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妈离开那天,我八岁。记不太清她的脸了,只记得她蹲下来帮我拉校服拉链,手在抖。
拉到脖子那儿卡了一下,扯到我的肉,我没哭,她倒是哭了。我爸在旁边抽烟,一句话不说。
后来我常想,如果那天她回头,我会不会追出去。但她没有。再后来我爸也有了新的家,
逢年过节我像个行李被推来推去。高二那年暑假,我在姑姑家的沙发上睡了两个月,
开学的时候没人给我交学费。班主任打电话给我爸,我爸说:“让她别念了,
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电话是公放的,我听见了。我没哭。那时候我已经学会了,
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收拾铺盖离校那天,我在校门口站了很久。九月的太阳还是很晒,
晒得水泥地发白。门卫大爷问我要不要进来躲躲,我说不用。我没地方去了。
后来就去了那家采耳店。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四川女人,烫卷的头发染成棕色,
指甲涂得鲜红。她上下打量我,问我多大了。我说十八。她笑了一下,没戳穿我。
“会采耳吗?”“不会。”“没关系,学。”她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长得好看就行。
”那家店开在小城的老街上,左边是卖烧饼的,右边是彩票站。门面不大,
招牌是那种俗气的粉色灯箱,写着“舒耳阁”。白天没什么生意,晚上才热闹起来。
我住店里。阁楼隔出一间不到五平米的小屋,刚好塞下一张单人床和一个塑料衣柜。
窗户对着隔壁彩票站的排烟口,一到饭点全是油烟味。老板娘说包吃住,前三个月没底薪,
采一个提二十。第一个月我采了十七个,赚三百四。我买了条烟。以前我不抽烟的。
是前男友教的。他说我抽烟的样子好看,我就学会了。后来他出轨,
和别的女的在网吧包间被我撞见。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他把烟头摁在可乐罐里,
说:“你怎么来了。”我没闹。我转身走了。走到巷子口才蹲下来,手抖得点不着火。
那之后烟就没断过。店里其她几个采耳师都是三十来岁的姐姐,手法娴熟,会来事。
客人躺着的时候,她们能聊一路,从天气聊到股票,从孩子聊到离婚。我不行。
我只会说“头往这边偏一点”“疼了告诉我”,然后就沉默。老板说过我几次,
让我学着嘴甜一点,客人喜欢。我试过。有一次客人问我多大,我说十八。他说看着不像,
我说那像多大。他说像未成年。我不知道怎么接话,就不说了。后来那个客人又来过几次,
每次都点我。别的姐姐说他对我有意思,我不傻,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给我点奶茶,
我不喝。他加我微信,我通过了但不回消息。他问我要不要跟他去外地玩,我说不去。
他就不来了。老板气得够呛,说你知道他什么身份吗?开厂子的,一年来店里消费好几万。
我说哦。她说哦?你就这个态度?我不说话。她骂了一会儿,自己消气了,摆摆手让我走。
其她姐姐说老板对我是真宽容,换别人早开了。我知道为什么。因为我长得好看。
这是我唯一拥有的东西。我不用它换钱,不是因为清高,是怕换了以后就什么都没了。
二遇到他的时候,我刚满十八岁——这回是真十八。生日那天没人记得。
我给自己买了个小蛋糕,塑料叉子,坐在阁楼窗边一口一口挖。隔壁彩票站的油烟飘进来,
蛋糕上落了一层细灰。我还是吃完了。他第一次来是周三下午,店里没什么人。
我在前台玩手机,听见门帘响,抬头。三十出头的样子,穿一件灰蓝色的冲锋衣,没背包,
手里攥着车钥匙。不是本地口音。老板娘迎上去,他摆摆手,指了指我。“就她吧。
”采耳床是那种老式躺椅,皮革面,有些地方磨破了。他躺下来,闭眼睛。
我拿工具的时候看了他一眼。鼻梁很直,嘴唇有点干,眉头有一道浅浅的竖纹,
像是经常皱眉的人。“第一次采耳?”我问。“嗯。”“放松。”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很喜欢这样的客人。不说话,不动,不突然转头看我,不问奇怪的问题。
我只需要专心做我的事。鹅毛棒轻轻转进去,能听见细微的沙沙声。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眉头那根竖纹也淡了。三十分钟很快。我收工具的时候他睁开眼,看了我一秒。“谢谢。
