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童之围龙屋疯语·神明择人(疯癫围龙屋)全文在线阅读_(落童之围龙屋疯语·神明择人)精彩小说

我叫阿禾，丙午年生在粤东梅州深山里的客家围龙屋，

是个彻头彻尾、被父母彻底抛下的留守儿童。客家的山，高得望不到顶，雾常年缠在山腰，

风一吹就带着湿冷的土腥气，漫过整片村落，也漫过我住了整整十八年的围龙屋。

这座老屋是百年土木建筑，半圆形的结构环抱着正中的祠堂，青灰瓦檐层层叠叠，

爬满暗绿青苔，天井狭长逼仄，采光极差，白日里都透着一股化不开的阴寒，一到夜晚，

穿堂风呜呜作响，像无数人埋在墙缝里低声啜泣，听得人头皮发麻。我落地的那天，

冬雨连绵不绝，天阴得发沉，接生婆擦干净我身上的胎脂，

瞥了一眼堂屋门口脸色铁青、满脸失望的父母，轻轻叹了口气，

用粗哑的客家话低声叹：“又是个女娃，命薄哦，在这客家地界，女娃生来就低人一等咯。

”那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锈针，从出生起就扎进我的骨血里，拔不出来，也忘不掉。

客家地界，山高路远，旧俗根深蒂固，重男轻女是刻在每一代人骨血里的规矩。

男娃是传宗接代的根，是顶门立户的梁，是全家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女娃则是泼出去的水，

