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我是村里人人唾弃的混子,用卑劣的手段将她这朵城里来的茉莉花拽进了泥潭。
我毁了她的一生,看着她为我还债,最终咳着血死在冰冷的纺织车间。如今,
我从三十岁的坟墓里爬了回来,重新站在了十七岁的起点。这一次,我只想离她远点,
再远点,让她去飞,去过她本该拥有的人生。第一章 铁锈味的风我醒来时,
嘴里满是铁锈和泥土的腥味。后脑勺一下一下地钝痛,像有人在用木槌不紧不慢地敲。
我挣扎着撑起身体,入眼是熟悉的土坯墙,墙角挂着一张破烂的渔网,
上面还沾着干涸的泥点。这不是我临死前那个漏雨的城中村出租屋。这是我十七岁时的家。
一阵尖锐的蝉鸣钻进耳朵,混合着远处隐约的狗吠,把我的意识彻底从混沌中拽了出来。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少年人的手,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薄的茧,
但没有后来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更没有因为常年酗酒而出现的轻微颤抖。我真的回来了。
记忆的最后,是林晚冰冷的身体。她躺在医院的白布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那张我曾无数次亲吻过的脸,苍白得像一张纸。医生说她积劳成疾,胃也早就坏了,
死于大出血。而我,那个害死她的男人,正揣着她用命换来的钱,在小酒馆里喝得烂醉。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我冲到院子里的水井旁,
用木瓢舀起一瓢冰冷的井水,从头顶浇了下去。刺骨的凉意让我打了个哆嗦,
也让眼前的一切变得更加真实。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还在,歪歪扭扭的,像个佝偻的老人。
树下,是我爹生前给我做的木马,一条腿已经断了。我爹死得早,我娘跟着野男人跑了。
我是吃村里百家饭长大的,也是村里有名的混子,打架斗殴,偷鸡摸狗,无恶不作。
直到林晚的出现。她是城里来的知青,白衬衫,蓝裤子,两条乌黑的麻花辫垂在胸前。
她第一次出现在村口时,全村的男人眼睛都看直了。我也看直了。那时候的我,
像一头在黑暗里潜行的野狗,第一次看到了月亮。我发了疯地想要得到她。
我用尽了所有下三滥的手段,堵她,吓唬她,制造流言蜚语,毁掉她的名声。最终,
我如愿以偿。村里人人都说她不检点,她父亲来信骂她丢人现眼,她走投无路,
只能嫁给了我。我以为我得到了月亮,却不知道,是我亲手把月亮拖进了臭水沟。婚后,
我变本加厉。我打她,骂她,拿着她微薄的工资出去鬼混。我堵伯,欠了一屁股债,
追债的人打上门来,是她跪在地上磕头求情,是她去纺织厂没日没夜地干活,替我还债。
她那么好,好到我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我,唯独她不会离开我。可她还是走了。我这个混蛋,
在她死后,抱着她的遗像哭了三天三夜,然后用她剩下的钱买了一瓶最烈的酒,
喝农药自杀了。我以为那是结束,没想到,却是新的开始。村口的广播忽然响了,
是大队长的声音,含混不清地喊着,让各家各户派人去村头平整土地,迎接新来的知青老师。
新来的知青老师。我的心脏猛地一缩。我记起来了,就是今天。林晚就是今天到的我们村。
上一世,我就是今天在村口看见她的。我穿着一件破烂的背心,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
流里流气地吹着口哨,把她吓得脸色发白。不行。我不能再去见她。这一世,
我要离她远远的。我要让她安安稳稳地待两年,然后顺利地回城,考大学,
嫁一个配得上她的男人,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至于我,我这条臭水沟里的烂泥,
就不去玷污她的白衬衫了。我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进屋里,从床底下翻出一个破旧的木箱。
箱子里是我爹留下的一套木工工具,上面已经落了薄薄一层灰。我爹是个好木匠,
可惜死得早。他一直希望我能继承他的手艺,可我嫌这个又累又脏,从没碰过。现在,
我拿起那把满是缺口的刨子,用粗糙的袖子一点点擦拭着上面的灰尘,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陈辉,你已经烂过一辈子了。这一辈子,
你得活得像个人。第二章 沉默的石头我没去村口。大队长在广播里喊了三遍,
我娘的远房亲戚,也就是我名义上的邻居张婶,在院墙外扯着嗓子叫我,
说我不去就要扣我的工分。我没理她。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用一块磨刀石,
一遍又一遍地磨着那把生锈的刨子。刺耳的摩擦声盖过了外面的蝉鸣和人声,