”他说。然后就走了。我忘了长什么样,只记得那件灰蓝色的冲锋衣。第二次来是两周后。
他还是点我,还是不说话,还是闭眼睛。采完他说谢谢,扫码付款,走人。第三次也一样。
第四次他开始问我话了。“你多大了?”“十八。”“江西人?”“……你怎么知道。
”“口音。”他笑了一下,“我以前在江西待过一年。”我没说话。
我不喜欢跟客人聊自己的事。但他和那些人不一样——他不盯着我看,
不问“有没有男朋友”“晚上几点下班”,问完了就安静地躺着,像是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后来我知道他在这边出差,短期项目,住附近的酒店。项目很烦,压力大,晚上睡不着。
采耳是他找到的唯一能放松的事。“那你可以经常来。”我说。“会打扰你工作吗?
”“不会。”我其实想说“你来不来的我又不是老板”。但没说。那之后他真的来得勤了。
有时一周两次,有时一次。老板娘看他的眼神越来越热络,有回还特意问我他是什么来头。
我说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做什么工作,结没结婚,为什么一个人在这个小城。
我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他从不说,我也没问。但我知道他采耳的时候右耳比左耳敏感,
碰绒毛棒会缩脖子。知道他不喜欢太凉的酒精棉,每次擦耳廓我会用掌心焐一会儿。
知道他来之前会先看天气预报,雨天他就不来——不是因为不想见我,是他膝盖有旧伤,
下雨会疼。这些都是我自己发现的。有回他走了,其她姐姐凑过来,
说这男的肯定对你有意思。我说没有。她说你傻,没意思能来这么勤?我低头收拾工具,
没接话。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意思。我只知道,跟他待在一起的时候,我不累。不需要笑,
不需要说话,不需要提防。我甚至可以在他躺着闭眼的时候,多看他几秒。
那几秒里我不是采耳师。他不是客人。三我开始跟他说一些事。
起初只是一点零碎的:今天早饭没吃,昨晚没睡好,老板又骂我了。他听着,不评价,
偶尔嗯一声。后来说得多了,像开了个口子,收不住。我跟他说我妈。
说那天她蹲下来帮我拉拉链,手抖得厉害。说她走以后我爸把所有她用过的东西都扔了,
但有一件毛衣塞在柜子最底下,被我翻出来。毛线起了很多球,袖子也短了,我舍不得穿,
压在枕头下面,睡不着就摸一摸。说高二那年暑假,姑姑家表弟要中考,姑父说家里住不开,
让我去客厅睡沙发。我睡了一个月,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把被子叠好塞进柜子,
怕人家觉得我懒。开学前姑姑给我两百块钱,说买点好吃的,我没要。走到巷口又后悔了,
回头她已经上楼。说我不恨他们。真的不恨。就是有时候觉得,好像哪里都是多余的。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你不是多余的。”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没看他,
低头擦镊子。那天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我以为他忘了什么,抬头,他只是看着我。
“下次别饿着。”他说,“胃会坏。”我嗯了一声。门帘落下,他的背影在阳光里晃了一下,
不见了。我低头继续擦镊子。擦了很久。那根镊子已经很干净了,我还在擦。
店里其她姐姐不知道我跟他说这些。她们只觉得我变得没那么闷了,偶尔还哼歌。
老板说你这段时间气色好多了,是不是谈恋爱了。我说没有。不是嘴硬,
是真的不知道这算什么。他从不问我要微信。有次我主动说加一下吧,方便约时间。
他掏出手机让我扫,备注打了个“采耳”。我没改,就让那两个字待在那里。
他也从不在店里多待。采完就走,不喝老板递的水,不吃茶几上摆的糖。
有回下大雨他带了伞,走的时候把伞留给我,自己淋着跑向停车场。
那是我第一次收到他的东西。一把黑色折叠伞,超市买的,二十九块九。我用了一个雨季。
后来伞骨坏了一根,没舍得扔,收在阁楼的抽屉里。我没跟他说谢谢。我只是想,
这个人不一样。四年底的时候店里有次聚餐,老板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小周啊,
你这样不行。”我说怎么了。她说你这性格,长得再好看也留不住客。男人来采耳是图什么?
