年后的教育局副局长产生了连接?李文殊没有立刻解释,他转身,
走向书房角落一个不起眼的、表面漆皮斑驳的樟木箱子。打开略显沉重的箱盖,
里面并非衣物,而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旧书、卷轴和用厚纸包裹的物件。
他小心地从最上层取出一个用深蓝色土布包裹的长条状物品,解开布包,
里面是一册比桌上古籍保存稍好、但同样泛黄的手工线装本。纸页的边缘被摩挲得有些毛糙,
但整体平整,可见主人爱护之精心。“这是我师父亲手誊抄并加以批注的。
”李老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庄重,他将手抄本轻轻放在陈明轩面前摊开的古籍旁边,
“他老人家临终前传给我时说,这是他的师父——也就是我的师祖——传下来的。师祖曾说,
这里面记录的一些教法心得,源自一支古老却几乎失传的教育传承,
其源头或许可追溯至某些不重科举、专务心性的古代书院。我一直以为,
这只是师祖辈根据其教育理想,结合自身实践构拟的‘乌托邦’式教学法,
是他们对美好教育的一种寄托和想象。
”他苍老的手指抚过手抄本封面上娟秀中透着风骨的行楷字迹——“教育刍议”。然后,
他郑重地翻开首页。首页便是四个大字:“开示悟入”。每个字都有详细的注解,
用小楷密密麻麻写在旁边和页眉页脚,墨色深浅不一,显然不是一时所写,而是历经数代,
不断添加、阐发的结果。陈明轩凝神细读:开者: 开其蒙蔽,拓其眼界。非强塞以知识,
乃启其好奇之心,引其观天地之广、品类之盛。譬犹暗室开窗,光自入内,非窗造光也。
课例: 春分日,率童子观农人播种。问:“此种入土,黝黑无光,何以能生绿苗、结嘉谷?
”任其猜议,继而引观种子破壳、根须伸展之图,讲阴阳消长、水土滋养之理。
不直接告以答案,使其自观自思,疑问既生,智慧之门始开。示者: 示以路径,明其方向。
开眼之后,万象纷纭,若无指引,易入歧途。示者,非划定唯一坦途,乃呈现阡陌纵横,
告以远近险易,由行者自择。课例: 弟子有志于医者,
示以《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等经典,亦示以华佗、扁鹊、孙思邈等事迹,
更示以当时名医之诊疗实录、药草图谱。路已指明,然或精研经典,或遍访名师,
或勤于实践,则由其性情禀赋自定。悟者: 自心领悟,融会贯通。此为师者最难着力处,
亦为教育之关键。知识可授,路径可示,然领悟如人饮水,冷暖自知,非师可代劳。
课例: 讲“仁”字,不径释其义。令弟子侍亲至孝,友朋至诚,观察乡邻疾苦,
力所能及助之。事后问其感受,引导其自述心中之温润、恻隐、喜悦。
当其恍然曰“此即仁之端倪乎”,则悟之门开矣。或令日省吾身,
记“功过格”;或设疑诘难,辩论切磋;或静坐观心,默识己性。法门多样,皆在促其自悟。
入者: 践行实证,融入生命。悟得道理,若不行持,如说食不饱。入者,即化所知为所行,
融所学入日常,使学问与生命浑然一体。课例: 既悟“老吾老以及人之老”,
则不仅孝自家之亲,亦需定期访察乡里孤寡,助其洒扫、担水、读书信。既明算数之理,
则不仅解纸上之题,亦需为村社丈量田亩、计算粮赋、核对账目。学问至此,方为活学问,
方为真受用。后面数十页,分门别类记录了数十个详尽的“课艺”案例,
涉及经史、诗文、算数、农桑、地理、礼仪等诸多方面。
每一个案例都如“开示悟入”的注解般,
有具体情境、师者引导、学子反应、乃至后续影响的记载,文字朴实,却生动异常。例如,
“观星授时”课艺:秋夜晴朗,率学子登高观星,指认北斗、银河、二十八宿。
不先讲天文历法,而问:“星移斗转,与四时寒暑、草木枯荣、农事忙闲有何关联?