也盖过了我心里的慌乱。我害怕。我怕只要一出门,就会忍不住跑到村口去。
我怕只要一看到她,我心里那头关了三十年的野兽就会再次挣脱牢笼。
我只能用这种最笨拙的方式,把自己钉在原地。直到太阳偏西,外面彻底安静下来,
我才停下手里的动作。刨刃已经被我磨得锃亮,能映出我布满血丝的眼睛。我饿得厉害,
胃里火烧火燎的。我找到半块干硬的窝窝头,就着井水,囫囵吞了下去。拉嗓子的粗粝感,
让我无比清醒。晚上,我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传来张婶教训她儿子李铁军的声音。李铁军比我大两岁,是村里有名的老实人,
也是民兵队长,根正苗红。上一世,李铁军也喜欢林晚。他不像我那么混蛋,
他只是默默地帮林晚挑水,给她送自己家种的菜。是我。是我在村里散播谣言,
说看到林晚和李铁军在玉米地里钻来钻去。那个年代,这种谣言足以毁掉一个姑娘。
林晚百口莫辩,李铁军的爹,也就是村长,为了避嫌,狠狠地揍了李铁军一顿,
不准他再跟林晚有任何来往。我就是这样,用最肮脏的手段,剪断了她身边所有可能的善意,
让她只能掉进我布置的陷阱里。想到这里,我抬手就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脸颊火辣辣地疼,可心里的悔恨却丝毫没有减轻。
第二天,我天不亮就起了床。我背上我爹留下的工具箱,去了镇上。我不能待在村里。
我必须找点事做,把自己累到没有力气去想她。镇上的木匠铺老师傅姓王,是个瘸子,
脾气古怪,没人愿意跟他学手艺。我上一世在外面混的时候,听人说起过他。
我找到王师傅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劈柴。我把工具箱放在地上,二话不说,跪了下来,
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王师傅愣住了,眯着眼睛打量我,你小子是谁,想干嘛。
我抬起头,看着他,我想跟您学手艺,我不要工钱,管我两顿饭就行。他嗤笑一声,
就你这小身板,还学木匠?别是来偷师的吧。我没说话,从工具箱里拿出那把刨子,
又从院子角落里捡起一块废木料,开始刨了起来。我爹教过我基本功,
只是我那时候心浮气躁,从没认真学过。但重活一辈子,那些曾经被我嗤之-以鼻的记忆,
此刻却无比清晰。我的动作或许生疏,但架势却是有模有样。王师傅没再说话,
只是默默地看着。一整个上午,我就在那个小院子里,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汗水湿透了我的背心,手臂酸得像灌了铅,但我没有停。中午,
王师傅扔给我一个馒头和一碗咸菜汤。他没说收我,也没说赶我走。我知道,这事成了。
就这样,我留在了镇上。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劈柴,打水,拉锯,磨刨子。
王师傅的要求很严,一个动作不对,手里的烟斗杆就敲过来了。很疼,但我一声不吭。
这点疼,比起我心里的愧疚,什么都算不上。我把自己变成了一块沉默的石头,
一块只会干活的石头。我刻意不去打听村里的任何消息,我怕听到那个名字。可有些事情,
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掉的。半个月后,李铁军来镇上交公粮,顺路到木匠铺来看我。
他看到我满手的血泡和木屑,一脸的不可思议。陈辉,你这是转性了?我没理他,
继续干着手里的活。他蹲在我身边,递给我一根烟,自己也点上一根,吸了一口,
才慢悠悠地开口。村里新来的那个林老师,你见过了吗?长得可真俊,说话也温温柔柔的,
跟我们这些泥腿子就是不一样。我的心猛地一跳,手里的斧子差点砍到自己。我稳了稳心神,
声音沙哑地问,她,还好吗?李铁军没察觉我的异样,继续说道,好是好,就是太单薄了点。
一个人住在村尾那个破学校里,晚上黑灯瞎火的,一个姑娘家,也挺不容易的。
我娘让我有空多去帮她挑挑水,砍砍柴。我嗯了一声,再也说不出话来。上一世,这些事,
都是李铁军做的。后来被我搅黄了,林晚只能自己一个人去井边挑水。她力气小,
好几次都摔倒在路上,膝盖磕得青一块紫一块。而我,就跟个流氓一样,
等在她的必经之路上,嘴里说着下流话,看她又怕又气的样子,心里就升起一股病态的满足。
李铁军叹了口气,就是村里有些碎嘴的婆娘,看人家是城里来的,穿得干干净净的,
就说三道四。林老师人好,不跟她们计较,可我看着都来气。我的手,死死地攥住了斧柄。
我知道他说的是谁。张婶,还有村东头的刘寡妇。她们嫉妒林晚的漂亮,嫉妒她的文化,
总是在背地里编排她。上一世,我就是这些流言蜚语最大的帮凶。李铁军走后,
我一整个下午都心神不宁。晚上,我跟王师傅请了假,说家里有点事。他看了我一眼,
什么都没问,只是摆了摆手。我摸着黑,一路跑回了村里。我没有回家,
而是悄悄地摸到了村尾的学校。那是个早就废弃的祠堂改的,只有两间破屋子。
其中一间屋子,亮着一豆昏黄的油灯光。我屏住呼吸,悄悄地走到窗户下。窗户纸破了个洞,
