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道学捻着那几根稀疏的山羊胡子,
那双绿豆眼死死盯着桌上最后一块颤巍巍、油汪汪的红烧肉,喉结上下滚动,
发出“咕咚”一声巨响,仿佛那不是一块肉,而是能够延年益寿的仙丹妙药。“青云啊,
正所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你如今已是朝廷命官,身穿麒麟补服,脚踏官靴,
那是何等的体面?何等的威风?怎可让令郎……继续背负商贾之姓?
这简直是……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是可忍,孰不可忍!”他一边说着大义凛然的圣贤道理,
一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筷子,在那块红烧肉即将落入旁人之口前,
以一种“苍鹰搏兔”的决绝姿态,将其狠狠夹入自己碗中。刘青云坐在一旁,腰杆挺得笔直,
脸上满是羞愧与愤懑交织的神色,仿佛他不是在自家的饭桌上,
而是在金銮殿上接受御史的弹劾。“恩师教训得是,学生……学生这就去办。
”两人相视一眼,目光中燃烧着名为“骨气”的火焰,
却完全忽略了坐在主位上那个正拿着算盘、笑眯眯地看着他们的女人。想改姓?想翻身?
行啊。只要你们能咽得下这之后的苦果,别说是改姓,就是改命,我也奉陪到底。
1金玉堂坐在紫檀木雕花大圆桌的主位上,手里捏着一把瓜子,眼神有些发直。
她不是在思考什么家国大事,而是在盯着那盘水晶红烧肘子。
原本圆润饱满、色泽红亮的肘子,此刻已经被挖得坑坑洼洼,像是个刚被流寇洗劫过的村落。
而那个“流寇”,正坐在她丈夫刘青云的左手边。此人姓贾,名道学,号“清风居士”,
是刘青云当年的启蒙恩师。只见这贾夫子,左手袖袍高高挽起,露出一截干枯如柴的手腕,
右手筷子使得那是出神入化,一招“黑虎掏心”,直取肘子最肥美的中段。“吧唧,吧唧,
吧唧。”咀嚼声在安静的饭厅里回荡,宛如一曲并不怎么美妙的打击乐。
金玉堂把手里的瓜子壳往桌上一丢,嘴角抽了抽。这哪里是请了个夫子,
分明是请了个饿死鬼投胎的灶王爷。“青云啊,”贾道学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开了口,
“这肘子……火候尚可,只是这糖色炒得略微过了一些,稍显甜腻。古人云,
‘君子远庖厨’,但这治大国如烹小鲜,家里的厨子,还得好生调教才是。
”刘青云连忙放下碗筷,一脸恭敬,身子微微前倾,
做出一副聆听圣旨的模样:“恩师教训得是,学生记下了,回头就让内人去训斥那厨子。
”金玉堂翻了个白眼。这厨子是花重金从京城最大的酒楼“太白居”挖来的,
一个月月钱五两银子,这老头儿白吃白喝还挑三拣四,真当自己是美食判官了?
贾道学吞下那块肉,又端起酒杯,滋溜一声,干了一杯三十年的女儿红,脸上泛起两坨酡红,
眼神开始变得迷离而深邃,仿佛透过这满桌的残羹冷炙,看到了天下苍生。“青云,
你如今已是正七品的编修,虽说官职不大,但好歹也是天子门生,清流一脉。
”贾道学放下酒杯,筷子头在空中虚点了几下,指点江山的气势瞬间拉满,
“但这府里的规矩……似乎有些乱了纲常啊。”刘青云脸色一僵,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金玉堂。
金玉堂正忙着指挥丫鬟给那只叫“旺财”的京巴狗喂肉骨头,
压根没搭理这边的“高端对话”刘青云松了口气,又有些尴尬,
低声道:“恩师指的是……”“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贾道学摇晃着脑袋,
头顶那根木簪子摇摇欲坠,“老夫听说,令郎至今……仍随母姓?”这话一出,
饭桌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只有旺财啃骨头的“咔嚓”声显得格外清脆。
刘青云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手里的筷子捏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这是他心头的一根刺。
当年他家徒四壁,连进京赶考的盘缠都是金家出的。金老爷子看中他是个读书种子,
便招了他做赘婿,唯一的条件就是,第一个儿子得姓金,好继承金家的万贯家财。这在当时,
叫“强强联合”,叫“天使投资”可如今刘青云飞黄腾达了,这笔旧账,
就怎么看怎么像是不平等条约了。
“恩师……这……这是当年岳父定下的规矩……”刘青云声音细若蚊蝇。“糊涂!