图舒服吗?不是。家里躺着不比这儿舒服?我没说话。“你就低个头,嘴甜一点,
让人家高兴高兴。又不少块肉。”她拍拍我的手,“你年轻,不懂。等你再大几岁,
脸没那么好看了,想低头都没人要了。”其她姐姐打圆场,说老板喝多了,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我知道她说的是实话。可我就是低不下去。不是清高。是我怕低了第一次,
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怕低了就再也直不起来。晚上回阁楼,收到他消息。“最近还好吗?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那天我跟他讲了很多。讲老板说的话,
讲我自己也不明白在犟什么。讲我害怕,怕以后真的像老板说的那样,脸没了,什么都没了。
他没回长篇大论,只发来一句:“你怕的事,不一定都会发生。”我把手机扣在床上,
躺了很久。隔壁彩票站的灯灭了。油烟味散了。阁楼里只剩窗外路灯的光,细细一道,
落在墙上。我好像没那么怕了。五我是从别的客人那里知道,有男人愿意给我钱。不止一个。
有开厂子的,有做工程的,有年纪大到可以当我爸的。他们躺在采耳床上,闭着眼睛,
装作不经意地问:“小周,你想不想换个地方发展?”我说不想。
他们就说:“那如果我资助你呢?读读书啊,做点小生意啊。”我说不用。
有的直接一些:“跟我走,房子车子都有,你什么都不用做。”我说不用。他们就不高兴了。
有的当场沉下脸,有的笑笑说“小姑娘不懂事”,之后再不点我。老板知道了,又骂我傻。
说人家给台阶你都不下,你以为你是谁。我是谁。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
那些话让我想起小时候。我爸把我推到姑姑家的时候,说“你先住着,以后再说”。
姑父看我睡沙发的时候,说“就一阵子,等表弟考完”。他们说这些话时从不看我的眼睛。
我不愿意再被当成一个暂时的东西。所以我蹲在店门口抽烟,蹲着,因为蹲着稳当。
其她姐姐说我这样不好看,不像个姑娘家。我没改。我喜欢蹲着。
蹲着的时候没人觉得你是站着的、等着被挑的。他来的那天正好撞见我在门口抽烟。
夕阳底下,烟雾斜斜地飘。我以为他会说点什么。女孩子别抽烟,伤身体,或者别的什么。
他没有。他只是在我旁边蹲下来。两个人在采耳店门口的台阶上蹲着,
像两只蹲错地方的麻雀。“你抽什么牌子?”他问。我给他看烟盒。他摇头,“没抽过。
”“要试试吗?”他接过去,点了一根。抽一口,呛到,咳了两声。我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笑。他也笑,眼睛弯着,和平时不太一样。
后来他说其实他戒烟五年了。那天破例。我问为什么。他想了一下,“想陪陪你。
”太阳落下去了。台阶凉下来。他把那根烟抽完了。六关于前男友的事,是我自己愿意说的。
那天他来店里比往常晚,一进门我就闻到他身上有酒气。不是醉,
是应酬完的那种淡淡的酒精味。他躺下来,我说你今天累了。他说还好。我开始给他采耳。
镊子伸进去,他的呼吸比平时沉。我以为他要睡着了,结果他忽然开口。“你谈过恋爱吗?
