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枯槐下的血誓还有三十天,苏清欢就要死了。太医说是离魂症,药石无医。
凌不言本该不在意。这桩婚事本就是交易,三年来他们相敬如冰。可每当深夜他回府,
总看见她像个游魂,一个人跪在后院那棵枯槐树下,用十指刨土。她在挖什么?
起初他当她疯了。直到那个雨夜,他看见她终于从土里刨出个东西。
月光下看清那物件的脸时,他浑身僵直,如坠冰窟。秋雨下了三天。湿冷气从窗缝渗进来,
带着草木腐朽的味儿。书房烛火被风吹得乱晃,将凌不言的身影在墙上扯成扭曲的巨人。
地上跪着京城最有名的太医,花白胡子沾着水珠,跟只淋湿的鹌鹑似的。
“将军……夫人是离魂症。灯枯油尽,最多三十日。”“三十日。”凌不言重复着,
手里擦拭佩剑破阵的动作没停。剑身寒光凛冽,映出他刀削斧凿的脸,没有表情。
亲兵大气不敢出。屋里只剩雨水敲打屋檐的滴答声跟鹿皮摩擦剑身的嘶嘶响。
太医头埋得更低,几乎贴到地砖上。“滚。”太医连滚带爬退出去,
踉跄的背影很快被雨幕吞没。凌不言依旧在擦剑。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不像擦拭,
更像要把剑身上不存在的污点磨掉一层。他忽然停住动作。左胸某处,
毫无征兆的刺痛了一下。像被针扎,又像被火燎。转瞬即逝。他皱眉,下意识的按住那处。
三年前夷州之战留下的旧伤?不,位置不对。“将军?”亲兵察觉异样。“没事。
”他松开手,继续擦剑。错觉罢了。半个时辰后,一碗黑褐汤药端进苏清欢卧房。
百年老参配千年灵芝,价值千金,只为吊命。他站在门口,没进去。透过半开的门,
看见她倚在榻上盖着厚锦被,仍单薄的像张纸。脸苍白的透明,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三年前十里红妆中对他羞赧一笑的明媚女子,如今只剩具失了魂的躯壳。他想起大婚那晚。
她隔着盖头问他:“将军,是你吗?”声音羞怯,带着颤。他没答,挑开盖头时,
看见她眼底盛着的光。那光什么时候灭的?他不知道。他也没问过。侍女将药碗递到她唇边,
她偏头躲开。“夫人,喝一点吧,将军特意求来的……”侍女带上了哭腔。苏清欢没看药,
目光穿过侍女穿过房门,落在门外那个沉默的身影上。眼神空洞的像口枯井,
映不出烛火也映不出人影。她看着他的方向,却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或者说,透过他,
在看别的什么。良久,她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将军,不必了。”顿了顿,“我累了。
”没有怨没有恨,只有一种耗尽了所有气力的疲惫。凌不言喉结滚动。他戎马半生杀伐决断,
从未有过如此深重的无力。他能号令千军,能踏平敌国,却无法让她喝下一碗药,
无法让她多活一天。他转身离开时,余光瞥见她又将目光投向窗外——后院的方向。那眼神,
和这几日深夜他偷看到的一模一样。空茫执着,像被什么牵着。
身后是侍女压抑的哭声跟药碗被打翻的脆响。夜更深,雨停了。乌云散去,
惨白月亮挂在梢头。凌不言处理完军务,依旧没有睡意。他站在书房窗前,
看着被月光浸泡的庭院。他想起查过的苏家卷宗。太傅嫡女,名满京城的才女。
有个自幼体弱多病被送往南方休养的兄长,后来便失踪了。名字……好像叫苏澈。
他当时只扫了一眼,没在意。一个病秧子,失踪了便失踪了。一道白色身影,
从西厢房悄无声息的飘出来。是苏清欢。只穿单薄寝衣,赤脚踩在冰冷石板路上,
仿佛感觉不到寒意。动作僵硬,双眼直勾勾的望着前方,像具被丝线牵引的木偶。
她去的方向,是将军府禁地——后院。那里只种着一棵枯死百年的老槐树。
凌不言心猛地一沉。他屏住呼吸,像头潜伏的猎豹,悄无声息的跟上去。
月光在玄色衣袍上流淌,将他与廊柱阴影融为一体。后院比府里任何角落都阴冷。
枯槐枝干虬结,在月光下张牙舞爪,投下狰狞影子,像沉默的鬼魅。
传说这树下曾吊死前朝妃子,怨气极重。苏清欢停在树下。缓缓的跪下去,
面对树根下那片坚硬土地。
然后伸出双手——那双曾抚琴绣花娇嫩无比的手——像铁锹一样开始刨土。没有工具,
就用指甲。“唰……唰……”指甲刮过砂石的声音,在寂静夜里格外刺耳。
泥土石子被她奋力向后抛洒,有些溅到苍白脸上。她毫不在意,只是机械的固执的重复。
凌不言看着她手背被石子划破,渗出血珠。与此同时,他左胸那处旧伤的位置,
又刺痛了一下。比上次更烈,像有人用指甲在他心口狠狠刮了一下。他按住胸口,瞳孔骤缩。
不是错觉。他看着十指很快血肉模糊,翻卷的指甲缝里塞满黑泥暗红血渍。
可她像感觉不到疼痛,双目依旧空洞,仿佛被某种无法理解的力量操控。他想冲出去,
想抓住她手腕,想大吼“你在干什么”。可脚像被钉在原地。因为他听到了她的声音。
一边刨,一边用梦呓般的语调,反复呢喃一个名字。极轻又带着刻骨的思念与悲伤。
“阿澈……阿澈……”“阿澈,我来找你了……你等等我……”阿澈?凌不言脑中轰然炸开。
苏澈。她那个失踪的兄长。不是情人。是兄长。可一个失踪多年的人,为何让她疯魔至此?