”贾道学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盘子里的汤汁都溅了出来,“当年是当年,如今是如今!
此一时彼一时也!你当年是布衣,如今是朝廷命官!堂堂朝廷命官的嫡长子,
竟然随商贾之姓,这传出去,你的脸面往哪儿搁?老夫的脸面往哪儿搁?
圣人的脸面往哪儿搁?”这一连串的排比句,气势磅礴,唾沫星子横飞,
直接喷到了那盘还没动过的清蒸鲈鱼上。金玉堂终于有了反应。她心疼地看了一眼那条鲈鱼,
那是她最爱吃的。“我说夫子,”金玉堂慢悠悠地开口了,声音清脆,
带着一股子市井的泼辣劲儿,“您这话说得我就不爱听了。什么叫商贾之姓?
这银子上面也没写着‘低贱’二字啊。您刚才吃的那个肘子,喝的那个酒,
哪一样不是商贾赚来的银子买的?您要是觉得这姓氏脏,那这饭菜……是不是也挺脏的?
”贾道学被噎了一下,老脸涨得通红,指着金玉堂的手指都在颤抖:“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老夫是在与你夫君谈论伦理纲常,你一介妇人,插什么嘴?简直是……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金玉堂撇了撇嘴,拿起一块手帕擦了擦嘴角:“行行行,你们斯文,你们聊。旺财,
咱们走,这屋里酸气太重,别熏着咱们。”说完,她抱起那只吃得肚皮滚圆的京巴狗,
扭着腰肢,大摇大摆地走了。留下两个大男人在饭厅里,面面相觑。
刘青云看着妻子离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阴鸷。贾道学见状,立刻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
语气阴森得像是在密谋造反:“青云啊,此妇刁蛮,若不加以管教,日后必成大患。
那改姓之事,不可再拖了。必须……先斩后奏!”2书房里的灯光昏暗,
透着一股子阴谋诡支的味道。刘青云在屋里来回踱步,脚下的青砖地都被他磨得锃亮。
“恩师,这……这若是让玉堂知道了,恐怕会闹翻天啊。”刘青云眉头紧锁,
一脸的优柔寡断。他虽然想改,但他也怕。金玉堂虽然平时看着大大咧咧,
像个没心没肺的二货,但金家掌握着家里的财政大权。他这个官做得清廉,俸禄没多少,
平日里的应酬、打点、甚至这身官服的保养,全靠金玉堂的嫁妆撑着。贾道学坐在太师椅上,
手里捧着一杯上好的雨前龙井,那是金玉堂特意让人从杭州带来的。他吹了吹茶叶沫子,
慢条斯理地说道:“青云,你就是太过于仁厚了。古人云,‘夫为妻纲’。你是天,
她是地;你是山,她是水。哪有山听水的道理?哪有天怕地的道理?
”“可是……”“没有什么可是!”贾道学放下茶杯,眼神变得犀利起来,
“你如今已是官身,若是连家事都处理不好,何以治理天下?那金氏虽有几个臭钱,
但终究是妇道人家。只要你把生米煮成熟饭,把族谱一改,
再把令郎的名字在官府那边备了案,她还能如何?难道她还敢去衙门告你不成?告你什么?