”我停了一下。“谈过。”“后来呢?”后来。后来他在网吧和别的女生开黑,
我拎着两杯奶茶推门进去,看见他们共用一个耳机。女生靠得很近,
近到我能闻见她的洗发水味道。他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把耳机摘下来。
“你怎么来了。”我没泼奶茶。我把奶茶放在桌上,走了。
走到网吧门口才发现其中一杯是我自己的,还是热的。我站在垃圾桶旁边把那杯奶茶喝完了。
珍珠很甜,椰果有点硬。他跟出来,说那只是朋友。我说哦。他说你什么意思。我说没意思。
他说你就是这种性格,冷冰冰的,哪个男的受得了。我没反驳。我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
走了。那天晚上我抽了大半包烟,嗓子哑了一礼拜。“……就这样。”我说。他沉默了很久。
“那不是你的问题。”他说。我攥着镊子的手指紧了一下。“我知道。”我说。
可那一刻眼眶还是热了。我低头去换工具,不让他看见。七他离开那个城市的前一天,
我给他采了最后一次耳。和往常一样,他躺下,闭眼。我拿酒精棉擦耳廓,他缩了一下。
“凉吗?”“还好。”我用掌心焐了一会儿。他不再躲了。那三十分钟好像特别长,
又特别短。我把每道工序都做得比平时慢,羽毛棒多转两圈,银针刮得轻一些。
他始终没睁眼,呼吸平稳,像睡着了。收完工具,他坐起来。“我要走了。”他说,“明天。
”我嗯了一声。他看着我,像是有话要说。我等了一会儿,他没说出来。
最后他只是说:“谢谢你这段时间。”“不用谢。”我说,“你付了钱的。”他没笑。
我也没笑。他起身,走到门帘边,回头。“你以后……好好吃饭。”我说好。门帘落下。
他的脚步声远了。我在躺椅上坐下来。皮革面还留着他躺过的余温。我伸手摸了一下,温的,
很快就凉了。那天晚上我失眠了很久。第二天早上,微信弹出一条转账。是他的名字。
金额后面跟着四个零。留言只有两个字:保重。我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点接收,
五千块就到我账上。够我交三个月房租,够买很多条烟,够把那个老掉牙的手机换掉。
我没有点。我打了两个字:谢谢。发送。然后关掉屏幕,把手机扣在床上。窗外有鸟叫。
隔壁彩票站开门了,卷帘门哗啦啦响。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细细一道,落在枕头边。
我躺回去,把手臂搭在眼睛上。没有哭。就是觉得累。八他走以后,日子照旧。
店还是那个店,客人还是那些客人。老板依然嫌我嘴笨,我依然蹲在门口抽烟。
有时会有客人点我,采完评价“技术还行,就是太闷”。我不反驳。
只有一件事不一样:我不那么怕了。以前总担心以后怎么办,脸没了怎么办,老了怎么办。
现在还是担心,但不像以前那样压得人喘不上气。偶尔会在微信上跟他说几句话。他不常回,
回也只回一两句。我知道他忙。也知道我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距离。
我把那把他给的伞修好了。找街口修鞋的大爷,换了一根伞骨,五块钱。
大爷问这么好的伞扔了怪可惜,我说是啊。夏天过完,秋天来了。我开始存钱。
每个月留出一点,不多,够买一张去S市的火车票。不知道为什么要存。
不知道以后用不用得上。只是存着。九emo的那条朋友圈,是半夜发的。那天胃疼,
疼了一下午,晚上什么都没吃。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可能是想我妈,想那个把烟头摁进可乐罐的前男友,想老板说的话。想他。
不知道怎么就打开了朋友圈,发了一句:“好累。”发完就后悔了,删掉。
但已经有三个人点了赞。凌晨两点,微信弹出来。是他。“怎么了?”我盯着那三个字,
盯了很久。屏幕的光照在脸上,刺眼睛。我开始打字,打了删,删了打。
最后发出去的是:“没什么。就是有点累。”他回得很快。“胃疼?”我愣了一下。
他还记得。“有一点。”“吃药了吗?”“没有药。”“明天去买。”“嗯。”又没话说了。