狂暴怒火从胸腔喷涌,几乎烧毁理智。三年冷漠婚姻三年相敬如冰,他以为她和他一样,
只是家族利益结合的工具。原来她不是没有心,只是心早给了别人——哪怕是亲人,
也让他嫉妒得发狂。凌不言拳头在阴影中捏得咯咯作响,指甲深陷掌心。
他看着月光下疯狂执着的背影,那一声声“阿澈”,像淬了毒的匕首,一遍遍凌迟他的骄傲。
更让他恐惧的是,她每喊一声,他心口的刺痛便加剧一分。仿佛那声音是咒是蛊,
是绑在他命上的锁链。他第一次发现,根本不了解这个同床共枕三年的妻子。
她那具日渐枯萎的身体里,藏着怎样一个他从未触及的灵魂?2 替身诅咒白日里的苏清欢,
又变回安静顺从的将军夫人。她坐在窗边,阳光透过窗格在身上投下斑驳光影。
手里拿了本诗集,半天没翻动一页。侍女正在为她梳头,镜子里那张脸,除了愈发憔悴苍白,
看不出昨夜癫狂痕迹。凌不言站在不远处,目光复杂。侍女小心的挽起她袖子,
他清楚看到手腕内侧残留着几道尚未愈合的细长划痕。“昨夜睡得好吗?”他走过去,
声音刻意的平稳。苏清欢像被惊动,抬头看他。眼神里有一丝茫然,仿佛在辨认他是谁。
她看着他的脸,眉头微蹙,像努力从迷雾中抓住什么,最终却徒劳的松开。过了片刻,
才轻轻颔首:“……还好。”“手怎么回事?”他指了指她手腕。苏清欢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眼神困惑。她指尖抚过那些伤痕,像抚过别人的伤口。“许是不小心碰到的,
”她淡淡说,“不碍事。”她抬眼,望向窗外后院的方向,眼神又变得空茫。
“我……昨夜做了什么吗?”凌不言盯着她。不记得了?真的假的?“没什么。”他最终说,
“你只是在屋里走了走。”她“哦”了一声,不再问。那态度,像对答案毫无兴趣,
又像……早已习惯了自己的异常。她对夜晚的事,毫无记忆。凌不言心像被巨石堵住,
闷得透不过气。他看着如今死水微澜的样子,脑海不受控制的闪回三年前画面。
那时她是太傅嫡女,名满京城的才女。他是刚在边疆立下赫赫战功被破格提拔的寒门将军。
他们的结合,是彻头彻尾的政治交易。他需要太傅在朝中的支持,太傅需要他手中的兵权。
大婚那晚,他喝得酩酊大醉,带着一身酒气跟血腥味回新房。
他记得她穿着火红嫁衣坐在床边,紧张的绞着衣角。当他挑开盖头,她抬起头,
清澈眼眸里盛满少女对未来的憧憬跟他毫不掩饰的爱慕与娇羞。那样的眼神,
他已经三年没见过了。那团火,什么时候熄灭的?在他一次次彻夜不归的冷落中?
还是在他为军务将她独自抛在空寂将军府时?还是……在他一次醉酒后失手将她推倒,
让她失去第一个孩子之后?他想起那件事。大雪夜,他推了她,她身下有血蔓延。
他当时冷漠的看着,甚至有一丝快意——终于甩掉一个可能成为软肋的麻烦。后来呢?