告你让儿子随父姓?这官司打到金銮殿上,也是你有理!”这一番话,说得刘青云热血沸腾。
是啊,我是官,她是民。我是读圣贤书的,她是满身铜臭的。我这是在拨乱反正,
是在维护纲常伦理!刘青云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仿佛吸入的不是空气,而是浩然正气。
“恩师所言极是!学生……受教了!”贾道学满意地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册子。
那是刘家的族谱。虽然刘家往上数三代都是贫农,但这族谱修得却是极厚,
仿佛里面记载的不是农民,而是王侯将相。“笔墨伺候。”贾道学大手一挥,
颇有一种指点江山的气概。刘青云连忙亲自研墨。墨汁浓稠,黑得像夜,也像人心。
贾道学提起毛笔,饱蘸墨汁,翻开族谱的最后一页。那里写着一行字:第十八代孙,金元宝。
这名字是金玉堂起的,俗是俗了点,但透着一股子喜庆和富贵。贾道学看着这三个字,
冷哼一声,笔尖落下,毫不留情地涂抹起来。黑色的墨团盖住了“金元宝”三个字,
像是一块丑陋的伤疤。然后在旁边,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三个大字:刘承祖。承祖,
承继祖宗之志。“好!好名字!”刘青云看着这三个字,激动得眼眶都红了,“承祖,承祖,
我刘家……终于有后了!”贾道学抚须而笑:“此名甚好,大气磅礴,又不失文雅。
比那个什么‘元宝’,不知高到哪里去了。那等俗物,简直是污了刘家的门楣。
”两人看着那本被篡改的族谱,脸上都露出了胜利者的微笑。
仿佛他们刚刚签订的不是一份背信弃义的文书,而是一份光宗耀祖的“辛丑条约”他们以为,
只要改了字,这天就变了。殊不知,这天确实要变了。只不过,
不是变成他们想要的晴空万里,而是即将迎来一场狂风暴雨。3次日清晨,阳光明媚,
是个适合搞阴谋诡计的好日子。金玉堂一大早就出了门。
据说是城南的“锦绣庄”来了新料子,她要去挑几匹做秋装。刘青云站在门口,
看着金玉堂那辆挂着金铃铛、铺着软垫的豪华马车绝尘而去,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妇人就是妇人,整日只知穿衣打扮。”他转身回到书房,贾道学早已等候多时。“走了?
”贾道学问。“走了。”刘青云答。“那便开始吧。”两人像做贼一样,关上了书房的门窗,
甚至还拉上了窗帘,搞得屋里黑漆漆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在里面炼丹。
刘青云从书架最隐秘的夹层里,取出了那个紫檀木的盒子。那是金家的族谱副本。
按照当初的约定,孩子虽然姓金,但也算是刘家的血脉,所以两边族谱都要记。
但金家那边防得严,改不了,只能先改刘家这边的,造成既定事实。“快,快。
”贾道学催促道,那样子比刘青云还急,“趁着那泼妇不在,赶紧把这事儿办实了。
”刘青云手有点抖。毕竟是做亏心事,虽然嘴上说着大义凛然,但心里还是有点虚。
他打开盒子,拿出族谱。贾道学一把抢过毛笔,那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仿佛他这辈子没干别的,光帮人改族谱了。“唰唰唰。”笔走龙蛇。原本的“金”字,
被强行改成了一个四不像的墨团,然后在旁边加“原姓金,今归宗认祖,改姓刘。
”这一行小字,写得那是正气凛然,力透纸背。“成了!”贾道学把笔一扔,长出了一口气,
“从此以后,令郎便是堂堂正正的刘家人了!”刘青云看着那行字,
只觉得胸中一口浊气尽数吐出,整个人都飘飘欲仙起来。“多谢恩师!恩师大德,
学生没齿难忘!”刘青云对着贾道学深深一拜。贾道学坦然受之,眯着眼睛说道:“青云啊,
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你要让令郎改口,要让他知道,谁才是他的亲爹,
谁才是这个家的主心骨。至于那个金氏……哼,若是她识相便罢,
若是不识相……”他做了一个“切”的手势,眼神狠厉。“七出之条,
善妒、不顺父母、口多言……哪一条不够休了她的?”刘青云听得连连点头,