我以为对话会停在这里,他那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很久。最后发来的是一句:“我离职了。
可以去找你吗?”我握着手机,很久没动。隔壁彩票站的灯灭了。窗外只剩路灯。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可以。”发出那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在抖。十他来接我的那天,
是十一月底。我没让他进店,自己拖着箱子在路口等。箱子轮子坏了一个,
走起来咯噔咯噔响。我穿着唯一一件没起球的毛衣,洗得很干净,晾了三天,有太阳的味道。
远远看见他的车开过来,灰色,不是记忆里那辆。他下车,接过我的箱子,没说别的。
“饿吗?”他问。“还好。”“先吃饭。”那是我们第一次坐在一张桌子前吃饭。
他点了很多菜,我吃不完,他就慢慢吃,不催我。饭后他把我送到一个小区门口,
说房子租好了。是那种白领公寓,不大,但干净。窗户对着小区花园,不是彩票站油烟口。
床单是新的,淡蓝色,叠得很整齐。他把钥匙放在桌上。“你先住着。”他说,
“工作慢慢找。”我看着那把钥匙,没拿。“多少钱?”“不用。”“我以后还你。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把钥匙攥进掌心。金属冰凉,很快被体温焐热。
那天晚上我睡在新床单上,一夜无梦。十一找工作比我想的难。S市很大,大到让我害怕。
出门转三个弯就找不到回公寓的路。地铁站人挤人,我攥着手机看导航,手心全是汗。
有人撞我一下,我本能地说对不起,那人头也不回地走了。我开始投简历。初中毕业,
没技能,没工作经验——采耳不算正经工作经验。能投的只有服务员、收银员、促销员。
第一家面试,奶茶店。店长问我之前做什么的,我说服务行业。她问具体呢,我顿了一下,
说采耳。她皱了皱眉,写了个数字让我回去等通知,再没下文。第二家,连锁超市收银。
人事看了我一眼,说先试岗三天。我站了一整天,脚磨出两个水泡。
下班的时候主管说你再考虑考虑,我们这里要求有高中文凭。第三家,电话销售。
培训了一上午,教怎么跟人套近乎,怎么把人骗来听讲座。中午我借口上厕所,从后门走了。
那天晚上他来看我,问我找得怎么样。我说还行。他没追问,带了粥,说楼下买的,趁热喝。
我喝了几口,咽不下去。他在旁边看手机,不说话。我忽然开口:“你以前说,
我害怕的事不一定都会发生。”他抬起头。“现在我害怕的事,”我看着粥,
“好像都在发生。”他把手机放下。“害怕什么?”我说不上来。害怕找不到工作。
害怕适应不了这个城市。害怕被他看见我这么没用。害怕他是因为可怜我才帮我,早晚会烦。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粥喝完了。十二那方面的事,我以前不太懂。前男友在一起的时候,
他总说我不配合。我也不知道怎么配合,他教,我学,像完成一个任务。后来他出轨,
我想也许是我哪里做得不对。他不一样。他很慢,很轻。停下来问我会不会疼,要不要休息。
我摇头,他就继续。可我还是感受不到什么快感。不是他的问题,是我。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什么都模糊。有一次他停下来,看了我很久。“你其实不想,对吗?”他说。我别过脸。
“不是不想。”他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们不做了。”他起身去洗澡。我躺在床上,
看着天花板,不知道说什么。之后他真的再没主动过。我们躺在一张床上,各睡各的。
有时他会揽我一下,很快就松开。我以为他嫌弃我了。可他来的次数并没有减少。
隔一两天就来,带吃的,带水果,帮我把堆了几天的外卖盒收掉。我胃疼的时候他守在旁边,
我睡着了他才走。有一次我问他,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奇怪。他反问,哪里奇怪。我说不想要,
