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火不熄——写给母亲的冬天童年完结小说免费阅读_热门免费小说灶火不熄——写给母亲的(冬天童年)

一我出生于1985年的春节夜。皖南的乡下，一个普通得连地图上都懒得标记的地方。

甚至我们村名都是字典上找不到的字-旵冲村。直到前几年，和家人提及，

才知道“旵”字刚刚录入到词典里。那年的冬天格外冷，母亲后来说，生我的那天晚上，

屋外的水缸都结了冰。她挺着大肚子还在灶台前忙活年夜饭，突然觉得不对劲。

当时父亲并没有在家，除夕晚上我们的习俗是挨家挨户的出门，拜拜年，送送祝福。

那时候二姑和小姑还没有出嫁，小姑去喊的我大舅，就住在隔壁不远，二姑年纪稍长点，

忙着把母亲扶到床上，大舅紧赶慢赶的去找上村里的接生婆，伴随着此起彼伏的鞭炮声，

我呱呱坠地。接生婆剪断脐带，用一床旧棉袄把我裹起来，对母亲说：“是个小子，有福气。

”直到我出生了，父亲才被小姑找到赶了回来。现在过年回家，

大舅还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你出生那天，还是我去找的接生婆，一转眼你都这么大了，

难怪说我们都老了。”倒是母亲很少说起这件事，难得提及也是语气平淡，

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但我总觉得，那个除夕夜，灶膛里的火一定烧得很旺。因为从那以后，

那灶火就再没熄过——为了我，为了弟弟，为了这个家。母亲是个极勤劳的人。她个子不高，

瘦瘦的，却像一台永远不知疲倦的机器，年复一年地在田地里打转——面朝黄土背朝天，

还得拉扯我和弟弟。她好像永远没有歇下来的时候，身影从灶台转到猪圈，

又从菜园晃到鸡棚。我对清晨的记忆，总伴随着一种窸窸窣窣的声音。那是母亲起床的声音，

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天还蒙着一层灰蓝色的薄纱，她就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

蹑手蹑脚地跨过门槛。我常常在半梦半醒中听见她的脚步声，

接着是推开厨房门的“吱呀”声，再往后，是火柴划过的“刺啦”声——灶膛里的火，亮了。

第一件事是煮猪食。母亲把头天晚上剁好的红薯藤、米糠、刷锅水倒进大铁锅里，添上水，

架上柴火。火舌舔着锅底，不一会儿锅里就咕嘟咕嘟地冒起泡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算好闻，却让人安心。煮好了，她用木桶提着，

“哗啦”一声倒进石槽，那只饿得哼哼直叫的畜生便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急促的吞咽声。