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休妻再娶、迎娶大家闺秀、走上人生巅峰的美好未来。然而,
他们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完全没有注意到,书房的窗户纸上,不知何时被捅破了一个小洞。
一只眼睛,正透过那个小洞,冷冷地注视着屋里的一切。那是金玉堂的贴身丫鬟,小翠。
小翠捂着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悄悄地退了下去,然后撒开脚丫子,朝着后门狂奔而去。
4金玉堂回来的时候,手里并没有拿什么布料。她手里拿着的,是一个算盘。纯金打造的,
算珠拨弄起来,声音清脆悦耳,像是金币落地的声音。她一进门,就感觉家里的气氛不对。
刘青云坐在大厅里,手里拿着一卷书,看似在读,实则书都拿倒了。贾道学坐在旁边,
闭目养神,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哟,都在呢?”金玉堂笑眯眯地走了进来,
把算盘往桌上一放,“啪”的一声,吓得刘青云手里的书都掉了。“玉……玉堂,你回来了。
”刘青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布料挑好了?”“没挑。”金玉堂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
“我看上了一块料子,本来想买,结果掌柜的说,那料子被人预定了。我就想啊,这做买卖,
最讲究的就是个诚信。既然签了契约,定了规矩,那就得按规矩办事。
要是谁想毁约……呵呵。”她冷笑两声,目光如刀,直刺刘青云。刘青云心里“咯噔”一下,
冷汗瞬间就下来了。难道她知道了?不可能啊!书房门窗紧闭,
她又不在家……“夫人此言差矣。”贾道学睁开眼,慢悠悠地说道,“这规矩是死的,
人是活的。若是那规矩本身就不合理,违背了天理人情,那毁约……便是顺应天道。
”“天道?”金玉堂挑了挑眉,“夫子口中的天道,是不是就是‘吃了我的饭,
还要砸我的锅’?”贾道学脸色一变:“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金玉堂也不装了。
她拍了拍手。小翠端着那个紫檀木盒子走了上来,直接放在了桌子上。盒子是打开的。
那本被涂改得乱七八糟的族谱,就这样赤裸裸地展现在众人面前。刘青云的脸瞬间煞白,
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贾道学也是眼皮狂跳,但他毕竟是老江湖,脸皮厚度堪比城墙。
“既然你都看见了,那老夫也就直说了。”贾道学站起身,理直气壮地说道,
“青云乃是朝廷命官,他的儿子,自然要姓刘!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你一介商贾之女,
能嫁入官宦之家,已是祖上积德,怎可再贪得无厌,让刘家断了香火?”“断香火?
”金玉堂气极反笑,“当初是谁跪在我爹面前,发誓说入赘金家,孩子随母姓,绝无怨言?
那时候你怎么不说断香火?那时候你怎么不说天经地义?哦,现在吃饱了,穿暖了,当官了,
就开始讲天理了?”她站起身,手指拨弄着算盘珠子,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行,
既然你们要讲天理,那咱们就来讲讲道理。”“刘青云,你身上穿的这件苏绣长袍,
值五十两银子,脱下来。”刘青云一愣:“什……什么?”“这衣服是我买的,
既然你要做回你的刘家人,那就别穿我金家的衣服。脱!”金玉堂一声厉喝,
吓得刘青云一哆嗦。“还有,你脚上的官靴,十两银子。你头上的玉簪,八十两。
你腰上的玉佩,一百二十两。”金玉堂一边拨算盘,一边报账。“贾夫子,
您刚才喝的那杯茶,是雨前龙井,一两茶叶十两金。您刚才坐的那把椅子,是黄花梨的,
五百两。您昨晚睡的那张床,是红木的,三百两。
”贾道学气得胡子乱颤:“你……你这是有辱斯文!满身铜臭!不可理喻!”“铜臭?
”金玉堂冷笑,“没有我这铜臭,你们现在还在喝西北风呢!既然你们要改姓,要骨气,
那好啊。从今天开始,这府里的一针一线,一草一木,凡是用我金家的钱买的,你们都别碰!