”任学子争论观察数夜,乃至查阅古籍、请教老农,
最后引导其自己总结出季节更替、历法制定与天体运行之关系。有学子由此迷上天文,
自制浑天仪模型;有学子则更关注星象与农谚的联系,整理成册。又如,
“调解息讼”课艺:村中两户因田界争执,诉至书院请明远公裁断。明远不急于判案,
令两名心思缜密、口才便给之学子,分头倾听两造陈述,察言观色,记录要点。
然后集学子于堂上,令二人分别扮演两造,复述案情,其他学子为“乡老”,评议是非。
过程中,明远只从旁点拨,问:“若你是甲,当如何?”“若你是乙,可愿接受此方案?
”“如何方能既彰公道,又睦邻里?”最终,不仅田界纠纷得解,
学子于人情世故、律法情理、谈判沟通之道,皆有所得。再如,
“制器明理”课艺:书院水车损坏,明远不雇工匠,令有兴趣之学子自行研究修复。
提供《考工记》、《天工开物》相关篇章及旧水车图样。
学子需实地测量、计算尺寸、选择木料、设计榫卯,
其间自然用到算学、几何、物理、乃至木材特性等知识。失败多次,终告成功。
学子不仅习得制器之能,更深刻体会到“知行合一”、“格物致知”之理。
陈明轩一页页翻阅,心跳越来越快,血液仿佛在血管里奔涌。这些古老的教学案例,
虽然背景是农业社会的书院,
动、联系生活、强调实践、注重品格与能力并育——与他正在艰难推进的“心灯教育”试点,
何其神似!赵晓冉的“苏轼课”不正是“开眼”与“悟道”的结合?
为王小雨设计的个性化方案,不正是“示径”与“入世”的尝试?
那些“特长工作坊”、项目式学习,不正是现代版的“观星授时”、“制器明理”?
这不是简单的古今雷同,这分明是一条被尘埃掩埋已久的正道,一份早已有之的教育智慧!
他所苦苦探索、被人质疑为“标新立异”、“脱离实际”的东西,原来在一千二百年前,
就已经有人如此系统、如此生动地实践过!“李老,”他抬起头,
眼中闪烁着激动与渴求的光芒,“这些……这些案例,这些思想,
简直是我们试点工作的古代印证!完全可以转化到今天的课堂里!‘开示悟入’四字,
就是最精炼的方法论总纲!”然而,李文殊却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他没有被陈明轩的兴奋感染,神色反而更加凝重肃穆。他轻轻合上手抄本,
如同合上一扇通往古老智慧殿堂的大门,但那殿堂的光,已透过门缝,照亮了他的眼眸。
“明轩,我今日寻你来,给你看这些,非仅为提供几条可资借鉴的故纸堆里的教学法。
”李老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重锤,敲打在陈明轩的心上,“我是要你看见‘根’,
摸到‘脉’。”他站起身,在堆满书籍的狭小空间里缓缓踱了两步,
目光扫过四周沉默的书籍,仿佛在与无数先贤对话。“你要明白,
学生天性、激发内在动力、联系生活实际、强调知行合一、关注生命成长——在许多人看来,
是西洋传来的新潮理念,是脱离我们‘重基础、严要求、多训练’传统的异端。
会用‘国情不同’、‘老祖宗留下的法子才是正道’、‘不要搞花架子’等等说辞来驳斥你,
打压你,让你寸步难行。”陈明轩默然。钱校长的现实警告,匿名信的尖锐指责,
甚至一些同僚看似温和实则保守的议论,不正是如此吗?他时常感到一种孤立无援的悲壮,
仿佛在旷野中独自呼喊。“但是,”李老的话锋陡然一转,
手指重重地点在摊开的古籍和手抄本上,“你看!这些理念,这些方法,并非无源之水,
无本之木!它们就深深植根于我们自己的文化土壤里,生长在我们自己的教育传统中!