接着是鸡鸭。母亲撒一把稻谷，嘴里“咕咕咕”地唤着，

那些扑腾着翅膀的家伙就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争抢着啄食。母鸡下了蛋，

会“咯咯哒”地叫个不停，像是在邀功。母亲总是第一个发现哪个窝里有蛋，

弯腰去捡的时候，脸上会有一种满足的神情。最后，才轮到我和弟弟这两个“小讨债鬼”。

二童年早晨的味道，被一碗蛋炒饭永恒地定义了。隔夜的冷饭，母亲从不浪费。

她从罐子里摸出两个鸡蛋——金灿灿的土鸡蛋，是自家母鸡憋红了脸贡献的。铁锅烧得滚烫，

挖一勺雪白的猪油下去，“刺啦”一声，香气像爆炸一样冲出来，瞬间灌满整个灶屋。

那香气是有形状的，像一只无形的手，穿过堂屋，钻进被窝，轻轻地把我们唤醒。

有没有撒葱花？大概是有的。厨房后面的菜园里，母亲种了一畦小葱，青是青白是白的，

切碎了撒在饭上，蛋的黄配上葱的绿，好看得很。每每回忆起来，总是怀念得很。

童年的每一个天亮，都是从这碗饭开始的。那碗金灿灿的炒饭，

是多年后在城市漂泊时最顽固的乡愁。可那时，我只觉得蛋炒饭是种诅咒——日日相同，

吃得让人起腻。心里总盼着母亲能开恩，递过来一块钱。有了那一块钱，

就能彻底摆脱这碗“黄金饭”，冲向村口那条窄窄的小街。街口早点铺的生煎包，

才是梦想中的饕餮盛宴。依稀记得早点铺老板姓陈，夫妻店，

两口子天不亮就起来和面、剁馅、生炉子。那包子是有秘方的，面发得恰到好处，

肉馅里掺了皮冻，一煎就化成汤汁。一块钱有五个，刚出炉的，

白胖胖的包子底被煎得焦黄酥脆，码在竹匾里，冒着腾腾的热气。咬开一个小口，

滚烫的肉汁猛地溅出来，混着葱肉馅的浓香，能让人忘乎所以。

那是可以攥在手里的、实实在在的幸福。有一回，隔壁家老二买了一份，

故意在我面前吃得满嘴流油。我咽着口水跑回家，跟母亲说：“妈，

明天早上给我一块钱行不行？就一块。”母亲正在剁猪草，头也不抬：“家里的饭能吃饱。

”“天天吃蛋炒饭，都吃腻了。”我嘟囔着。母亲停下刀，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我读不懂的东西。多年以后我才明白，那不是吝啬，

是艰难生活教给她最朴素的道理——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

而那碗用自家鸡蛋、自家猪油、自家稻谷炒出来的饭，是她能给出的、最扎实也最无私的爱。

后来我不再要那一块钱了。但每次经过老陈家的早点铺，还是会忍不住多看两眼。

那生煎包的香味，和母亲蛋炒饭的香味，

成了我童年里两种截然不同的诱惑——一个属于外面的世界，一个属于家。三乡村的童年，

天地很广，广到一场雨能从村头下到村尾；世界也很小，

小到快乐只关乎一条河、一棵树、三五玩伴。夏天是疯玩的季节。太阳毒辣辣地照着，

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叫得人心痒痒的。午饭后，大人们要歇晌，

我们这群孩子就溜出来了。村里的池塘是我们的乐园。水不清，甚至有点浑浊泛黄，

但丝毫削减不了我们的热情。一群光溜溜的“泥猴子”嚎叫着往水里跳，溅起巨大的水花。

大孩子抢着比谁先游到对岸，我们几个不会水的，只能在浅水区摸螺蛳、踩河蚌。

河蚌藏在淤泥里，要用脚慢慢探，探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憋一口气，扎进水里用手抠出来。