”她猛地一拍桌子:“来人!把这两位‘清流’请到西边的柴房去!那里清净,
适合修身养性!至于这正房、书房、饭厅,统统给我封了!
”一群五大三粗的家丁立刻冲了进来。“你们敢!我是朝廷命官!”刘青云色厉内荏地大喊。
“官?”金玉堂嗤笑一声,“你的官帽也是我花钱捐的,要不要我也给你扒下来?
”这一句话,直接击碎了刘青云最后的心理防线。5西边的柴房,确实很清净。
除了老鼠的吱吱声,就只有风吹过破窗户的呼呼声。刘青云和贾道学缩在角落里,
身下垫着几根发霉的稻草。刘青云身上只剩下一件白色的中衣,冻得瑟瑟发抖。
那件苏绣长袍,真的被扒下来了。贾道学稍微好点,毕竟他是客,金玉堂没好意思扒光他,
但他那身道貌岸然的长衫上也沾满了灰尘和蜘蛛网。“恩师……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刘青云带着哭腔问道。他从小锦衣玉食入赘后,哪里受过这种罪?贾道学虽然也冷,
但嘴还是硬的:“青云,莫慌!这是……这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
劳其筋骨,饿其体肤!那妇人不过是一时逞强,待明日她气消了,自然会来求我们回去。
”“真的吗?”“自然是真的!自古以来,哪有妻子敢真的把丈夫赶出家门的?
她这是在试探你的底线!你一定要坚持住!只要你咬紧牙关,不松口,她最后肯定会妥协!
”两人互相打气,在寒风中度过了漫长的一夜。第二天一早,肚子开始抗议了。
“咕噜噜……”两人的肚子叫得此起彼伏,像是在二重奏。这时,柴房的门开了。
小翠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刘青云眼睛一亮,
连忙爬起来:“玉堂……夫人是不是让你来送吃的了?我就知道她舍不得我!
”贾道学也整理了一下衣冠,端起架子:“哼,算她识相。
”小翠面无表情地把托盘往地上一放。托盘里只有两个缺了口的破碗。
一碗是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里面飘着几粒可怜的糙米。另一碗是黑乎乎的咸菜疙瘩,
看着就倒胃口。“这……这是什么?”刘青云瞪大了眼睛,“燕窝粥呢?鸡丝面呢?
水晶包子呢?”小翠冷冷地说道:“夫人说了,既然老爷和夫子要讲骨气,
那自然不能吃嗟来之食。这米汤和咸菜,是府里下人都不吃的,算是夫人赏给你们的,
不收钱。若是想吃好的,也行,拿银子来买。”“买?”刘青云摸了摸身上,别说银子了,
连个铜板都没有。“夫人还说了,”小翠继续说道,“这柴房的租金,一天一百文。
这稻草的磨损费,一天十文。若是交不起房租,明天就请二位搬出去,睡大街吧。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贾道学气得跳脚,“老夫乃是读书人!读书人怎么能谈钱?俗!
俗不可耐!”小翠翻了个白眼:“夫子,您读了那么多圣贤书,难道书里没教过您,
吃饭是要给钱的吗?圣贤书能当饭吃吗?能当棉袄穿吗?要是能,您就把那书撕了吃了吧,
还能顶饱。”说完,小翠转身就走,顺手还把门给锁上了。“哐当”一声。这一声锁门声,
彻底锁死了两人的幻想。刘青云看着那碗清汤寡水,又看了看旁边一脸铁青的贾道学,
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恩师……我饿……”贾道学看着那碗米汤,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昨天的红烧肘子。他想起了前天的清蒸鲈鱼。他想起了大前天的烧鸡。他突然觉得,
那所谓的“骨气”,在这一碗馊了的米汤面前,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但他不能说。
因为他是夫子,他是清流,他是要面子的。于是,他颤抖着手,端起那碗米汤,
咬牙切齿地说道:“喝!这是……这是孟母三迁的苦心!这是……这是卧薪尝胆的历练!
