例会上,新来的实习生张悦突然将投影仪的画面切到了我的考勤表,
上面是我每天下午五点半准时下班的打卡记录。
老板和全公司的目光瞬间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我身上。她得意地扬起下巴,
将一叠照片摔在会议桌上。“老板,我举报林岚姐,她每天开着公司的车办私事,公车私用,
我建议立刻开除!”老板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我怜悯地看着这个急于上位的实习生。
她所谓的“公车”,是我那辆锈迹斑斑的旧货车,我丈夫留下的遗物。
第一章:失声的辩护会议室的空气像一块被浸湿的海绵,沉重,滞闷,挤不出半点新鲜氧气。
空调的冷风从头顶吹下来,无声地舔舐着我裸露的后颈,激起一阵细密的鸡皮疙瘩。
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手指紧紧攥着那支几乎被体温捂热的水笔。
笔尖在笔记本的白纸上留下一个越来越深的黑点,像一个无声的、不断下沉的漩涡。
投影幕布上,我的名字“林岚”和那刺目的“17:30”打卡时间,
被放大到一种公开处刑的尺寸。每一道目光都像一根细小的针,扎在我的皮肤上。
我能感觉到身旁设计部同事王姐略带担忧的瞥视,
也能感觉到对面市场部总监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看好戏的弧度。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实习生张悦,正站在投影仪旁,像一个打了胜仗的女将军。
她年轻的脸庞因为激动而泛着红晕,下巴微微扬起,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快意。
她面前的会议桌上,散落着一叠照片,每一张都清晰地拍着我,和我的那辆旧货车。
照片的背景各不相同。有在菜市场的门口,
我正从车上拎下一袋番茄和青菜;有在小学的侧门,
我把一个画板小心翼翼地放进后车厢;还有在一家宠物医院门口,我抱着一只打蔫的猫,
眉头紧锁。“老板,各位同事,大家请看。”张悦的声音清脆而响亮,
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正义感,“林岚姐作为公司的资深设计师,本应是我们的表率。
但这一个月来,我多次发现,她每天都开着公司的货车,准时下班,
去菜市场、去接孩子、甚至去给猫看病!这是赤裸裸的公车私用,严重违反了公司纪律!
我建议,公司应该严肃处理,立刻开除!”“公车”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
精准地投进了死寂的会议室,激起一片无形的涟漪。我看到老板陈总的脸色,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严肃变成了阴沉。他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敲了一下,
发出“叩”的一声闷响。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室的温度又降了几度。
他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那些照片,最后落在我身上,充满了失望和审视。
我的喉咙像是被一团棉花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我想解释,想告诉他们,那不是公车。
那辆车,
那辆车牌号为“沪A·Y7L1N”的、车门上还带着刮痕和锈迹的银灰色旧五菱宏光,
是我的车。更准确地说,是阿阳留给我的车。阿阳,我的丈夫,
一个三年前因为工地脚手架坍塌事故而离开我的木匠。那辆车,曾是他的移动工作室,
是他最引以为傲的伙伴。车厢里,至今还保留着他亲手打制的工具架,
上面挂满了刨子、凿子、墨斗和各种尺寸的锯。
车里永远飘着一股淡淡的松木香和桐油混合的气味,那是独属于阿阳的味道。我每天开着它,
不是为了占公司的便宜。我们这家小小的建筑设计事务所,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公车”。