运气好的时候，一下午能摸小半桶。螺蛳就更好办了，沿着岸边石头缝里摸，一摸一大把。

那便是了不起的战利品。回家让母亲用辣椒炒了，能下一大碗饭。一玩就是一天，

待到黄昏时，我总伴着母亲高亢的叫喊声回家。母亲的嗓子很亮，站在门口喊一声，

半个村子都能听见。叫喊声拖着长长的尾音，在村子上空飘荡。我听见了，却装作没听见，

再玩一会儿，再玩一小会儿。直到母亲的喊声里带上了怒气，我才拎着那半桶螺蛳，

灰溜溜地往家跑。她一边骂，一边又催我们赶紧洗洗去吃饭。“看看你这一身泥，

跟泥猴似的！这桶里是什么？又去池塘了？跟你说多少回了，那水脏，有蚂蟥，你就不听！

”骂着骂着，有时一顿打也免不了。巴掌落在屁股上，啪啪响，其实不疼，但我故意嗷嗷叫，

叫得她心软，手就轻了。我总很难把自己洗干净。池塘的水有一股腥味，混着汗味、泥腥味，

洗好几遍也洗不掉。但坐在饭桌前，看到那盘炒螺蛳，什么都忘了。母亲炒螺蛳有绝活，

辣椒、蒜末，大火爆炒，香得能把舌头吞下去。我拿筷子挑着吃，吃得满手是汤，

晚饭却能多吃一碗。四那时家里条件有限，一周能吃上一顿肉就知足了。

母亲每周会攒些鸡蛋，小心翼翼地放进篮子里，垫上稻草，拎到村头小店。

小店是收鸡蛋的——记不清能卖多少钱，但每次她从店里回来，那天的饭桌上一定会有肉。

肉不会多买，一般也就买个半斤，五花肉肥瘦相间。母亲做炒肉的手艺堪称一绝，

那香味能从中午飘到晚上，勾得我和弟弟口水直流，一个劲的问：“妈，肉好了没有？

”终于等到开饭。肉端上桌，油亮亮的，夹一块放进嘴里，肥的入口即化，瘦的酥烂不柴。

那滋味，能把人香一个跟头。肉不是顿顿有的，所以总舍不得一顿吃完。吃了一半，

母亲就说：“行了，留着晚上吃。”我和弟弟眼巴巴地看着那半碗肉被端走，咽着口水，

把剩下的肉汤拌了饭，吃得一粒米不剩。最神奇的是母亲用井水冰肉的智慧。夏天天热，

剩菜容易坏。那时家里也没有冰箱，母亲从井里打上一桶水，

把那半碗肉漂在水上——像艘满载希望的小船，摇摇晃晃地泊在那里。井水凉，能保鲜。

童年的夏天是炎热的，肉到了傍晚还是会微微变味。只是当时，有肉吃就是天大的事，

哪里顾得上在意肉的好坏？那一点点的变味，混着肉的香，也是一种独特的风味。

肉汤是一定要拌饭的，连碗底也要舔一舔，舔得干干净净，不用洗就能收起来。

长大后能天天吃上肉，就是童年里最纯真的梦想和期盼了。可等到真的能天天吃上肉了，

却再也吃不出当年的那个味道。肉变了，我们也变了。五母亲的辛苦不分昼夜。夏天的夜晚，

热得人睡不着。屋里像蒸笼，蚊子嗡嗡嗡地在耳边转。那时没有风扇，也没有蚊香。

父亲长年在外打工，母亲一个人带着我和弟弟，想尽办法让我们睡个好觉。家里有两张凉床，

竹子编织的，我和弟弟睡在上面，然后她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蒲扇，

一下一下地给我们扇风。一面扇风，一面还要扇走蚊子。那蒲扇是用棕榈叶做的，

边缘用布包了一圈，耐用。母亲的手腕轻轻摇动，风就来了，凉凉的，柔柔的，

带着母亲身上的汗味和肥皂香。有时候她扇着扇着，会停下来，用手摸摸我们的额头，

看看有没有汗。摸完了，继续扇。童年的梦，是在母亲手中蒲扇的风里孵化的。那些梦很轻，

很软，像棉花糖一样。梦里有时会有萤火虫，一闪一闪的；有时会有蛙鸣，

咕咕呱呱的；有时什么也没有，只有母亲的风，一直吹着，吹着。

今年有一次和母亲聊起小时候的事，她已经六十多岁了，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有些驼了。

说起从前，她突然说：“那时候扇扇子，手都快扇断了。”那一霎，我的心猛地一颤。是啊，

我们在她一扇一扇中长大了。而母亲的皱纹越来越深——她真的老了。

我不知道她为了那个“手都快扇断了”的夏天，熬了多少个夜晚。我只知道，

在我童年的每一个夏夜，我都是在清凉中睡去的。而母亲什么时候睡的，我从来不知道。

六秋天的田野是金色的战场。稻子熟了，沉甸甸的稻穗弯着腰，风一吹，

金色的波浪一波一波地涌向天边。大人们忙着收割，天不亮就下地，一直忙到月亮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