他忽然发现,后来发生的事,他不记得了。只记得她病了一场,
然后……然后就成了现在这副模样。他不敢再想。“传冯晋。”他转身对门外亲兵下令。
半个时辰后,心腹副将冯晋出现在书房。“去查,”凌不言声音冰冷,“查一个叫阿澈的人,
所有和夫人有关的,都查个底朝天。尤其是……三年前她病倒前后,见过什么人,
做过什么事。”冯晋领命而去。然而一天过去,两天过去,调查结果一无所获。
苏清欢的亲族旧友甚至从小伺候的仆人,都无人知晓阿澈是谁。这个名字像幽灵,
只存在于她的梦魇里。但冯晋带回了另一件事。“将军,”冯晋神色古怪,
“三年前您夷州之战归来,身中枯魂蛊,命悬一线。当时所有军医束手无策,是……是夫人。
”“她怎么了?”“夫人连夜出府,去了城南的青云观。在观前跪了三天三夜,求道长赐药。
后来您醒了,她却病倒了。太医说是风寒,但……”冯晋顿了顿,“但属下查到,她回府时,
手腕上有道割伤,像是……取血。”凌不言僵在原地。枯魂蛊。他中过?他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自己醒来时,已在京城,身边是太医,说她染了风寒在别院休养。
他当时只当她是躲他,还冷笑了一声。原来不是风寒。原来他这条命,是她跪了三天三夜,
用血换来的。凌不言第一次开始反思。这三年来,他给予她的,
除了“将军夫人”这个冰冷头衔,还有什么?他漠视她的情意,冷落她的关心,
甚至在她用命换他命之后,依旧对她冷漠如冰。
他可能……正在亲手杀死唯一真心爱过他的女人。这个认知让他如坠冰窟。更可怕的是,
他忽然意识到——她现在的离魂症,会不会也是那时候落下的病根?就在这时,
冯晋行色匆匆的走进来,神情凝重,压低声音:“将军,有发现。夫人贴身侍女春禾,
刚才在后院废井旁,偷偷烧东西。”废井旁,空气还残留着纸张燃烧的焦糊味。
凌不言赶到时,春禾正惊慌失措的试图将最后一点灰烬用脚踩灭。看到将军如天神降临,
她吓得扑通跪倒,脸色惨白。“将军……饶命……”凌不言没理她。目光如鹰隼,
死死的锁定灰烬堆。那里有一角尚未完全烧毁的信笺。他弯下腰,用剑鞘拨开灰烬,
小心的将那片残存纸片捻起。纸片已被熏得焦黄,边缘卷曲碳化,脆弱得一碰就碎。
但上面娟秀字迹,他一眼认出是苏清欢的笔迹。信笺抬头只有五个字,却像五道重锤,
狠狠砸在他心上。“兄长阿澈亲启”。兄长……阿澈?尘封记忆像被闪电劈开。他这才记起,
当初查阅苏家卷宗时,上面确实记载着,
苏清欢有个自幼体弱多病被送往南方休养后来便失踪了的兄长。名字,好像就叫……苏澈。
失踪。不是死了。是失踪。她这三年,一直在找的人,是失踪的兄长?他竟把这么重要的事,
忘得一干二净。凌不言捏着薄薄信纸,手指微微颤抖,继续往下看,信上内容已支离破碎,
字迹也因火燎变得模糊不清。他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诡异词汇。
“……诅咒已深……无可逆转……”“……以我血脉……为引……”“……将军他,
不过是个无辜的……替身……”诅咒。血脉。替身。每一个词都像尖刀,剖开现实表象,
露出底下血淋淋的诡谲真相。苏清欢的病根本不是离魂症,这是个局,
一个他闻所未闻的恶毒阴谋!而他凌不言,竟在其中扮演着“替身”的角色?替谁的身?
他脑中闪过那夜她刨土时喊的名字。阿澈。苏澈。如果他是替身,那正主是谁?
一个可怕的念头升起——苏澈?她找苏澈,不是思念,是……要救他?或者,用他换他?
凌不言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无数根弦同时绷断。他将所有线索串联:深夜刨土,诡异呢喃,
失踪的兄长,提到诅咒的信……可怕又无比清晰的轮廓,正在心中慢慢成形。还有那个共感。
她受伤,他心痛。这不是巧合。这是……蛊?“将军!”一声惊呼打断思绪。
一名侍女连滚带爬的跑进后院,脸上满是泪水跟恐惧。“将军,不好了!