我凑过去,小心翼翼地往里看。林晚就坐在那盏油灯下,正在备课。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头发用一根布条松松地系着。她微微蹙着眉,很认真的样子。
灯光勾勒出她清秀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比我记忆中还要瘦小。
我的眼睛一下子就湿了。我死死地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
我就像一个卑劣的小偷,在黑暗中,贪婪地窥视着属于别人的光。看了不知道多久,
直到她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准备睡了,我才像被惊醒一样,跌跌撞撞地跑开。
我跑回镇上的木匠铺,在院子里的井边,用冷水一遍又一遍地冲着自己的脸。陈辉,
你这个废物。你以为你躲在镇上,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吗?你欠她的,一辈子都还不清。
第三章 裂缝里的光我开始往村里跑。每隔三五天,我就会在深夜回到村子,像个幽灵一样,
远远地看一眼那间亮着灯的屋子。我不敢靠近,也不敢让她发现。我只是想确认,她还安好。
有一次,我看到她院子里的柴火不多了。第二天,我就趁着天没亮,从山上砍了一捆柴,
悄悄放在了她的院门口。还有一次,下大雨,我看到她屋顶的瓦片好像松了,在漏雨。
等雨停了,我半夜爬上她家的屋顶,把瓦片重新码好,还用泥巴把缝隙都糊了一遍。
我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既害怕被发现,又有一种隐秘的满足。就好像,
我这个烂透了的人,终于也能为她做点什么了。李铁军还是会时不时地来找我,
跟我说一些村里的事。他说林老师人很好,教孩子们认字很用心,村里人都很尊敬她。
他还说,他娘看林老师人不错,想托人去说媒。听到这里,我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但我脸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只是闷着头干活。我知道,李铁军是好人,
他能给林晚安稳的生活。这才是她应该有的人生。我应该为她高兴。可我的心,
却像是被泡在醋里,又酸又涩。那天晚上,我又回了村里。我像往常一样,
躲在远处的大树后,看着那扇窗户。没过多久,李铁军来了。他手里提着一个篮子,
里面好像是鸡蛋和一些蔬菜。他和林晚在院子里说话,隔得太远,我听不清他们说什么。
但我能看到,林晚在笑。她的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特别温柔。
我从来没见过她那样笑过。上一世,她对着我的时候,眼里总是带着一丝恐惧和疲惫。
即使后来她认命了,也只是麻木,没有一丝光彩。原来,她笑起来是这个样子的。我的心,
疼得更厉害了。我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躲在阴暗角落里的老鼠,嫉妒地看着别人沐浴在阳光下。
我转身想走,却不小心踩断了一根枯树枝。咔嚓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院子里的人同时朝我这边看了过来。林晚喊了一声,谁?李铁军也警惕地喝道,
谁在那里鬼鬼祟祟的?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想也不想,转身就跑。我不敢回头,
我怕他们追上来,我怕林晚看到我这张脸。我一口气跑回了镇上,心脏还在狂跳。
王师傅还没睡,坐在院子里抽着烟。他看了我一眼,淡淡地问,被人追了?我喘着粗气,
点了点头。他吐出一口烟圈,活该。心里有鬼的人,走路都怕踩着自己的影子。我愣住了。
他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进屋里,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瓶药酒。他把药酒扔给我,
自己留着擦。别明天干不了活。我看着手里的药酒瓶,又看了看他不再理我的背影,
喉咙发紧,说不出话。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回村里了。我怕我的出现,
会给她带去不必要的麻烦。我怕李铁军会误会什么。
我只能把自己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学手艺上。我学得很快,王师傅虽然嘴上不说,
但我能感觉到,他对我越来越满意。时间一晃,就到了冬天。镇上下了第一场雪。那天,
王师傅格外高兴,喝了点酒,话也多了起来。他跟我说起了他的过去。
他曾经是镇上最好的木匠,也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后来,他老婆跟人跑了,他去追,
结果被人打断了腿。他说,人这一辈子,总会遇到那么一两个坎。有的人迈过去了,