我开着它,只是因为我必须在五点半准时下班,去接我们的女儿晚晚放学。
只是因为我需要用它,去承载一个单亲母亲生活的全部重量。我免费让公司用它,
拉过无数次建筑模型,运过成堆的图纸材料,在那些暴雨天,
它接过因为加班错过了末班车的同事。王姐坐过,刚毕业的小李坐过,甚至陈总自己,
在一次他的宝马爆胎后,也坐过我这辆“公车”的副驾驶。可这些话,
此刻都像鱼刺一样卡在我的喉咙里。在张悦精心准备的“证据”和全公司审判的目光下,
任何解释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我的沉默,在他们眼中,或许就是默认。我看着张悦,
这个刚来公司两个月,总是“林岚姐、林岚姐”叫得无比亲热的女孩。我记得我带她去工地,
她穿了双白色的新鞋,是我提醒她换上雨靴。我记得她第一次画的施工图有错,
是我陪她加班到深夜,一点点帮她修改。而现在,她用我教给她的细致和耐心,
来收集扳倒我的证据。我忽然觉得有些可笑。这世界有时候就是这么荒诞。你掏心掏肺,
换来的可能是一把插在背后的刀。“林岚,”陈总的声音终于响起,低沉而沙哑,
像生了锈的齿轮在转动,“你有什么想说的吗?”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那目光里,
有愤怒,有失望,但更深处,是一种被背叛的疲惫。我知道,他气的不是我“公车私用”,
他气的是,在这家公司最艰难的时期,在他最信任的员工身上,
看到了他最不愿看到的“背叛”和“私心”。我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只吐出了三个字。
“对不起。”这三个字,不是为我自己说的,是为他,为这家风雨飘摇的公司。
我不想在这种时候,用我的私事来增添更多的混乱和猜忌。张悦的嘴角,
勾起一抹胜利的微笑。而我,在那一刻,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内心世界崩塌的声音,
就像那辆旧货车启动时,引擎发出的那阵衰老而疲惫的轰鸣。
第二章:锈蚀的记忆会议不欢而散。陈总最后只留下了一句“这件事,我会处理”,
便阴沉着脸走出了会议室。留下一屋子的人,在尴尬与揣测中面面相觑。
张悦像个凯旋的英雄,被几个同样年轻的实习生围住,低声恭维着。而我,
则成了那个被孤立在风暴中心的罪人。我没有理会那些交织在我身上的复杂目光,
只是默默地收拾着自己的笔记本和水笔,动作缓慢得像个迟暮的老人。每动一下,
都感觉关节里灌满了铅。回到我靠窗的工位,桌上的绿色多肉植物依旧安静地舒展着叶片,
电脑屏幕上还停留在我没画完的一张别墅庭院设计图。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
在桌面上投下几道斑驳的光痕,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王姐端着一杯热水,悄悄放在我的桌上,低声说:“岚岚,别往心里去。陈总就是那个脾气,
等他气消了,你去好好解释一下。”我抬头看着她,她眼中满是真诚的关切。我扯了扯嘴角,
想挤出一个笑容,却发现脸上的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谢谢你,王姐。”我的声音干涩。
“嗨,跟我客气什么。”她拍了拍我的肩膀,“那破车……唉,张悦那丫头,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我知道王姐是真心为我抱不平。她丈夫是开出租车的,
她最懂一辆车对于一个家庭的意义。她也坐过我的车,知道那辆车对我和公司意味着什么。
可她的安慰,像投入深海的石子,只激起一圈微弱的涟漪,
便迅速被我心中那片巨大的、冰冷的悲伤所吞没。我没有解释的欲望。
当一个人被预设了罪名,所有的辩解都像是狡辩。更何况,要我如何向一群人,
去剖白我内心最深处的伤口和隐痛?告诉他们,那辆车不是一堆冰冷的钢铁,
而是我丈夫生命的延续?告诉他们,我每天握着那个被阿阳的手摩挲得光滑的方向盘,
就像握着他的手?告诉他们,
我之所以不厌其烦地维持着这辆老旧的、耗油的、维修费高昂的货车,
只是为了让女儿晚晚还能在某个瞬间,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爸爸的味道?