夫人……夫人咳血了!”凌不言丢下信纸,疯了一般的冲向卧房。浓重血腥味扑面而来。
他闯进去,只见苏清欢趴在榻边,身下地板上是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迹。那血不是鲜红的。
是浓稠的带着不祥气息的——黑色。和她三年前为他求药时,手腕上割出的血,一模一样。
墙角刻漏,清晰的滴下一滴水。倒计时,二十天。3 同命相连的痛凌不言成了一道影子。
一道只在午夜出没,依附于假山与廊柱阴影的影子。他不再回书房,每当夜色沉下,
便提前来到后院,寻个最隐蔽的角落,像尊石雕,沉默等待。他不再愤怒。愤怒烧完了,
只剩恐惧。恐惧她死。恐惧她死前,他还不知道真相。夜复一夜。苏清欢总会准时出现。
步伐依旧僵硬,眼神依旧空洞,但刨土动作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熟练。
起初的疯狂杂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带有某种韵律的执着。
手掌早已磨出厚茧,新伤叠着旧疤,指甲也秃了,可挖掘效率却越来越高。那个坑,
一天比一天深。从最初只能没过脚踝的浅坑,到现在,她跪在里面时,泥土几乎能淹没腰。
凌不言的心,也随着坑的加深一寸寸往下沉。他看着她被汗水跟泥土浸湿的鬓发,
看着因用力而微微颤抖的单薄脊背,看着唇间无意识溢出夹杂着痛苦的喘息。无数次,
他按在剑柄上的手青筋暴起,脚下石子被他碾得粉碎。
冲出去将她从坑里拽出来紧紧抱在怀里的冲动,像头咆哮困兽,在胸膛里疯狂冲撞。
但更强烈的,是另一种冲动——想替她疼。她每划破一道口子,他心口就刺痛一分。
这诡异的共感,像根线,把她和他绑在一起。他忽然不确定,这到底是折磨,
还是……他唯一能靠近她的方式?他想摇醒她,想告诉她别再伤害自己,
想问她到底在找什么,值得用仅剩生命去交换。但他最终都忍住了。肌肉绷紧,
又缓缓的松开。理智像条冰冷铁链,死死的锁住那头野兽。
他有种近乎偏执的直觉:谜底就在这坑里。只有让她亲手挖出那个东西,一切才能终结。
无论是诅咒,还是阴谋。也为了证实那个可怕的猜测——她找的是苏澈,还是……他的尸骨?
今夜无月,只有几颗疏星。空气沉闷的像要滴出水来。苏清欢正跪在坑底,
用块尖锐石片撬着顽固树根。每一次发力,手臂上筋络都清晰可见。“喀。”石片断了,
锋利边缘划过她手背,带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凌不言左胸同一位置,像被同一把刀划过,
剧痛让他闷哼出声。他捂住心口,指缝间渗出冷汗。她像没察觉,丢掉断石,换回双手继续。
也就在那一瞬间,一直静立阴影中的凌不言,身形猛地一晃。那刺痛比任何一次都烈,
像有人活生生剖开他胸口,把心脏攥在手里捏。他抬起头,惊疑不定的望向坑中苏清欢。
她正吃力的搬开一块石头,似乎耗尽力气,身体晃了晃。与此同时,凌不言心口刺痛,
又加剧一分。不是错觉。从来都不是。她的命,和他的命,早就绑在一起了。从三年前,
甚至更久。天光未亮,书房烛火已燃尽三根。凌不言单手撑额,坐在堆积如山的军务卷宗前。
脸色比窗外晨雾还苍白,左胸那阵诡异刺痛感虽已消退,但如影随形的阴冷感觉,
却像藤蔓缠绕心脏。他摊开一张白纸,用朱砂笔写下三个名字:苏清欢。苏澈。他自己。
画线连接。苏清欢在中间,一头连着苏澈兄长,失踪,她找他,一头连着他丈夫,
替身,共感。她在用什么换什么?这不是普通疼痛。这不是伤,也不是病。
这是一种……共感。他脑中闪过无数在南疆战场上听过被他斥为无稽之谈的传说。
飞头降草人蛊千里之外取人性命的巫蛊之术……那些被士卒们私下传得神乎其神的东西,
此刻在脑海里变得无比清晰。三年前夷州之战,敌酋柯樊暴毙,状若“离魂”。
他身中枯魂蛊,她跪三天三夜求药,回来手腕有割伤。然后她病了,离魂症。
然后她开始找苏澈。然后他发现,自己和她共感。如果……如果三年前她求来的不是药,
是蛊?如果她用自己的命,换了他的命?他猛地站起身,玄色衣袍带起劲风,
将桌上信纸吹得四散飘落。“冯晋!”声音嘶哑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心腹副将冯晋几乎立刻出现在门口,甲胄上还带着清晨露水。“将军。”“三年前,
平定南疆蛮族叛乱的‘夷州之战’,”凌不言语速极快,字字如刀,“把所有卷宗,
立刻拿来。尤其是关于敌酋‘柯樊’暴毙的详细军报。还有,查苏澈——他当年被送往南方,
具体去了哪里,接触过什么人,一个细节都不要漏。”冯晋眼中闪过讶色,但没多问,
立刻抱拳领命而去。很快,一卷用牛皮包裹盖着三道火漆印的陈旧卷宗送到凌不言面前。
他亲手撕开封条,尘封霉味扑面而来。修长手指在泛黄竹简上飞快的掠过,
直接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份随军书记官记录的军报,笔迹潦草,显然当时战况紧急。
“……十月十七,敌酋柯樊,暴毙于其王帐之内。身无外伤,面目安详,
嘴角甚至带有一丝诡异微笑。据被俘敌军巫医所言,柯樊近一月来夜不能寐,时常梦呓,
白日则精神恍惚,形容枯槁,状若‘离魂’。此为天佑我朝,
不战而屈人之兵……”状若“离魂”!这四个字,像道黑色闪电,狠狠劈中凌不言。
这死状这症状,竟与太医对苏清欢的诊断,一模一样!他呼吸骤然粗重,目光继续往下,
扫过军报附件里一份战后缴获及俘虏清册。清册上密密麻麻记录着人名跟物品。手指,
最终停在“医官”那一栏。一个名字,静静的躺在那里,像条蛰伏毒蛇。——随军医官,
苏澈。苏澈。苏清欢的兄长。三年前,竟在敌军阵营里做医官?