只不过,在后来漫长的历史岁月里,尤其是科举制度定型、日趋僵化之后,
这条注重启发心智、陶冶人格、联系实际的教育脉络,
被日益强化的应试功利主义所挤压、所遮蔽,成了伏流,成了潜溪,
甚至在某些时期几乎成了绝响!”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提高,
眼中燃烧着一种学人特有的、发现真理般的灼热光芒:“你现在要做的,
不是什么标新立异的凭空创造——那太难,根基太浅,一阵风浪就可能倾覆。你要做的,
是‘接续’,是‘复兴’!是把我们自家后院里、被历史尘埃深埋的宝藏挖掘出来,
擦拭干净,让它在新世纪的阳光下,重新焕发光彩!当再有人质疑你数典忘祖、盲目西化时,
你可以挺直腰杆告诉他:我非创新,乃返本开新!我所践行的,
正是孔夫子‘因材施教’、‘诲人不倦’的遗志,
是古代书院‘明心见性’、‘知行合一’的传统,
是中华教育智慧中那束从未真正熄灭的薪火!”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
又如同惊雷炸响在陈明轩耳边。一直以来,他推动改革,
凭借的是一腔热血、一些现代教育理论、对现实问题的痛切反思,
以及那些似真似幻的梦境启示。他总觉得自己是在披荆斩棘,
开辟一条前人未曾走过或少有人走的荒径,孤独而艰难。然而此刻,李老却为他指明,
他脚下并非荒原,而是一条曾经车马喧阗、而后草木湮没的古道!
他只是那个拨开荒草、重新发现路标、并决心将其修缮拓宽的后来者。他的背后,
赫然站着明远山长,站着李老的师祖和师父,
站着无数在历史长河中曾为教育真谛呕心沥血的先贤哲人!他不是孤独的叛逆者,
而是悠长谱系中的传承者;不是凭空造屋的匠人,而是老宅新生的住持。
这份源自历史深处的认同感和归属感,瞬间化作一股磅礴而沉静的力量,注入他的四肢百骸,
驱散了盘踞心头的许多迷茫与自我怀疑。“所以,”李文殊走回书桌,
从抽屉里取出几页写得工工整整、墨迹犹新的信笺,递到陈明轩面前,
“针对那封匿名信里的种种诘难,我结合这些史料、先贤论述,
还有我们试点这半年多的实际成效,草拟了这篇文章,
题为《关于‘心灯教育’试点若干疑问的商榷与申说》。你看看。”陈明轩双手接过,
只见笺上字迹清癯有力,论述绵密扎实。文章开篇便引《礼记·学记》“道而弗牵,
强而弗抑,开而弗达”的古训,
是中华教育精髓;接着以孔子针对子路、冉有同一问题给出不同回答“闻斯行诸”为例,
论证“因材施教”的悠久传统;又引用朱熹“小立课程,
大作功夫”、王阳明“知行合一”等思想,说明注重实践、身心并育并非空谈。然后,
文章笔锋一转,结合加德纳“多元智能”理论、杜威“教育即生活”观点,
指出古今中外教育智慧在“人”的发现上殊途同归。最后,
文章直面匿名信的质疑:关于“价值观导向”,
指出“明心见性”、“敦品励行”正是传统教育核心,
与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培育“完整的人”高度契合;关于“教育公平”,
论证“因材施教”才是更深层次的公平,与“有教无类”一脉相承;关于“教学规范”,
说明“开示悟入”提供的是灵活框架,并非否定基础知识与技能;关于“资源投入”,
则以“预防优于治疗”的长远眼光,分析其社会效益与教育效益。这不仅仅是一篇辩护词,
更是一份将传统智慧精华与现代教育需求、试点实践成果有机融合的宣言,
是“心灯教育”理念的“根”与“魂”,是应对各方质疑最有力的理论武器。“李老,
这……这太珍贵了!”陈明轩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哽咽。这薄薄的几页纸,