就活过来了。有的人迈不过去,就只能在泥里趴一辈子。他看着我,小子,
我看你心里也藏着事。别学我,趴在泥里,就真成了一滩烂泥了。我低着头,没有说话。
我知道他是在点醒我。可我心里的那个坎,是林晚。我不知道该怎么迈过去。就在我以为,
我和她的人生再也不会有交集的时候,意外发生了。那天,我正在铺子里干活,
李铁军火急火燎地跑了进来。他一脸焦急,抓住我的胳膊,陈辉,快,快跟我回村里,
林老师出事了。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第四章 唯一的稻草我跟着李铁军往村里跑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林晚出事了。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但我一点都感觉不到冷。
我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要从胸膛里蹦出来了。到了村口,我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学校的房子,塌了。昨夜下了一场暴雪,那间本就年久失修的老祠堂,没能撑住,塌了半边。
而林晚,为了抢救孩子们的课本和作业本,被砸在了里面。我冲到现场的时候,
那里已经围满了人。村长,也就是李铁军的爹,正指挥着村民们用手刨着废墟。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焦急和惶恐。我看到李铁军他娘,还有村里几个受过林晚恩惠的婶子,
都在旁边抹着眼泪。我挤进人群,看着那片由断壁残垣和积雪组成的废墟,双腿一软,
差点跪在地上。不会的。老天爷,你既然让我重活一辈子,为什么还要这么对她?
我发了疯一样冲过去,用手开始刨那些砖块和木头。我的指甲很快就翻了,鲜血混着泥土,
染红了我的双手,可我感觉不到一点疼痛。李铁军也红着眼睛在刨,他看到我,愣了一下,
随即也埋头继续。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的心也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有人喊了一声,找到了,在这里。人们围了过去,
小心翼翼地搬开一根粗大的房梁。房梁下,林晚蜷缩着身体,怀里紧紧地抱着一摞书本。
她身上满是灰尘,额头还在流血,已经昏迷了过去。但万幸的是,
那根房梁被旁边一个倒塌的柜子卡住了,给她留出了一片小小的生存空间。她还活着。
看到她被抬出来的那一刻,我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一屁股坐在了雪地里。眼泪,
再也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村里没有医生,最近的卫生院在镇上,路又被大雪封了。
村长急得团团转,最后决定,派几个壮劳力,用担架把林晚抬到镇上去。
李铁军自然是第一个站了出来。我也站了起来,擦干眼泪,走到村长面前,沙哑着声音说,
我也去。村长看了我一眼,有些犹豫。他知道我以前是个什么德行。是李铁军开口了,爹,
让陈辉去吧,他力气大。最终,我们一行四个人,抬着担架,
深一脚浅一脚地踏上了去镇上的路。雪下得很大,路滑得厉害。我们走得非常艰难。
我走在担架的最前面,我的每一步都踩得格外稳。我怕,我怕一不小心,
就会颠簸到担架上的人。担架上的林晚,一直昏迷着。她的脸白得像雪,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我看着她,心如刀割。都是我的错。如果我早点提醒村里人,学校的房子不安全。
如果我不是个懦夫,只敢在暗地里偷偷摸摸。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今天这样的事?路上,
我们轮换着休息。休息的时候,李铁军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布包着的水壶,递到林晚嘴边,
想喂她喝点热水。可她牙关紧闭,根本喂不进去。李铁军急得满头大汗。我看着他,
心里五味杂陈。他是个好人,他是真心实意地对林晚好。而我呢?我只会给她带来灾难。
我默默地转过身,不去看他们。走了将近三个小时,我们终于到了镇上的卫生院。
医生检查过后,说林晚只是皮外伤,加上受了惊吓和寒冷,没有生命危险,休息几天就好了。
听到这句话,我们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我一直紧绷的神经也终于松懈下来,
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等我再醒来,
发现自己躺在卫生院的另一张病床上。王师傅坐在床边,吧嗒吧嗒地抽着烟。看到我醒了,
他哼了一声,出息。人家姑娘没事,你倒先倒下了。我挣扎着想起来,你,你怎么来了?