一个体弱多病被送去南方休养的公子,怎么成了敌军医官?刹那间,所有线索都串联起来。
南疆巫蛊,蹊跷暴毙,身为敌军医官的苏澈,
还有如今同样患上离魂症每晚在院中进行诡异仪式的苏清欢……以及,那个共感。
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测,在他心中疯狂成形。同心蛊。她种的不是救他的药,是换命的蛊。
她用她的命,吊他的命。所以她会“离魂”,所以会找苏澈下蛊的人,所以他和她共感。
那个能神不知鬼不觉咒杀敌军主帅的南疆巫师……会不会,就是苏澈?而他真正目标,
从一开始就是他凌不言?苏清欢,不过是他用来施咒的……媒介?不。不对。
如果她只是媒介,为何她喊的是“阿澈”,不是咒?为何她刨土时,像在救人,不像在害人?
除非……苏澈也是棋子。真正的棋手,另有其人。凌不言开始了一种笨拙的补偿。
他推掉所有不必要军务,甚至连早朝都告假。他第一次踏进常年飘散药味的厨房,
亲手为苏清欢熬药。一个习惯了刀剑与烈火的将军,被小小药炉烫得龇牙咧嘴,
名贵药材被他熬成一锅黑炭。最后,还是厨房下人实在看不下去,战战兢兢的接了过去。
当一碗温度刚好的汤药送到苏清欢面前时,他站在一旁,表情僵硬,像个等待宣判的囚犯。
秋风渐凉,他看见苏清欢裸露在外的肩头微微瑟缩,便立刻从衣架取下一件银狐披风,
动作生硬的为她披上。柔软毛领蹭过她脸颊,她像被惊了一下,抬起头。那双死寂眼眸里,
终于有了一丝极淡波动。不是感动不是惊喜,而是一种纯粹的茫然的疑惑。她看着他,
像在看一个行为怪异的陌生人。“将军……”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凌不言心提到嗓子眼。
“将军不必如此,”她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枯黄梧桐树上,
语气平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你我之间,只是一场交易。
”“轰——”凌不言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交易。他所有笨拙所有愧疚所有挣扎,
都被这两个字击得粉碎。原来在她心里,他们之间,自始至终就只有这两个字。她忘了。
她忘了跪过三天三夜,忘了割腕取血,忘了为他种下的蛊。她只记得,
他是用权势强迫她的将军。他第一次尝到心口被人活生生剜去一块,
却连呻吟都发不出的滋味。他像个笑话,一个自作多情可悲的笑话。但更痛的,是庆幸。
忘了也好。忘了那些疼那些苦,那些他给的冷漠。等她好了,等她找到苏澈解了这蛊,
她就自由了。他几乎是落荒而逃。当晚,天幕像被撕开巨大口子。狂风怒号电闪雷鸣。
豆大雨点疯狂的砸在屋瓦上,发出噼里啪啦巨响,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在屋顶奔腾践踏。
这是入秋以来,最大一场雷雨。凌不言站在廊下,冰冷雨水被风卷着打湿衣摆。
他望着后院方向,那里天空被一道道惨白闪电照得忽明忽暗。他摸了摸心口。那里,
和她同一位置,有道旧疤。三年前他醒来时就发现了,当时以为是战场留下的伤。
现在他知道,那是她割腕取血时,同步落在他身上的印记。同心蛊,同命相连,同伤同痛。
她救他,就是在杀自己。他知道,她一定在那里。果不其然,当他冒雨赶到时,
看到的是此生都难以忘怀的一幕。苏清欢跪在泥泞坑底,全身湿透,
雨水顺着发梢跟脸颊不断淌下。她像不知疲倦不知寒冷,刨土动作比任何夜晚都更疯狂,
溅起泥浆甚至沾满她半张脸。闪电划破夜空瞬间,
她身影被映照得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复仇恶鬼。她忽然停住。手,碰到了什么。不是泥土,
不是石头。是木头。一个箱子。墙角刻漏,无声无息。倒计时,十五天。
4 血匣惊魂“哐当!”一声沉闷的不同于石块的撞击声,穿透了狂暴的雨声,
清晰的传进凌不言的耳朵。坑底的苏清欢,动作猛地一滞。她像是触电一般,僵在那里。
过了足足三息,她才像是回过神来,用那双早已血肉模糊的手,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虔诚,
拨开最后那层湿软的泥土。一个东西的轮廓,显现了出来。
那是一个被一块暗红色布包裹着的方形物体,大约一尺见方。
那块布早已被泥土跟不知名的液体浸透,呈现出一种陈旧的令人作呕的暗褐色。
苏清欢伸出手,颤抖着,抚摸着那块布。然后,她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