这些盘踞在我心底的、潮湿而黏稠的情感,是无法被量化,也无法被理解的。
在“公司利益”和“规章制度”这些冰冷的词汇面前,它们一文不值。下午剩下的时间,
我是在一种游离的状态中度过的。我盯着屏幕上的CAD线条,
那些直线、曲线、圆弧在我眼中失去了意义,它们不断地扭曲、变形,
最后都变成阿阳的笑脸。我记得他把车开回家的那天,兴奋得像个孩子。
那是一辆二手的五菱,但他宝贝得不得了。他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
把整个车厢内部都重新改造了。用最好的桦木板,做了工具架、储物柜,
甚至还有一个可以折叠的小工作台。“岚岚,你看。”他献宝似的拉着我的手,
让我看他的杰作,“以后,我就是个移动的‘鲁班’了。客户在哪,我的店就开在哪。这车,
就是咱们家的功臣,是咱们的‘宝马’!”我当时笑着捶了他一下,
说:“哪有把五菱叫‘宝马’的。”他却一脸认真地说:“它能拉着我的梦想跑,
能为咱们家挣来好日子,它就比宝马还好。”后来,这辆“宝马”真的成了我们家的功臣。
阿阳靠着他精湛的手艺和这辆能随时出动的车,接的活越来越多。从定制家具到室内装修,
他的名气在那个小圈子里越来越响。我们的日子也渐渐好了起来。我们用攒下的钱,
付了这套小房子的首付,还计划着等晚晚再大一点,
就换一辆真正的、可以带我们全家去旅行的SUV。车厢里那个小小的折叠工作台,
是晚晚的专属座位。每次阿阳出工,如果顺路,都会带上她。晚晚就坐在那里,
看着爸爸用一堆木头,变魔术一样地做出各种漂亮的东西。刨花飞溅,像金色的雪,
落在她的头发上。阿阳会笑着把她头上的刨花拿下来,说:“我们家晚晚,
以后也是个小木匠。”那时候,车里总是充满了木头的香气、父女俩的笑声,
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而现在,车里只剩下我,和一个沉重的、无法被分享的过去。
“嗡嗡——”手机在桌面震动起来,拉回我飘远的思绪。是晚晚学校班主任的电话。
“晚晚妈妈吗?今天学校美术兴趣小组要加一节课,会晚一个小时放学,
六点半您再来接可以吗?”“好的,没问题,谢谢老师。”挂了电话,
我看了看电脑右下角的时间,17:25。若是平时,我此刻已经关掉电脑,
准备冲向打卡机了。但今天,我却迟疑了。我还能像往常一样,在五点半准时离开吗?
在刚刚经历了那场“审判”之后?我几乎能想象到,当我起身时,
背后会射来多少道意味深长的目光。他们会说:“看,她还敢。”他们会说:“脸皮真厚。
”我的手指悬在鼠标上,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屈辱感,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我为什么要承受这些?就因为我是一个需要独自抚养孩子的母亲?
就因为我开着一辆破旧的货车?就因为我无法像那些单身的、年轻的同事一样,
肆无忌惮地把所有时间都奉献给工作?阿阳,如果你在,你会怎么做?
我仿佛能看到他坐在副驾驶上,皱着眉,用他那粗糙却温暖的大手握住我的手,说:“岚岚,
别怕。身正不怕影子斜。咱们没偷没抢,接孩子天经地义。走,咱回家。”可是,
阿阳不在了。能为我抵挡风雨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现在,我必须成为自己的屋檐。
我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没有关电脑,而是重新握住鼠标,
点开了那个被搁置了许久的别墅庭院设计图。不就是加班吗?我也可以。
我把所有的委屈、愤怒和无助,都暂时锁进了心底最深的角落。然后,
我调动起所有的专业知识和精力,沉浸到那些线条和数据里。我要用工作,
来构建一个坚硬的堡垒,暂时将自己与外界的纷扰隔离开来。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办公室里的人陆续离开。王姐走的时候,又特意过来拍了拍我,让我别太累。
张悦和她的同伴们走的时候,经过我的工位,我能感觉到她们投来的、胜利者般的轻蔑一瞥。
我没有抬头,只是更加专注地盯着屏幕。当时钟指向六点十五分时,我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这一次,是晚晚打来的。“妈妈,你怎么还没来呀?小朋友们都走光了,
我一个人在门卫爷爷这里,有点害怕。”女儿带着哭腔的声音,像一把锥子,
瞬间刺穿了我用工作构建起来的坚硬外壳。我的心猛地一揪,
所有的防备和伪装在这一刻轰然倒塌。我在做什么?我为了证明什么?
为了向那些根本不关心我的人证明我不是一个“不敬业”的员工,
就让我的女儿一个人在天黑的校门口担惊受怕?“宝贝别怕,妈妈马上到!