”刘青云一边哭,一边喝着那如同刷锅水一样的米汤,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改姓的代价,
是不是有点太大了?6柴房里的天光,是从那破洞的屋顶漏下来的,灰蒙蒙的,
照得人心里也生不起半分暖意。刘青云抱着膝头,嘴唇干裂,眼窝深陷。
他已经两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那碗清可见底的米汤,下了肚就化成一泡酸水,
把五脏六腑都搅得难受。旁边的贾道学更是狼狈,他那身儒衫皱得像块腌菜,
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也散了,几缕白发黏在汗湿的额角上,瞧着倒有几分疯癫。
“恩师……学生……学生顶不住了。”刘青云的声音嘶哑,带着一丝哀求,
“要不……要不我们先服个软?等出了这鬼地方,再从长计议?”贾道学有气无力地睁开眼,
嘴里发苦。他何尝不想出去,只是这脸面上下不来。他哼了一声,道:“糊涂!此刻服软,
便是前功尽弃!你我读书人,当有梅兰竹菊之风骨,岂能为五斗米折腰?”话虽说得硬气,
可他那不争气的肚子却“咕”地叫了一声,在这寂静的柴房里,显得格外响亮。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小翠那丫头轻快的步子,而是沉稳的,一步一步,
像是踩在人的心坎上。“吱呀”一声,门锁开了。金玉堂走了进来。
她今日换了一身石青色的杭绸褙子,上面用银线绣着缠枝莲的暗纹,既不张扬,
又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贵气。她手里没拿食盒,只拿着一本厚厚的账簿,和一个乌木算盘。
刘青云一见是她,眼睛里顿时放出光来,挣扎着想爬起来:“玉堂,你……你可是想通了?
”金玉堂没理他,径直走到柴房中间唯一一张还算干净的破凳子上坐下,
将账簿和算盘往腿上一放。她抬起眼皮,淡淡地扫了二人一眼,那眼神,
就像是账房先生在看两笔即将被勾销的坏账。“刘青云,”她开口了,
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你我成婚五年零三个月。这五年里,你在我金家吃穿用度,
共计白银一千二百三十七两四钱六分。”她纤长的手指在算盘上轻轻一拨,
珠子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你进京赶考,上下打点,花费三百两。中举之后,宴请同窗同年,
花费一百五十两。入翰林院,为你疏通门路,置办官服、朝靴、牙笏等一应事物,
共计八百两。”“你母亲生病,请的是京城最好的大夫,用的是百年的人参,
前后花费不下五百两。你那几个不成器的兄弟姐妹,逢年过节的节礼,平日里的接济,
零零总总,也有四百两。”算盘珠子在她手下跳跃,每一声响,都像是一记耳光,
狠狠抽在刘青云的脸上。他的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紫,最后变成了死灰色。
金玉堂看也不看他,继续说道:“这还不算这宅子里的日常开销,下人月钱。
我只算花在你刘家和你本人身上的。总计,三千三百八十七两四钱六分。”她说完,
将账簿翻了一页,推到刘青云面前。上面用蝇头小楷,
清清楚楚地记着每一笔开销的日期、用项和数目,字迹娟秀,条理分明。
“当初你入赘我金家,契书上写得明白,你刘青云从此便是我金家的人,
生的孩子自然也姓金。如今你单方面撕毁契约,要让儿子归宗认祖,也行。”金玉堂站起身,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金家是生意人,最讲究的就是个‘公平’二字。既然买卖做不成了,
那咱们就把账算清楚。你把这三千三百八十七两银子还给我,从此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
我过我的独木桥。儿子归你,姓刘姓王随你便,我金玉堂绝无二话。”刘青云彻底傻了。
三千三百八十七两?把他卖了也凑不齐这个数啊!他一年的俸禄,还不到一百两!