将那个东西从泥土里,一点一点的,拔了出来。当那个木匣完全脱离泥土的束缚时,
她紧绷的身体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她向后一仰,直挺挺的瘫倒在泥水里,
双眼紧闭,人事不省。“清欢!”凌不言再也无法忍耐,从阴影中冲了出去,
泥水溅湿了他的裤腿,冰冷的雨水浇了他满头满脸,他却毫无所觉。他跌跌撞撞的滑进深坑,
一把将瘫软在泥泞中的苏清欢抱进怀里。她的身体,
冰冷的像一块刚从冬日河里捞出来的寒冰,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他探了探她的鼻息,
那气息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凌不言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他的目光,越过她苍白的脸,死死的钉在了她身旁那个刚刚被刨出来的东西上。血染的木匣。
它就静静的躺在泥水里,任由雨水冲刷。那包裹着它的暗红色布匹,在雨水的洗涤下,
露出了原本的颜色。那不是染的,那分明就是被血,一遍遍浸透后留下的痕迹。
一股混杂着泥土的腥味木头腐朽的气味跟浓重血腥味的诡异气息,钻入凌不言的鼻腔。
他将苏清欢更紧的抱在怀里,用另一只手,伸向了那个木匣。他的手指,
因为极度的恐惧跟激动,而剧烈的颤抖着。他解开那块血布的死结,布匹散开,
露出了里面的东西,一个由黑槐木制成的样式古朴的木匣。匣子上没有锁,
只有一个简单的卡扣。凌不言深吸一口气,用颤抖的手,
缓缓的……打开了那个散发着死亡与绝望气息的木匣。“喀。”一声轻响,
木匣的卡扣被弹开。一股混杂着槐木特有的涩味陈年血腥的铁锈味以及泥土的腐朽气息,
从开启的缝隙中涌出,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凌不言的咽喉。他的动作停顿了一瞬,随即,
他猛地掀开了盒盖。瓢泼的雨水瞬间灌了进去,冲刷着匣内的东西。没有金银珠宝,
没有绝密信件。木匣的红色衬布上,静静的躺着一个不过手掌大小的人偶。
人偶是用槐木雕刻的,木质已经因为深埋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褐色。
它身上穿着一套用黑布跟银线缝制的小小铠甲,那样式……是凌不言亲率的玄甲军的制式。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空,将整个庭院照得亮如白昼。也就在这短暂的光明中,
凌不言看清了人偶的脸。他的瞳孔,在那一刹那,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那不是相似。
不是神似。而是一模一样。同样的剑眉,同样的薄唇,
甚至连眼角那道因为常年征战而留下的浅浅疤痕,都被分毫不差的复刻了下来。这世上,
再没有比他自己更熟悉这张脸的人。这张脸,此刻正用一种木然的空洞的表情,
从木匣中凝视着他。一股寒意,比这深秋的雨水更刺骨,从他的尾椎骨瞬间窜上天灵盖。
他握着木匣的手剧烈的抖了一下,几乎要将它失手摔进泥水里。他的视线下意识的往下移,
落在了人偶的胸口。那里,才是整个诡异画面的核心。人偶心口的位置,
被一根银针深深的刺了进去,只留下一小截针尾露在外面。那银针通体发黑,
像是被某种剧毒的黑血反复淬炼过,散发着不祥的幽光。而在那针尾上,
还用红线系着一小缕头发。那头发柔软,色泽如墨。是苏清欢的。凌不言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那个在他胸口时隐时现的刺痛感,在这一刻,找到了源头。他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
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三年前敌酋柯樊“离魂”而死的军报,苏清欢同样诡异的离魂症,
信笺上“诅咒”“替身”的字眼……所有碎片,在这一刻拼凑成了一个完整而狰狞的真相。
同命相连。这是一场以他为目标的诅咒。可这诅咒,究竟是苏清欢施加于他的报复,
还是……有人在同时诅咒他们两个人?他的理智倾向于后者,可那缕头发,却像一根毒刺,
狠狠扎进了他的信任里。一股被欺骗被玩弄的暴怒淹没了恐惧。他伸出颤抖的手指,
捏住了那根淬了黑血的银针,指尖发力,就要将它拔出来!“不要拔!!
