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泥人2025年,清明。惠民县城北,台子崔村以南,邓家村以北。
苏杏站在一片麦田中央,脚边是刚挖出来的半截泥人。泥人巴掌大小,五官模糊,
但依稀能看出穿着铠甲,是个武将的模样。“姑娘,你这锄头往哪儿刨呢?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苏杏回头,是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拄着拐杖,佝偻着背,
眼神却亮得吓人。“奶奶,我是县文旅局的,来做清明前的遗址巡查。
”苏杏掏出工作证晃了晃,“这儿是‘驻跸台’遗址吧?明宣宗当年平叛朱高煦,
在这儿筑台指挥。”老太太没看她的工作证,只盯着她手里的泥人。“这东西,
”老太太伸出手,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指向泥人,“你从哪儿刨出来的?”“就这儿,
地下三尺。”老太太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杏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然后她听见老太太说:“你刨出来的不是泥人。是命。”“啥?”老太太抬起头,
看着远处惠民县城的方向,太阳正落下去,把城楼的剪影染成血红色。“汉王朱高煦,
”老太太说,“六百年前埋在这底下的,不止有他自己。”那天晚上,
苏杏把泥人带回县城的出租屋。她住在护城河边老粮食局宿舍,八十年代的筒子楼,
窗户正对着当年汉王府的位置——现在是个停车场。泥人就放在床头柜上。半夜,
苏杏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
她看见床头柜上的泥人——在动。不,不是在动。是在长。泥巴从泥人身上簌簌往下掉,
露出里面的颜色。
色——那是铠甲的系绳;然后是黑色——那是铁甲的鳞片;最后是脸——一张年轻男人的脸,
眉眼英武,嘴唇紧抿,眉心有一道竖着的裂痕,像被什么东西劈开过。苏杏想喊,喊不出声。
那男人睁开眼睛,看着她。“六百年了,”他说,“终于有人挖到我了。”然后他笑了,
笑容里带着血腥气:“我叫朱高煦。你祖宗朱棣的二儿子。”“他们说我是叛贼。
但我告诉你——我他娘的是被人算计的。”第二章 龙子宣德元年,八月初一,乐安州。
朱高煦站在汉王府后院的演武场上,看着三百死士操练。烈日当空,
汗水顺着铠甲缝隙往下淌,没有人动。“王爷,”身边的心腹指挥使王斌凑过来,
“京师那边来信了。小皇帝准备御驾亲征。”“亲征?”朱高煦笑了,
笑声在空旷的演武场上回荡,“好大侄儿,你是真不知道你二叔当年在战场上杀过多少人。
”他转身往回走,经过后院那口井时,脚步顿了一下。那口井的井沿上,坐着一个老道士,
正在捏泥人。朱高煦皱眉:“你谁?”老道士头也不抬:“捏泥人的。”“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朱高煦挥手,侍卫们冲上去要拿人,
却在离老道士三尺远的地方停住了——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像有一堵无形的墙挡着。
朱高煦眯起眼睛。他是上过战场的人,什么怪力乱神没见过?但今天这事,透着邪性。
“你想要什么?”老道士终于抬起头。他的脸很普通,
但眼睛——那双眼睛里像装着整条黄河,浑浊、深沉、不见底。“王爷,”老道士说,
“你知道你为什么争不过太子吗?”朱高煦脸色一变。“太子?那个走路都要人扶的废物?
”“他不是废物。”老道士把捏好的泥人放在井沿上,泥人是个武将模样,披甲持戟,
“他是有天命的人。而你没有。”“放屁!”“靖难那年,你爹答应过你,事成立你为太子。
结果呢?”老道士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朱高煦心里,“你救过他多少次?