“你……你这是要逼死我!”他嘶吼道。“逼你?”金玉堂笑了,那笑意却冷得像冰,
“当初是谁在我爹面前立的字据?是谁说此生绝不负我金家?刘青云,
是你自己先不讲情分的,那就别怪我跟你算银子。”她顿了顿,
又看向一旁呆若木鸡的贾道学。“还有贾夫子。您在我府上白吃白住三个月,每日山珍海味,
绫罗绸缎,我也不跟您算细账了。就算您是馆子里的客人,一天二两银子的开销总是要的吧?
三个月,就是一百八十两。您是读书人,想必不会赖账吧?”贾道学一张老脸憋成了酱紫色,
指着金玉堂“你你你”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金玉堂收起账簿和算盘,
转身向门口走去。“我给你们一天功夫考虑。是还钱,还是把姓改回来,你们自己选。
”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阳光重新照进来,却让柴房里的两个人,感觉比刚才还要冷。
7柴房的门再次被锁上。刘青云瘫坐在地上,双目无神,
嘴里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他现在才明白,金玉堂不是在跟他闹脾气,
她是在跟他玩真的。她不是一个寻常的妇人,她是一个商人。在商人眼里,一切皆可量化,
情分、恩义,都可以折算成白花花的银子。当情分不在了,那就只剩下账本了。
“恩师……我们……我们还是把名字改回去吧……”刘青云带着哭腔,抓住了贾道学的袖子,
“三千多两银子啊……我们怎么还得起……”贾道学一把甩开他的手,
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没出息的东西!”他低声喝骂道,“就这么点银子,
就把你一个七尺男儿的脊梁骨给压断了?你忘了圣人是怎么教导我们的?‘君子固穷,
小人穷斯滥矣’!”“可是……可是我们现在连饭都吃不上了啊!”“吃不上饭,
也比丢了读书人的脸面强!”贾道学在柴房里踱起步来,干枯的手指在袖子里绞来绞去,
显然内心也并不平静。过了许久,他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青云,为今之计,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他压低了声音,凑到刘青云耳边,
“那泼妇以为用银子就能拿捏住我们,她却是想错了。
”刘青云茫然地看着他:“恩师……此话怎讲?”“她有她的‘孔方兄’,
我们有我们的‘圣贤书’!”贾道学冷笑一声,“她一个商贾之女,最怕的是什么?是官!
是读书人的‘清议’!”“清议?”“没错!”贾道学越说越兴奋,
仿佛找到了克敌制胜的法宝,“你如今是翰林院的编修,是天子近臣,是士林清流。
你被悍妻欺凌,逼迫儿子随母姓,这已经不是你一家的私事了!
这是在打我们所有读书人的脸!是在挑战我朝的伦理纲常!”他抓住刘青云的肩膀,
用力摇晃着:“你想想,若是此事传扬出去,你那些同僚会怎么看你?他们会同情你,
会为你鸣不平!到时候,只要我们振臂一呼,引得士林公愤,再请几位御史言官上书弹劾,
说她金家‘以商贾之身,乱朝廷之纲纪’,你猜……会是什么后果?
”刘青云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他仿佛看到了一条通往胜利的康庄大道。是啊,我斗不过她,
但我背后有整个士林!她再有钱,能大得过官府?能大得过悠悠众口?“恩师高见!
”刘青云激动地说道,“那……那我们该如何做?”“等。”贾道学重新坐回稻草堆上,
恢复了那副高深莫测的模样,“我们什么都不用做,就待在这里。那泼妇不是要饿着我们吗?
正好!我们就做出被虐待的惨状来。等时机一到,老夫自有办法将消息递出去。到时候,
我们就是受尽屈辱、坚守道义的读书人,而她金玉堂,就是人人得而诛之的悍妇、妒妇!