”一声凄厉的几乎撕裂了雨幕的尖叫,从不远处传来。凌不言的动作猛地一僵。他循声望去,
只见苏清欢的贴身侍女春禾,连滚带爬的从廊下冲了出来。她甚至来不及撑伞,
任由冰冷的雨水将她瞬间浇透,发髻散乱,衣裙上沾满了泥水,狼狈的像一只惊弓之鸟。
她不顾一切的冲到坑边,脚下一滑,整个人都摔进了泥泞里。可她顾不上疼痛,
手脚并用的爬到凌不言身边,一把死死的抱住了他即将拔针的手臂。“将军!不能拔!
一旦拔出,夫人她……她立刻就会死的!”春禾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
指甲因为用力而深深掐进了凌不言的小臂。凌不言的动作停住了。他低下头,
用一种冰冷到足以杀人的目光,俯视着脚下这个卑微的侍女。“说。”他的声音,
比这风雨还要冷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春禾浑身一颤,
被他眼神里的杀气骇得几乎要晕厥过去。
但当她的目光触及到一旁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苏清欢时,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让她抬起了头。泪水跟雨水混在一起,从她脸上不断滑落。
“这不是诅咒……”她哽咽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将军……这不是诅咒,
是‘同心蛊’!”“同心蛊?”凌不言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心中的惊疑更甚。“是!
三年前,夷州之战,您在战场上中了南疆蛮族最恶毒的‘枯魂蛊’,军医们束手无策,
断言您活不过三天!”春禾的语速越来越快,
仿佛要将一个埋藏了三年的秘密连同自己的性命一同倾泻出来,“是夫人!夫人她不信命,
她偷偷找到了她的兄长,也就是当时化名潜伏在敌营的苏澈公子,跪下求他救您!
”“苏澈公子说,‘枯魂蛊’无解,除非……除非以命换命。于是,
夫人她……她自愿种下了这‘同心蛊’,以她自己为‘蛊母’,
以这个用您的样貌雕刻、浸了您心口血的人偶为‘蛊引’,将您身上的‘枯魂蛊’,
尽数引到了她自己身上!”凌不言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春禾的哭声愈发凄惨:“这三年来,同心蛊一直在用夫人的阳寿,为您续命!
您在战场上的每一次受伤,每一次涉险,都会有大半的伤痛跟死气,被蛊虫转移到夫人身上!
这……这就是夫人身体日渐衰败的原因啊!”她颤抖着,指向那个木偶,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蛊虫三年一轮回,如今期限已到,它已经吸干了夫人大半的精气,
它要……它要吞噬宿主了……除非,”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像魔鬼的耳语,“除非,
能找到另一个更强大的‘容器’,一个与夫人血脉相连、并且心甘情愿的人……替夫人去死!
”雨,还在下。冰冷的雨水狠狠的砸在凌不言的脸上,顺着他僵硬的脸部轮廓滑落,
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春禾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柄烧红的铁锤,狠狠的,
一次又一次的砸在他的心上,将他引以为傲的功勋他的骄傲他三年来所有的漠视与冷酷,
都砸成了粉末。以命换命。用她的阳寿,为他续命。原来,他能活下来,
是他用她的命换来的。原来,他这三年的功成名就,每一次从尸山血海中侥幸生还,
每一次化险为夷,都不是因为天命,而是因为有一个女人,在离他千里之外的深宅后院里,
默默的为他承受了那些本该属于他的伤痛与死亡。他想起了她日渐苍白的脸,
想起了她日渐消瘦的身体,想起了她眼中那团慢慢熄灭的火焰。
他曾以为那是怨恨是冷漠是报复。直到此刻他才明白,那是一个人的生命,在他眼前,
被一点一点,缓慢而残忍的抽干了。巨大的足以将人溺毙的悔恨跟痛苦,像决堤的洪水,
瞬间将凌不言淹没。他高大的身躯猛地晃了晃,抱着苏清欢的手臂下意识的收得更紧,
仿佛要将这个冰冷的身体重新捂热。他喉结滚动,过了许久,
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字。“‘容器’……是什么意思?”春禾抬起泪眼,
绝望的摇了摇头:“苏澈公子说,要破解同心蛊的反噬,必须找到一个与夫人血脉相于连,
并且愿意主动献祭自己生命的人,将蛊虫从夫人身上引走。可是……可是夫人的至亲,
只有苏澈公子一人,而他,早在三年前就已经失踪了啊!我们去哪儿找另一个血脉相连的人?