李铁军那小子去叫的。他说你小子跟丢了魂一样,怕你也出事。
王师傅把烟斗在鞋底上磕了磕,又说,医生说你就是太累了,加上情绪激动,没什么大碍。
喏,这是给你买的肉包子,趁热吃了。我看着他递过来的,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子,鼻子一酸。
我有多久,没被人这么关心过了?我狼吞虎咽地吃完包子,问他,林老师,她怎么样了?
王师傅说,醒了。李铁军和他娘在隔壁陪着呢。我沉默了。也好。有他们陪着,
她就不会孤单了。王师傅看了我一眼,似乎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忽然开口道,那姑娘,
就是你心里的坎吧?我没说话,算是默认了。他叹了口气,小子,喜欢一个人,没错。
但要是喜欢得跟个贼一样,躲躲藏藏,那还不如不喜欢。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
人不人鬼不鬼的。我苦笑了一下,师傅,你不懂。我这种人,就是一滩烂泥。我离她远点,
才是对她好。王师傅嗤笑一声,烂泥?我瞅着你这几个月,倒像块石头,又臭又硬。
烂泥扶不上墙,石头还能拿来砌墙呢。是当垫脚石还是绊脚石,看你自己怎么想。说完,
他站起身,走了出去。我躺在床上,反复咀嚼着他的话。是当垫脚石,还是绊脚石?晚上,
我偷偷地跑到林晚的病房门口。我想再看她一眼,确认她真的没事,我就回木匠铺去,
再也不来打扰她。我透过门上的小玻璃窗,看到李铁军正在给她削苹果,
李铁军他娘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林晚靠在床头,安静地听着,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
那样的画面,很温暖,很和谐。也刺得我的眼睛生疼。我正准备离开,病房的门却突然开了。
李铁军走了出来,看到我,他愣了一下。我有些尴尬,正想找个借口溜走,他却叫住了我。
陈辉。我停下脚步。他走到我面前,很认真地对我说,今天,谢谢你。我摇了摇头,没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又说,林老师她,想见见你。
第五章 迟来的对视我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是空白的。她想见我?为什么?
我跟着李铁军走进病房,脚步像是踩在棉花上。李铁军他娘看到我,眼神有些复杂,
但也没说什么,只是拉着儿子走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病房里,只剩下我和她。
还有那盏昏黄的床头灯。我不敢看她,低着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是她先开的口。她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但很清晰。是你,对吗?
我愣了一下,没明白她的意思。她继续说,我家门口的柴,屋顶的瓦片,都是你弄的,对吗?
我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人当场抓住了罪证。我没想到,她竟然都知道。我张了张嘴,
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看着我,眼神很平静,没有我预想中的厌恶或者恐惧。那天晚上,
在学校院子里,跑掉的人也是你吧?我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像蚊子叫。为什么?她问。
我还是说不出话。我能说什么?难道告诉她,我上辈子是个混蛋,害死了你,
这辈子想补偿你,但又不敢让你知道?她会把我当成疯子。见我不说话,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陈辉,我听村里人说起过你。他们说你,不是个好人。我的身体僵住了。是啊,
在所有人眼里,我陈辉,就是个不学无术,游手好闲的混子。但是,她话锋一转,我看到的,
好像和他们说的不太一样。我猛地抬起头,看向她。她的眼睛很亮,像含着一汪清泉,
清澈得能照出我所有的狼狈和不堪。她看着我手上的伤,轻声说,谢谢你。今天,也谢谢你。
我从没想过,有一天,能从她嘴里听到谢谢这两个字。上一世,她对我说得最多的,是求你,
别再去赌了。我的眼眶又热了。我死死地忍住,不想在她面前失态。我摇了摇头,
哑着嗓子说,不用谢。你,你好好养伤。说完,我就想逃。我受不了她这样的眼神。
那会让我觉得自己更加肮脏。别走。她叫住了我。我停在原地,背对着她。她问,
你为什么要去镇上学木匠?我沉默了很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我想,活得像个人。
说完这句,我没有再停留,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我怕再多待一秒,我就会彻底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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