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乱世扎根黑土地上世纪二三十年代,松花江北临江一带的岗屯,也就两三户人家,
小得不能再小。住的都是马架子房,几根木头一支,黑泥一糊,茅草一盖,
就算个遮风挡雨的住处。门口堆着高高的柴草垛,那是一家人一冬的烧火指望。
走道全是泥路,晴天一身土,雨天两脚泥,一到冬天,大雪下起来没膝盖,
出门都得深一脚浅一脚地趟。那就是当年东北农村最真、最苦、也最实在的模样。
那世道乱得没法说。官府顾不上,兵荒马乱,苛捐杂税多如牛毛。老百姓过日子,
天天提心吊胆。更吓人的是,一过松花江,那一片望不到边的柳条通里,常年藏着胡子。
白天看着安安静静,一到夜里枪声一响,就知道又有人家遭了难。岗屯又偏又小,
胡子更是说来就来,谁也挡不住。陈家的根,就是在这么个年月里,
一点点扎进这块黑土地的。陈太爷老家是边外石灰窑的,那是个正经八百的地名,
不是虚说的。他打小在那一片长大,苦日子过惯了,一身力气,一身骨气,
可就是架不住世道不太平。兵荒马乱,今天抓丁,明天要税,地里打的粮食还不够上交,
实在活不下去。陈太爷一咬牙,从边外石灰窑出来,跟着同乡一路奔逃,最后在双城落下脚。
到了双城,经人介绍,陈太爷娶了迟家屯的姑娘。迟家媳妇本分、能干,小两口勤勤恳恳,
一心想把日子过起来。没过几年,就接连生了三个儿子,大爷、二爷、三爷。人丁一旺,
陈太爷心里也有了奔头,想着好好种地,好好拉扯孩子,将来总能熬出头。可天不遂人愿。
三爷才两三岁大,正是离不开娘的时候,原配迟家太奶却一病不起,没撑几天就撒手走了。
扔下一个汉子,带着三个半大不小的孩子,日子可咋过?陈太爷白天要下地干活,
晚上要回来照顾娃,既当爹又当娘,顾了外头顾不了屋里,眼泪只能往肚子里咽。
实在熬不下去,有人给他指了一条路:江北临江高岗那一带地广人稀,只要肯出力,
开荒就能种地,就能活命。陈太爷横下一条心,
领着大爷、用柳条筐挑着二爷、三爷这三个儿子,一路奔往江北临江的高岗。巧的是,
当时李家也来在这岗上。陈、李两家一商量,都是逃荒出来的苦出身,干脆搭伙过日子,
一起开荒,一起盖房,一起在这岗上立个屯子。两家人齐心,黑土变成金。
砍树、割草、拉草辫子、扎马架子,没日没夜地干,硬是在这光秃秃的沙岗上,
立起了一个小小的屯子,后来人们就叫它——沙岗屯。屯子立起来了,
陈太爷一个人带着三个儿子也不是长久之计。在李家老人的撮合下,
陈太爷又续娶了李家的姑娘。这位李太奶心地善良、能吃苦、能持家,她不嫌陈家穷,
不嫌孩子多,进门之后,把三个没娘的孩子当成亲生的一样疼,里里外外一把抓,
把一个破破烂烂的家,收拾得有模有样。没过几年,李太奶又给陈太爷添了儿女,
生下两个儿子——四爷、老爷,还生了一个姑娘,也就是后来的姑奶。这么一来,
陈家人丁就全了:前头迟家太奶留下的大爷、二爷、三爷,
后头李太奶生的四爷、老爷、姑奶,上上下下一大家子,老老少少,全指着黑土地刨食吃,
在岗屯扎下了根。那时候的日子,是真穷、真苦。住的是马架子房,
冬天冷风顺着墙缝往里钻,屋里和外头差不了多少度。夏天下雨,屋里到处漏,
盆碗罐罐全拿出来接水。吃的更不用说,麸皮粮掺野菜,能填饱肚子就行。一年到头,
也吃不上一顿白面,逢年过节能吃上一口纯苞米面大饼子,就算好生活。陈太爷是一家之主,
话不多,能吃苦,有骨气。他天天领着几个儿子,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才回家。春天种,
夏天铲,秋天收,冬天捡粪、打柴火、编筐,一年到头没有歇着的时候。
李太奶就在家里操持,喂鸡、养鸭、缝补衣裳、做饭、照看小的,一刻也不闲着。
姑娘小子们从小就跟着干活,没有一个娇生惯养,五六岁就知道捡柴、放鸭、薅草,
知道日子来之不易。一家人拼死拼活,省吃俭用,熬了好几年,家里总算有点起色,
攒下了几斗粮食。这点粮食,在地主人家眼里不值一提,可在陈家一大家人眼里,那就是命。