白沟河,你爹被瞿能追着砍,是你挡的。东昌,你爹被盛庸围住,是你冲进去把他扛出来的。
浦子口,你爹差点让倭寇砍死,又是你——”“够了!”朱高煦额头青筋暴起。这些话,
没人敢在他面前提。因为每提一次,就像往他伤口上撒一次盐。老道士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伸手点在他眉心。朱高煦浑身一震。他看见——北平城里,他爹朱棣抱着大哥朱高炽的手,
笑着说“世子当立”。南京城中,他爹对着群臣说“嫡长之制,不可废也”。太子府里,
他那废物大哥坐在椅子上批奏折,姿态安稳得像一座山。而他自己,在乐安州的王府里,
对着空荡荡的院子,一坐就是一整天。“看见了?”老道士收回手,“你爹不是不爱你。
他只是……太像个皇帝了。皇帝不能给庶长子希望,更不能让嫡长子不安。你从一开始,
就是被安排好的那把刀——用完了,就得收起来。”朱高煦后退一步,撞在井沿上。
井水倒映着他的脸,那张脸上,眉心的皮肤正在裂开一道细纹。“这是什么?”“龙子印记。
”老道士说,“你真是龙种,永乐皇帝的骨血没错。但你身上还带着别的东西——靖难那年,
你杀了太多人,血煞之气浸透了魂魄。你爹当年就该把你杀了,但他没舍得。
所以他把你封在这儿,用乐安州的龙脉镇着你。”“龙脉?”“惠民这块地,
春秋是孙武故里,秦汉是厌次古县,底下压着一条黄河改道时留下的地脉。你爹把你放这儿,
是想让你安生。可惜——”老道士叹了口气,“你那个好大侄儿,不让你安生。
”朱高煦猛地抬头:“宣宗?他怎么了?”“他要在你身上立威。”老道士说,
“刚即位的小皇帝,文有‘三杨’,武有英国公,朝堂稳得很。
但他需要一场大胜来告诉天下人——朕,不是靠爷爷爹妈的福荫坐龙椅的。最好的靶子,
就是你。”“我……”朱高煦愣住了,“我什么都没干!
”“你造兵器、扩军队、置官吏、建宫室,这叫什么都没干?”老道士笑了,
“你以为你身边那些心腹,有几个不是宣宗的人?枚青去京师联络旧部,
李浚连夜告密回北京——你以为他真是探父病?他探的是你的命!
”朱高煦的脸一点点白下去。“所以,从一开始——”“从一开始,你就是在等死。
”老道士说,“区别只在于,你是坐着等死,还是站着等死。”演武场上很静,
静得能听见远处护城河的水声。半晌,朱高煦开口,声音沙哑:“你是谁?
”老道士指了指井沿上那排泥人:“河南张村的,捏泥人的。老百姓给我起了个外号,
叫张天师。”“你能帮我?”“我能给你个机会。”老道士说,“九九八十一天,
九千九百九十九个泥人。每个泥人里封一个死士的魂魄。时辰一到,我做法,
他们活过来——天兵天将,替你打仗。”朱高煦盯着他:“代价呢?
”老道士指了指他眉心的裂痕:“你活不了。血煞之气会从这道口子里炸出来,
把你烧成灰烬。但你死之后,魂魄会化成这块地的守护灵——永远守着惠民城,世世代代。
”“永远?”朱高煦笑了,“我凭什么?”老道士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看向远处。
朱高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是城北的方向,一片麦田,一个土台。六百后后,
那个土台会被人叫做“驻跸台”,是宣宗指挥平叛的地方。“你不想让后人提起你的时候,
只记得一个‘叛贼’的名头吧?”老道士说,“那就自己争口气。”沉默。很久很久的沉默。
然后朱高煦说:“做泥人,需要多少土?”“黄河滩上的胶泥,白龙湾的最好。
”“白龙湾……”朱高煦想起那个地方,黄河拐弯处,水势湍急,滩涂广阔,
“那地方归清河镇管。”“我知道。”“清河镇的里长是我的人,可以让他们去挖。
”老道士点点头,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说了一句:“记住,王爷。
九九八十一天。时辰一到,不管泥人够不够,我都会做法。到时候,是你赢,
还是你侄儿赢——看命。”第三章 告密八月初五,石庙镇御史街。李浚跪在父亲灵前,
烧着纸钱。他是巡按四川的御史,这次回乡,名义上是探父病、办父丧,
实际上——他攥紧手里的信笺。那是三天前,枚青偷偷塞给他的。“李大人,
”枚青当时压低了声音,“汉王让我转告您,八月十五,月亮最圆的时候,他在乐安州起兵。
事成之后,您就是兵部尚书。”李浚没说话。他知道枚青是朱高煦的心腹,
也知道朱高煦这些年私造兵器、豢养死士、勾结山东都指挥靳荣,就等着这一天。
但他更知道另一件事——朱高煦,赢不了。永乐年间,他跟在太子朱高炽身边当过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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