其分量却重逾千钧。“非我一人之智。”李文殊轻轻摆手,目光越过陈明轩,
投向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眼神变得悠远深邃,“是明远公,是我的师祖、师父,
还有无数未曾留下名字的教书先生、书院山长,他们一代代摸索、实践、体悟、传承下来的。
我只是一个还算勤勉的记录员、一个不肯让灯火完全熄灭的守夜人。如今,这把火,这卷书,
传到你的手上了。”窗外,不知何时已雨收云散。深蓝色的天幕上,
竟意外地缀着几颗疏朗的星子,虽被城市的灯光衬得有些黯淡,却依然执着地闪烁着。
一缕清凉的、带着泥土和草木气息的夜风,从窗户缝隙间悄然潜入,
拂动了书桌上摊开的古籍页角,也拂动了陈明轩额前的发丝。
他仿佛站在了一条无形的时间长河的渡口。河的上游,是幽深的历史峡谷,
那里有竹影婆娑的觉明书院,有明远公清癯的身影,有李老师祖伏案抄录的昏黄灯火,
有无数涓滴细流般未曾彰显却从未断绝的教育智慧。河的下游,是迷茫与希望并存的当下,
是王小雨们渴望被看见的眼睛,是赵晓冉们在理想与现实间的挣扎,
是千万家庭对教育出路的焦灼探寻。而他,陈明轩,一个现代的教育行政者,
就这样被历史与现实的洪流推到了渡口中央。他手中,
刚刚接过了一盏从上游漂来的、灯火如豆却未曾熄灭的旧灯笼。他的使命,就是护着这灯火,
摆渡到下游,让它在新的岸边,照亮新的道路,点燃新的火种。“李老,”他喉头发紧,
问出了一个沉重却无法回避的问题,“您觉得……我们这一代人,能跑好这一棒吗?
能把这灯,稳稳地、亮堂地传下去,而不是让它在我们手里被风吹灭,或者变得面目全非吗?
”李文殊没有立刻回答。他缓步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了那扇老旧的木窗。
更浓郁的夜色和清凉的空气涌入斗室。远处,城市璀璨的灯火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近处,
老社区里家家户户的窗口透出大小不一、明暗各异的温暖光晕。“你看这些灯,
”李老的声音平静如古井水,却蕴含着看透世事的智慧,“有的亮如白昼,
却可能骤然而熄;有的昏暗如豆,却能长明不灭。有的灯,只照自家门楣;有的灯,
却愿为夜行人引一段路。教育,就是这传灯的事业,千百年来皆如此。”他转过身,
苍老的面容在台灯侧光下显得轮廓分明,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凝视着陈明轩:“觉明书院,
或许早在兵荒马乱或朝代更迭中倾颓,连砖瓦都无处可寻。明远公之名,
亦只在这残卷断简中存留只言片语。它本身,或许只是历史长河中一点微弱的闪光,
早就熄灭了。”话锋一转,他的语气变得深沉而有力:“但它点亮的那些‘心灯’,
它传递的‘开示悟入’之法,它种下的‘教育非灌顶乃点火’之念,却像最顽强的种子,
随风飘散,落进了不同时代、不同境遇的泥土里。也许沉睡几十年、几百年,
遇到合适的时节——比如你内心对教育现状的深切困惑,比如这个时代对‘人’的重新发现,
比如孩子们那些无法被分数衡量的痛苦与渴望——它就又会发芽,抽枝,长出新的枝叶。
”“所以,明轩,”李老走回书桌旁,手轻轻按在那册手抄本上,
仿佛在感受其下流淌的温度,“不必过分执着于我们这一棒是否‘成功’,是否轰轰烈烈,
是否名留青史。那不是掌灯人该思虑过多的事。风有大小,路有险夷,时势有顺逆。
掌灯人只需时时自问:我手中的这盏灯,光是否纯净?是否温暖?