你乖乖在门卫室里等我,千万不要出来!”我几乎是吼着说出这句话。我猛地站起身,
因为起得太急,膝盖重重地撞在桌角上,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但我已经顾不上了。
我抓起车钥匙和包,跌跌撞撞地向外冲去。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只有我的脚步声在回荡,
仓皇而狼狈。那一刻,我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在母亲这个身份面前,所有的职场尊严和委屈,
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第三章:深夜的裂痕我冲出办公楼的时候,
夜色已经像一张巨大的墨色网,笼罩了整个城市。路灯一盏盏亮起,将地面染上一片昏黄。
晚高峰的尾巴依然拥堵,车流像一条缓慢蠕动的巨大贪吃蛇。我的心焦急得像被放在火上烤。
我几乎是跑着冲向停车场角落里那辆熟悉的银灰色货车。当我用钥匙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室,
闻到那股熟悉的松木混合着机油的味道时,紧绷的神经才稍微松弛了一点。
我把头靠在方向盘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冰冷的方向盘贴着我的额头,像一只安抚的手。
“阿阳……”我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着他的名字。片刻之后,我直起身,发动了汽车。
引擎发出一阵苍老的、不情不愿的咳嗽声,然后才“突突突”地运转起来。
我一脚油门踩下去,汇入了拥挤的车流。赶到学校门口时,晚晚正抱着小书包,
孤零零地坐在门卫室的台阶上。路灯将她小小的身影拉得很长。看到我的车,她立刻站起来,
像一只看到归巢的小鸟,朝我飞奔而来。“妈妈!”我停下车,打开车门,
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小脸埋在我的胸口,带着哭腔说:“妈妈,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我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快要窒'息。“傻孩子,
妈妈怎么会不要你呢?”我抚摸着她柔软的头发,声音哽咽,“对不起,是妈妈来晚了。
”我把她抱上副驾驶,给她系好安全带。她的小脸上还挂着泪珠,大眼睛红红的,
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兔子。“妈妈,你今天为什么这么晚呀?你不是说,工作再忙,
接晚晚都是最重要的事吗?”我无法回答她的问题。我不能告诉她,妈妈在公司被人欺负了,
被人冤枉了。在孩子面前,我必须是那个无所不能的、强大的妈妈。
“因为妈妈今天有个很重要的设计图要画完,耽误了一点时间。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晚晚饿不饿?我们去吃你最喜欢的肯德基好不好?
”“好!”一听到吃的,孩子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在肯德基温暖的灯光下,
看着女儿小口小口地吃着鸡块,脸颊上沾着番茄酱,我的心情才慢慢平复下来。
生活就是这样,无论你在外面经历了怎样的狂风暴雨,回到孩子身边,
你都必须立刻切换成晴天模式。回到家,安顿好晚晚睡下,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我疲惫地瘫倒在沙发上,连澡都不想洗。白天的屈辱和傍晚的恐慌,像两条毒蛇,
反复噬咬着我的神经。我拿出手机,点开公司的微信群。群里静悄悄的,
没有人讨论白天会议室里发生的事情。这种沉默,比公开的议论更让人窒息。
它像一个巨大的黑洞,暗示着每个人心知肚明的潜规则和判断。我点开陈总的头像,
输入框里打出了一行字:“陈总,关于车的事情,我想跟您解释一下。
”但我的手指悬停在发送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解释什么呢?说那是我丈夫的遗物?
说我为公司也出过很多力?这会不会听起来像是在卖惨,像是在邀功?
陈总是一个务实到有些冷酷的人。他一手创办了这家事务所,在行业竞争如此激烈的今天,
能让公司活下来,靠的不是人情,是铁腕。他最讨厌的,
就是员工把个人情绪和私事带到工作中来。我今天的“对不起”,或许在他看来,是认罪。
如果我现在再去辩解,会不会更让他觉得我虚伪,不诚实?我删掉了那行字,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一片冰冷。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上方弹出来一条新的微信消息,
是王姐发来的。“岚岚,睡了吗?别多想了。我刚听我老公一个开装修公司的朋友说,
咱们公司最近在竞标一个很大的项目,是‘星河湾’的整体景观设计。据说竞争很激烈,
陈总压力特别大。张悦在这个时候捅出这件事,
就是想在陈总面前表现自己‘维护公司利益’,为自己转正加码。你啊,就是太老实了,
被人当了垫脚石。”“星河湾”项目?我心里一动。这个项目我知道,
是市里一个非常高端的楼盘,如果能拿下来,不仅能让事务所名声大噪,
奖金也足以让公司度过未来一年的财务危机。我们整个设计部,为了这个项目的前期准备,
已经熬了好几个通宵了。原来如此。张悦的目标,不仅仅是攻击我,更是为了向陈总表忠心,
为了她的转正。我的心一点点冷下去。职场的残酷,我不是不懂。但我没想到,
它会以这样一种赤裸裸的方式,发生在我身上。
王姐又发来一条:“你明天还是找陈总说说吧,把事情说清楚。那辆车,
明明是你一直在为公司付出,怎么到她嘴里就成了你占公司便宜了?黑白颠倒,太过分了!