一粒都不敢浪费,一口都不敢多吃,粗粮掺着野菜,熬成稀粥,大口大口往下咽。
陈太爷常跟孩子们说:“咱庄稼人,命不金贵,可骨头得硬。只要有口吃的,有这黑油沙地,
咱们有一身力气,就饿不死,就能活下去。”谁也没料到,安稳日子没过几天,塌天大祸,
悄无声息地找上门了。2 割耳烫身生死劫那是民国十四年左右的春天。
江面上的冰刚化干净,地里的苞米刚种下,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
家里的陈粮也吃得差不多了,野菜才冒缒,这是一年里最难熬的日子,
也是胡子最猖獗的时候。岗屯这么偏,这么小,过了江就是柳条通,胡子常年在那一片晃荡。
以前陈家太穷,穷得叮当响,胡子都懒得上门。可这几年,一家人拼死拼活,
多少有了点起色,就让人给插了签。这天早上,天刚蒙蒙亮。
陈太爷正带着大爷、二爷在院里收拾锄具,准备下地干活。突然,
秫杆插的院门外冲进来几个大汉,一个个凶神恶煞,手里拿着颗枪,枪栓拉得哗啦响。
一家人还没反应过来,胡子已经冲到跟前,二话不说,按住陈太爷、大爷、二爷,绳子一捆,
嘴一堵,像拎小鸡一样,架起来就往外走。陈太奶和家里的姑娘、小子们吓得魂都飞了,
哭着喊着往外追。胡子回头就是一枪托,把人打倒在地,恶狠狠地骂了几句,
转身就把父子三人押进了茫茫荒野,一转眼就没了影子。家里人瘫在地上,哭得死去活来,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胡子把三人押到绺子窝里。破板房阴暗潮湿,
一股霉味、血腥味、烟味混在一起,让人喘不过气。胡子绑人,目的很简单,
就三样:要枪、要钱、要马。那个年月,枪是硬通货,马是农家最值钱的财产,
钱更是活命的东西。胡子一上来,就把三人往地上一推,拳打脚踢,
逼问家里藏了多少枪、多少大洋、几匹马。陈太爷活了大半辈子,穷是穷,可骨头硬,
从没向谁低过头。他心里明镜一样:家里穷得叮当响,别说枪和大洋,连头猪都没有,
就算想赎,也拿不出半点东西。他梗着脖子,咬着牙,一句话:“家里啥也没有,
就几瓢活命粮,你们要就拿去,别的没有。”大爷年轻气盛,跟着爹一起硬挺,一声不吭,
打死不说软话。胡子一看这老的小的都这么硬,当场就恼羞成怒,动了大刑。鞭子抽,
棍子打,往死里收拾。这还不算,胡子恨他们嘴硬,
竟然下了狠手——活生生把大爷的一只耳朵割了下来,用一块破布一包,派人送到岗屯陈家,
扔下一句狠话:“三天之内,拿枪、拿钱、拿马来赎人!少一样,就等着收三具死尸!
”陈太奶打开布包,一看那只带血的耳朵,当场就昏死过去。醒来之后,
抱着耳朵哭得死去活来,哭得嗓子都哑了。可家里空空荡荡,锅都快揭不开了,别说枪和钱,
就连下锅的米都没多少,去哪里凑东西赎人?屯里就两三户人家,都是穷得叮当响的庄稼人,
自家都顾不上,谁能拿出东西帮衬?一家人守着空屋,哭了一天又一天,一点办法都没有。
山里的酷刑,还在继续。胡子见陈家迟迟不送人来,更加气急败坏,
把所有的火气都撒在陈太爷和大爷身上。他们点着成把的香,往两人身上烫,
皮肉被烧得滋滋响,一股焦糊味,疼得人浑身抽搐,冷汗直流。香灰混着血水,
顺着身子往下淌,旧伤叠新伤,没一块好地方。更缺德、更屈辱的是,
胡子还把点燃的香往裤裆里塞。那种钻心的疼、难忍的辱,一般人早就崩溃求饶了。
可陈太爷和大爷,硬是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一声不吭,死不求饶。旁边的二爷,
年纪还小,从来没见过这种阵势,早就吓破了胆。胡子一打他,他吓得浑身发抖,胡子要啥,
他就喊啥:“有!有枪!有钱!有马!你们放我回去,我回家就给你们拿来!”胡子一看,
这老二是个熊家伙,胆子小,扛不住打,留着也没用,就把他松了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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