是否真能照亮脚下三尺之地,让同行者不跌跤?是否真能让人看清前路的方向,
哪怕只是一小段?是否愿意,将它递给下一个走来的人,哪怕他衣衫褴褛,面目模糊?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只要你确保自己手里的光,是真光,是善光,
是能让人在暗夜中感到慰藉、在歧路上辨明方向的光,那么,这盏灯就没有白掌,
这段路就没有白走。至于这光能传多远,能亮多久,那是风的事,是时间的事,
是无数后继者的事。我们,但求无愧于这盏灯,无愧于这段路,足矣。”陈明轩静静地听着,
仿佛有潺潺清泉流过心田,洗去了积郁多日的焦虑、彷徨与沉重的得失心。是啊,
何必执着于一时一地的“成败利钝”?教育是百年树人的缓慢事业,
是文明薪火相传的永恒旅程。重要的是,此刻,此地,自己手中的这束光,是否真切,
是否炽热,是否愿意毫无保留地投向前方的黑暗,并期待它能点燃另一双眼睛里的光芒。
他缓缓站起身,向李文殊深深鞠了一躬。这一躬,
不仅是感谢这位长者的倾囊相授、拨云见日,更是向那条无声流淌的教育智慧长河,
向所有在历史暗夜中持灯前行的先辈,致以最高的敬意。离开那间堆满书籍的安静书房,
走下灯光昏暗的老旧楼梯,重新踏入霓虹闪烁的现代街道时,陈明轩的心境已截然不同。
发动机的轰鸣、轮胎碾过湿路的嘶嘶声、远处商业区的喧嚣再次包裹了他,但这一次,
这些声音不再构成令人烦躁的压迫之网。它们成了背景音,而在他内心最深处,
一种更加深沉、更加稳固的旋律正在奏响——那是历史长河的低语,是无数先贤的叮咛,
是传承的使命与宁静的力量。他抬头望向夜空,城市的灯光污染让星空黯淡,但他知道,
那些星星一直在那里。就像千年前明远山长仰望过的星空一样。古今的求索者,
跨越漫长的时空,或许曾为同样的教育根本问题辗转反侧,或许曾点亮过同样温暖的灯火,
试图驱散蒙昧的黑暗。车子汇入流光溢彩的车河。陈明轩握紧方向盘,
目光坚定地望向前方被灯火照亮的道路。渡口的风浪或许更加急骤,
传统的航道上依旧千帆竞发、拥挤不堪。但他知道,
他的舟楫已不同以往——它不仅载着现代的探索,
更连接着古老的智慧之源;不仅为了渡过眼前的急流,
更为了驶向那片“人”能得到更完整成长、心灵能被真正照亮的辽阔彼岸。灯火已明,
航道已清。接下来,就是稳稳地把舵,坚定地前行。
第七章:渡口续三、考场内外扩写至约1.8万字七月二日,期末统考第一天。
天色未明,雨却彻底停了。连续多日的阴霾被一场夜风扫尽,
天空呈现出一种被反复洗涤后的、澄澈的灰蓝色。空气清新冷冽,
带着夏日黎明特有的草木清气。陈明轩不到五点就醒了。不是闹钟叫醒,而是心里那根弦,
绷得太紧。他轻手轻脚起床,怕惊扰了隔壁房间熟睡的父亲。走到阳台上,城市还在沉睡,
只有零星几扇窗户亮着灯,像散落在巨大棋盘上的孤独棋子。远处,
环卫工人清扫街道的沙沙声隐约可闻。他想起昨晚父亲临睡前的叮嘱:“明轩,
明天孩子们考试,你比他们还紧张。记住,你是撑船的,不是坐船的。船晃,
你不能晃;风大,你要更稳。”父亲的话总是这样,朴素,却直指要害。是啊,他是撑船人,
他的镇定,是船上所有人的定心丸。洗漱,
换上一身熨帖的深色西装——这能让他看起来更稳重、更值得信赖。对着镜子系领带时,
他想起李文殊昨夜电话里最后的嘱咐:“尽人事,听天命。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 尽人事,他们这半年多,算是尽了吗?试点班的孩子们,
赵晓冉、老李、周倩、刘老师……还有那么多默默付出的同事,算是尽了吗?他想,
应该是的。剩下的,真的只能交给“天命”,交给孩子们笔下的发挥,
交给阅卷老师眼中的尺度,交给那套庞大而精密的评分机器。早餐简单吃了点,
父亲默默递过来一杯热牛奶,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那手掌的温暖和力度,
胜过千言万语。他先去了实验小学。校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送考的家长。
气氛不像想象中那般剑拔弩张,反而有种奇特的平静,一种蓄势待发前的凝固。
家长们三两成群,低声交谈,目光却都不由自主地瞟向校门内。赵晓冉站在校门内侧,
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正给陆续到来的学生分发着什么。陈明轩走近,