”我回了句“谢谢王姐,我知道了”,便关掉了手机。窗外,城市的霓虹闪烁,
将夜空染成一片诡异的橙红色。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能照进我心里的迷茫和寒冷。我起身,
走到阳台。晚风吹来,带着一丝凉意。我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冰冷的金属贴着我的掌心。
钥匙扣上,还挂着一个阿阳亲手用黄杨木雕刻的小小的鲁班锁,已经被我摩挲得油光发亮。
我忽然想去看看它。看看我那辆被指控为“罪证”的伙伴。我穿上外套,
蹑手蹑脚地走出家门,来到楼下的停车场。夜色中,我的那辆五菱宏光安静地停在车位上。
它身上的锈迹和刮痕,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更加明显,像一个饱经风霜的老兵身上的伤疤。
与其他崭新光亮的小轿车比起来,它显得那么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寒酸。我拉开车门,
坐了进去。车厢里,那股熟悉的松木香气立刻将我包围。我打开车内的阅读灯,
昏黄的光线照亮了车厢的每一个角落。工具架上,每一件工具都摆放得整整齐齐,
像等待检阅的士兵。阿阳有洁癖,他的工具,永远比我的化妆台还干净。
我伸手抚过一把刨子的木柄,那光滑温润的触感,仿佛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我打开副驾驶前方的储物箱,里面放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这是阿阳的工作日记。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他接的每一个活,尺寸、用料、工期,
还有一些他自己琢磨出来的木工技巧。我翻开其中一页,
上面是他为我们家做的一个小书柜的设计图。图纸画得一丝不苟,
旁边还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给我的岚岚和晚晚,愿书香伴你们岁岁年年。”我的眼泪,
终于在这一刻决堤。我趴在方向盘上,放声痛哭。所有的委屈、压抑、孤独和思念,
在这一刻,在这个只属于我和阿阳的小小空间里,尽情地宣泄出来。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什么你要那么早离开我?你知不知道,没有你的日子,我过得有多难?
我哭得浑身发抖,几乎喘不过气来。哭了不知道多久,我慢慢抬起头,泪眼模糊中,
我看到挂在后视镜上的那个平安符。那是我们一起去庙里求来的,红色的丝线上,
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灰。阿阳曾说,这辆车,是我们的家,是我们的希望。
它承载了我们最好的时光,也承载着我们对未来的所有梦想。它不应该,也不能,
成为别人攻击我的武器,成为我耻辱的象征。我擦干眼泪,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
王姐说得对,我不能再这么沉默下去了。为了阿阳,为了晚晚,也为了我自己,
我必须去解释,去战斗。我不能让阿阳留给我最宝贵的念想,蒙上不白之冤。我拿出手机,
重新点开陈总的微信。这一次,我没有再犹豫,飞快地打下一行字:“陈总,明天早上,
我想和您谈谈。”点击,发送。做完这一切,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窗外的夜,
依旧深沉。但我知道,我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丝微光。第四章:对峙的砝码第二天,
我特意比平时早到了半个小时。走进办公室时,里面空无一人。
晨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给整个空间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我深吸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打印纸的混合气息,这是我熟悉了五年的味道。我泡了一杯咖啡,
端着它,走到陈总办公室的门口。门紧闭着。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敲了敲。“进。
”里面传来陈总略带疲惫的声音。我推门进去。陈总正坐在办公桌后,眼下是浓重的黑眼圈,
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看来,为了“星河湾”的项目,他昨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看到是我,他愣了一下,随即眉头又习惯性地皱了起来。“陈总,早上好。
”我把咖啡轻轻放在他桌上,“我给您带了杯咖啡。”他看了看咖啡,又看了看我,
没有说话,只是向对面的椅子扬了扬下巴。我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
后背挺得笔直。“说吧。”他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陈总,关于昨天张悦说我‘公车私用’的事,我想跟您解释一下。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客观,“首先,那辆五菱宏光,不是公司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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