又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想了很久。“那不是奇怪。”他说,“只是还没找到。
”十三我的生活习惯确实很差。以前在店里,阁楼就几平米,东西多了也没地方放。
养成习惯了,什么都随手丢。外卖吃完不盖盖子,衣服堆在椅背上,烟灰弹在矿泉水瓶里,
攒满了才倒。他从来没说过我。只是每次来,都会默默帮我收拾。外卖盒叠起来扔进垃圾桶,
衣服挂回衣柜,矿泉水瓶换新的。窗台落了灰,他找抹布擦干净。烟味太重,
他把窗户开一条缝。有一次我胃疼,在床上躺了一天,什么也没吃。他下班赶来,
发现冰箱空空如也,厨房里没有一口热饭。他什么都没说,下楼买了菜,煮了一锅粥。
我蜷在被子里,听见厨房的动静。切菜声,水龙头声,锅盖碰撞的轻响。那些声音离我很近,
又很远。粥端进来的时候我坐起来,接过来捧着,没抬头。“你没必要做这些。”我说。
他在床边坐下。“我知道。”“我没让你照顾我。”“我知道。”我喝了一口粥,烫的,
眼泪掉进碗里。他看见了,没问,没递纸巾。只是坐在那里,等我喝完。那天晚上他走以后,
我坐了很久。我想,我不能这样下去了。十四我开始学着整理。起初只是把外卖盒及时扔掉。
后来学着把衣服挂起来,袜子按颜色分类。烟灰弹进烟灰缸——专门买了一个,玻璃的,
十几块钱。想抽烟的时候去阳台,开着窗。他再来的时候,顿了一下,没说话。
我知道他看见了。第三周,我终于找到一份工作。是一家小公司的前台,工资不高,
好在正规。签合同那天我拍了照,犹豫很久,发给他看。他回了一个字:好。隔了几分钟,
又发来一条:“为你高兴。”我坐在公寓的床上,把那条消息读了很多遍。我想起一年前,
在那家采耳店里,他躺在我面前的躺椅上,闭着眼睛。我给他采耳,他呼吸平稳。
外面的阳光很安静。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和人待在一起不累。现在我还是会这样觉得。
可有些事不一样了。十五找到工作那天,他说要请我吃饭。我们选了一家小馆子,他点菜,
我说不用点太多,吃不完。他说慢慢吃。还是和第一次一样,他点的菜我都吃不完,
他负责扫尾。饭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你现在工作也有了,”他说,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我停了停。“存点钱。以后再说。”他点点头,没往下问。
那天晚上他送我回公寓,在楼下站了一会儿。九月了,晚上有凉风。
路灯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就不上去了。”他说。我嗯了一声。他看着我,
像是有话要说。就像一年前他在采耳店门口回头那样。这次他开口了。“有什么事,
随时找我。”我说好。他转身走向车,走了几步,又停住。“小周。”我抬头。
他站在路灯下,半张脸隐在暗里。“你在这里,会过得好的。”我没说话。他上了车。
尾灯亮起,拐出小区门口,汇入车流。我站在楼下很久。风把落叶吹到脚边。
我忽然想起他第一次来采耳,穿那件灰蓝色冲锋衣。想起他躺在躺椅上,眉头那根竖纹。
想起他在台阶上陪我抽烟,呛到咳嗽。想起他说:你不是多余的。我蹲下来,在路灯底下,
和很多年前一样。手指摸到口袋里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烟雾斜斜地飘进夜色里。
十六他没有再来过公寓。我们还是在微信上说话,比以前少一点。他问我工作适应吗,
我说还行。我问他忙不忙,他说还好。就这样。不咸不淡,不近不远。
我有时会想起他说的那句话:你害怕的事,不一定都会发生。我害怕的事,
有一些确实没有发生。比如找不到工作,比如被这座城市吞掉,比如发现自己一无是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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