看清是独立包装的小块巧克力。“补充点能量,别紧张。”她对每个学生都重复着这句话,
声音不高,但很稳。有个扎马尾的女生接过巧克力,突然张开手臂抱了抱她,很快松开,
脸红红地跑进去了。赵晓冉愣了一下,随即眼圈微微发红,但嘴角是上扬的。“赵老师。
”陈明轩走过去。“陈局。”赵晓冉转过身,眼下的青黑还在,但眼神清亮,“您来了。
”“来看看。怎么样?”“还好。”她深吸一口气,“该讲的都讲了,该练的都练了。
剩下的,看他们自己了。”她顿了顿,看向那些走向考场的背影,
“其实……比我自己当年高考还紧张。”“因为责任更重了?”“因为……更懂了。
”赵晓冉声音很轻,“懂了考试对很多孩子、很多家庭意味着什么,
也懂了考试不能定义的东西,其实更多。所以更希望他们好,又怕这‘好’被窄化成分数。
”陈明轩理解她的复杂心情。教育者成熟的标志之一,就是认识到教育的有限与无限,
并在这种张力中保持平衡。“苏轼小组那几个孩子,状态怎么样?”他问。
“张弛说有点兴奋,李薇说像上战场,
还有个小胖子说‘考完就能继续研究苏东坡怎么做好吃的了’。”赵晓冉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光,“他们成立了‘互助小分队’,互相抽查古诗词默写,
还整理了作文素材共享。昨天放学,我听见张弛对李薇说:‘想想苏公在海南岛都没放弃,
咱们怕啥?’”陈明轩也笑了。这就是“传灯”最微小的体现:一点光,照见了另一点光,
然后彼此温暖,彼此鼓励。或许这点光不足以照亮整个应试的战场,但至少,
能让身处其中的孩子,感觉不那么寒冷和孤独。开考预备铃响了,清越急促,
划破了清晨的宁静。学生们像听到号令的士兵,加快脚步涌向各自的考场。赵晓冉挺直脊背,
对陈明轩说:“陈局,我去考场外面等着。您……去别处看看吧。”陈明轩点点头,
目送她走向教学楼。她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异常坚定。离开实小,
他驱车前往三中。三中的氛围与实小略有不同。校门口聚集的家长,衣着打扮更朴实些,
脸上的焦虑也更直接、更沉重。他们大多是工薪阶层,或者像王大力夫妇那样的小生意人。
对他们而言,孩子通过考试改变命运的希望,承载了更多现实的重量。
陈明轩在人群中看到了王大力和李秀英。他们站在人群边缘,
王大力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双手插在裤兜里,眼睛盯着地面,
脚尖无意识地碾着一个小石子。李秀英则紧挨着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保温杯,
目光在涌向校门的学生中急切搜寻。王小雨出现了。她背着那个有些旧但很干净的书包,
手里拿着透明的笔袋。她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和父母拥抱或长篇叮嘱,只是走到父母面前,
停下。“爸,妈,我进去了。”声音不大,但清晰。王大力抬起头,嘴巴动了动,
似乎想说什么叮嘱或鼓励的话,最终只笨拙地抬起手,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嗯,好好考。
”动作僵硬,却透着力量。李秀英赶紧把保温杯塞到女儿手里:“温水,渴了喝。别紧张,
啊?”王小雨接过保温杯,抱在怀里,点了点头。她没有立刻转身,而是看了看父亲,
又看了看母亲,忽然说:“数学,我会尽力把会做的都做对。”这话很平常,
但对王大力夫妇而言,却像一颗定心丸。女儿没有保证考多好,但承诺了“尽力”。
这半年来,他们看到了女儿的变化:手腕上的伤痕在淡化,笑容多了,愿意和他们说话了,
甚至开始和他们讨论虽然他们不懂素描的明暗、色彩的冷暖。
成绩单上的数字在缓慢爬升,更重要的是,女儿眼里那种灰暗的、随时会熄灭的光,
重新亮了起来。这比任何分数都珍贵。“哎,好,好。”李秀英连声应着,眼眶有点湿。
王小雨转身走向校门。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朝父母挥了挥手。阳光下,
她的马尾辫甩出一个轻快的弧度。那一刻,陈明轩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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