”血脉相连……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
劈开了凌不言被痛苦跟悔恨占据的、混沌一片的脑海。
一个被他刻意遗忘被他当成耻辱跟麻烦的记忆,被这道闪电照得雪亮。他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双死灰般的眼眸里,瞬间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的光芒。“不!”他嘶吼出声,
声音大得不像他自己的。“还有一个血脉相连的人!”凌不言的脑海中,轰然炸开一幅画面。
那不是战场,却比任何战场都更让他感到锥心的痛。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夜,
他刚刚在前朝的宴会上被政敌羞辱,带着一身酒气跟怒火回府。苏清欢迎了上来,
想为他解下披风,却被他一把推开。他记得她当时说了什么,似乎是劝他少喝些酒,
注意身体。可那时的他,只觉得那份关心无比刺耳,像是一种嘲讽。“我的事,
轮得到你来管?”他记得自己当时的暴怒,记得自己失控的挥手,
记得她撞在桌角时那一声沉闷的声响,跟她脸上瞬间褪尽血色的惊恐。然后,
是她身下……那片在雪白的地毯上迅速蔓延开的刺目的殷红。当时他做了什么?
他只是冷漠的看着,心中甚至闪过一丝扭曲的快意,
觉得终于甩掉了一个可能会成为他软肋的“麻烦”。那个未出世便夭折的孩子,
他与她唯一的血脉。此刻,那片殷红的记忆,像烙铁一样,狠狠的烫在他的心上。
春禾看着凌不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的脸,跟他眼中那混杂着极致痛苦与疯狂希望的神情,
立刻明白了他想到了什么。她哭着,用尽全身力气,
喊出了那个被她跟苏清欢一起保守了三年的、最后的秘密。“小公子!将军!
小公子他没有死!!”这句话,像一声平地惊雷。凌不言猛地低下头,一把抓住春禾的肩膀,
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他的双眼赤红,死死的盯着她:“你说什么?!
”“小公子没有死!”春禾痛得眼泪直流,却依旧用最快的语速解释道,
“那天……那天夫人流了很多血,但孩子……孩子保住了!可夫人怕您不容他,
怕他会成为您仕途上的污点,所以……所以就和太医一起,用假死之计,
将小公子偷偷送出了城!”“她把他交给了谁?”凌不言的声音剧烈的颤抖着,
那是一种混杂了恐惧期待悔恨跟狂喜的颤抖。“交给了苏澈公子!”春禾哭喊道,
“夫人将小公子托付给了她唯一能信任的兄长!苏澈公子带着小公子,
去了南疆的某个地方隐居抚养!”南疆。苏澈。他的儿子。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
汇成了一条清晰无比的通往生机的道路。凌不言松开春禾,仰起头,
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滚烫的脸颊。他笑了,那笑声嘶哑而破碎,听起来比哭更悲伤,
却又蕴含着一种失而复得的癫狂的喜悦。他有儿子,他竟然有一个儿子!
那个曾被他视为麻烦的存在,此刻,却成了他唯一的也是苏清欢唯一的希望!找到他的儿子,
就能找到苏澈!找到苏澈,就能救苏清欢!戎马一生,杀人如麻的凌不言,
第一次为自己有后而感到狂喜。那是一种抓住救命稻草的孤注一掷的狂喜。倒计时,十天。
5 寻子京城的城门在他们身后轰然关闭,像是一道隔断生死的闸门。凌不言没有回头。
他身下的战马踏雪发出一声长嘶,铁蹄踏碎了清晨街道上的薄冰,溅起一片冰冷的水雾。
他身后,是二十名最精锐的玄甲卫,人马合一,组成一道黑色的无可阻挡的洪流。没有告别,
没有通禀,甚至没有向兵部递交一份出京文书。这场千里奔袭,从一开始,
就带着一种决绝的近乎叛逆的疯狂。官道很快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崎岖泥泞的山路。
马蹄深陷,泥浆飞溅,打湿了他们玄色的衣袍。凌不言伏在马背上,身形稳如山峦,
可他握着缰绳的手,却因为过度用力而勒出了深深的血痕。风声在他耳边呼啸,
像时间的催命符。他不眠不休。累了,就在马背上打个盹;渴了,就接一把山泉水;饿了,
就啃一口干硬的军粮。他像一架被拧紧了发条的战争机器,唯一的指令就是——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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