”他捻着稀疏的胡须,眼中闪烁着阴狠的光芒。“兵法有云,‘不战而屈人之兵’。青云,
你就瞧好吧。这场仗,我们赢定了。”刘青云看着贾道学,
心中的恐惧和饥饿似乎都被这番宏伟的蓝图给冲淡了。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仿佛已经看到了金玉堂跪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悔不当初的模样。8京城的“一品居”茶馆,
向来是文人墨客聚集的地方。这日午后,茶馆里说书先生的惊堂木还没拍响,
几桌茶客的议论声,却已经比那说书的故事还要精彩几分。“听说了吗?翰林院的刘编修,
被他那商贾出身的夫人给关起来了!”一个穿着青色儒衫的年轻书生,压低声音,
神秘兮兮地说道。“何止是关起来,听说连饭都不给吃,每日只给一碗米汤吊着命!
”旁边一个中年文士接话道,脸上满是愤慨之色,“简直是岂有此理!我朝以孝治天下,
以礼维纲常,何曾出过这等悍妇!”“唉,说到底,还是刘兄当初行差踏错,
不该入赘商贾之家啊。”一个看似与刘青云相熟的人叹了口气,
“那金氏仗着家里有几个臭钱,骄横跋扈,逼迫刘兄的亲生儿子随她姓金,
如今刘兄想要拨乱反正,她便使出这等毒辣手段。这……这与谋害亲夫何异?”“正是!
此事若不严惩,我等读书人的脸面何存?朝廷的体面何存?”一时间,茶馆里群情激奋,
人人都在声讨金玉堂的“恶行”,同情刘青云的“遭遇”而这场舆论风暴的中心人物,
贾道学,正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深藏功与名。他昨日趁着小翠送饭的功夫,
用一块碎银子买通了后门一个老婆子,将一封写满了血泪控诉的书信递了出去。如今看来,
效果斐然。他呷了一口茶,听着周围对金玉堂的口诛笔伐,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他要的,
就是这个效果。等到这股风声再大一些,传到都察院那些御史的耳朵里,金家的好日子,
也就到头了。……与此同时,金府的账房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金玉堂坐在那张比她卧房的床还大的紫檀木账桌后面,手里拿着的不是什么闺阁绣品,
而是一叠叠来自京城各大商号的流水单子。“小姐,城东‘德盛祥’米铺的王掌柜派人传话,
说今天有几个书生模样的人,在他店里高谈阔论,编排您和姑爷的事。”一个穿着灰色布衫,
留着两撇精明小胡子的中年账房先生,恭恭敬敬地禀报道。“哦?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金玉堂头也不抬,手指飞快地在算盘上拨动着。
“无非是些‘悍妇’、‘妒妇’、‘牝鸡司晨’之类的浑话。”账房先生撇了撇嘴,
一脸不屑,“还说……还说姑爷是为了维护纲常,才被您囚禁的。”金玉堂停下手中的算盘,
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消息传得倒是挺快。看来那位贾夫子,没少在外面下功夫啊。
”“小姐,咱们要不要派人去……”账房先生做了个封口的动作。“不必。
”金玉堂摆了摆手,“堵不如疏。他想说,就让他说去。说得越热闹越好。”她站起身,
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枝繁叶茂的石榴树。“你去,
给我把京城里所有跟刘青云有过账目往来的商号掌柜,都请到府上来。就说,
我金玉堂要请他们喝杯茶,顺便……算算账。”账房先生一愣,随即明白了过来,
眼睛一亮:“小姐高明!小的这就去办!”看着账房先生匆匆离去的背影,
金玉堂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贾道学以为他掌握了“舆论”,掌握了“清议”,
就能置她于死地。他却不知道,在这个京城里,真正能决定一个人死活的,
从来不是那些虚无缥缈的口水。而是实实在在的——债主。9第二天下午,金府的大门敞开。
陆陆续续来了十几辆马车,从车上下来的,却不是什么达官贵人。
有“文宝斋”的笔墨铺掌柜,是个矮胖的中年人,一脸精明。有“锦绣阁”的绸缎庄老板,
是个穿着讲究的老者,神情倨傲。
白居”的酒楼东家、城西最大的书坊老板、甚至还有给刘青云看过病的药铺掌柜……这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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