是别人家的人，是多余的累赘，连个正经名字都不配拥有，阿禾、阿花、阿妹，

随便捡一个贱名，只求贱命好养，能活下来就足够。我便是如此，阿禾，禾苗的禾，

随风飘摇，无人浇灌，无人疼惜，在这座阴冷的围龙屋里，像一株无人问津的野草，

默默长了十八年。我刚满三岁那年，正月的雨还没停，山路泥泞湿滑，

父母揣着皱巴巴、凑来的路费，背着洗得发白的蛇皮袋，铁了心要去珠三角打工。

他们走的那天，围龙屋的青石板路沾满泥水，青苔滑腻，踩上去便要踉跄，

阿婆站在半月形的禾坪上，穿着洗得泛白的靛蓝客家大襟衫，裤脚高高挽起，

露出枯瘦布满青筋的小腿，扯着破锣般的嗓子，用客家话狠狠骂他们狠心，骂他们抛家弃女，

骂他们一门心思只想生个带把的男娃，连亲生女儿都能狠心抛下。可骂声再响，眼泪再多，

也留不住两个一心想挣大钱、想拼个儿子的年轻人。他们走的时候，我被阿婆紧紧抱在怀里，

小小的手拼命伸着，一遍又一遍喊着阿爸阿妈，可他们连头都没回，脚步匆匆，

像是身后追着吃人的恶鬼，只想快点逃离这座破旧阴冷的围龙屋，

逃离我这个不被期待、生来就惹人嫌的女娃。临上车前，阿爸隔着车窗，

冷冷扔给阿婆一句话，声音冷得像深山里的寒冰，没有半分温度：“养着她就行，

饿不死冻不着就够了，等我们生了儿子，再接回来享福，女娃不用太精细，糙养着就行。

”一句话，轻飘飘，却重如千斤，死死钉住了我十几年的命运。从此，

我成了真正意义上的留守儿童。一年到头，父母只打两三个简短的电话，

电话里永远是问家里的稻子收了多少，猪养得肥不肥，鸡下了几个蛋，田里的收成好不好，

从来不会问我有没有吃饱，有没有穿暖，夜里怕不怕黑，有没有被村里的小孩欺负，

更不会问，阿婆是不是又“疯”了，是不是又在夜里对着空气嘶吼疯癫。他们口中的疯，

是阿婆，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也是这座围龙屋，乃至方圆十几个客家村落里，

唯一的神婆，唯一能做“落童”的人。落童，是粤东客家独有的秘俗，秘而不宣，

只在乡间口口相传，从不对外人言说。这不是寻常的跳大神，不是装神弄鬼的把戏，

是人与神明、与阴人、与阴间魂灵沟通的唯一媒介。主持落童的人，不能学，不能拜，

不能求，更不能刻意争抢，必须是神明亲自选中，是天命，是宿命，躲不掉，逃不开。

被神明选中的那一刻，人会先开阴阳眼，

人：祠堂里端坐的先人、路边飘游的野鬼、水里溺死的魂灵、路上横死的怨鬼、枉死的孤魂，

密密麻麻围在身边，眼睛清清楚楚看得见，耳朵真真切切听得见，手脚不受自身控制，

嘴里胡言乱语，神智混乱癫狂，在外人眼里，就是彻头彻尾的疯子，是邪祟缠身，

是脑子坏了。阿婆的疯，从来不是病，是神明降身、阴人缠身、被迫看见阴阳两界的征兆。

她除了做阴阳媒介，还能收魂、镇惊、叫魂、驱邪、安魂、渡鬼，

甚至村里老人得了西医治不好的怪病，孩子丢了魂高烧不退，只要求她做一场落童，

燃香烧纸，念起客家唱词，竟也能慢慢好转，一次次救了村里人的性命。

可这份能救人性命、护佑乡邻的本事，在村里人眼里，却成了疯癫的佐证，

成了避之不及的邪祟，人人都躲着她，背地里喊她疯阿婆，只有走投无路、家宅出事时，

才会低着头、怯生生地踏进围龙屋，求她出手相助。小时候，我最怕的不是漆黑的深夜，

不是呼啸的山风，不是围龙屋角落里扭曲的阴影，

是疯癫起来、满眼阴人、浑身抽搐嘶吼的阿婆。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伴随了我整个童年，

刻进骨子里，直到成年都无法消散。阿婆住在围龙屋最西侧的偏房，那间房常年门窗紧闭，

木窗缝糊着发黑发霉的旧纸，门缝里永远飘出厚重呛人的香灰味，

混着陈年糯米酒、客家艾草、烧纸钱的焦糊味，

还有一股淡淡的、类似腐土与冷水交织的腥气，闷得人喘不过气，一靠近就浑身发毛，

后背直冒冷汗。房内阴暗潮湿，墙角泛着冷白的霉斑，地面冰凉黏腻，

踩上去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轻轻擦过脚底，又轻又冷，叫人浑身僵硬。我常常在深夜被惊醒，

哪怕裹紧厚厚的被子，也能被西侧偏房里传来的声响吓得浑身发抖，牙齿打颤，

连呼吸都不敢大声。那些声响，比深夜的山风更恐怖，比鬼故事更瘆人。

有时是阿婆含糊不清的呓语，客家话夹杂着尖锐古怪、不属于人间的腔调，时而哭，时而笑，

时而尖利嘶吼，时而低声呢喃，像是在跟无数看不见的东西对话，

又像是在哀求、在怒骂、在挣扎；有时是她拼命拍打桌面、墙壁、大腿的声响，“啪啪啪”，

沉闷又用力，在寂静的围龙屋里疯狂回荡，震得房梁簌簌落灰，

震得我床头的瓷碗轻轻晃动；有时她会浑身剧烈发抖，桌椅疯狂碰撞，香烛噼里啪啦倒地，

碗碟摔碎碎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房间里撕扯、搏斗、疯狂冲撞，

连厚重的木门都被撞得咚咚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撞开。而最吓人、最让我夜夜做噩梦的，

是她彻底疯癫、看见满屋子阴人的时刻。深更半夜，万籁俱寂，连虫鸣鸟叫都消失不见，

我缩在被窝里，死死捂住嘴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总能听见阿婆突然拔高声音，尖声尖叫，

指着空无一人的墙角、房梁、天井、神龛，疯疯癫癫地嘶吼、怒骂、哀求，声音嘶哑破音，

尖锐刺耳，听得人头皮发麻，浑身汗毛倒竖。“别过来！你们别围着我！满屋子都是！

”“墙头上站满了！房梁上也蹲满了！全是白脸、青脸、没脚的！”“走开！别碰我孙女！

她是活人！阳气弱！你们找我！别找她！”“阴人退散！别扒我窗户！别钻我门缝！

别勾她的魂！”我吓得浑身僵硬，冷汗浸透被褥，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

偷偷掀开一点被窝角，顺着门缝往外看——昏黄油灯下，阿婆披头散发，衣衫凌乱不堪，

枯瘦的手指死死指着空无一人的天井、梁柱、墙角、房梁，眼睛瞪得滚圆，

眼白布满猩红血丝，瞳孔彻底涣散，整张脸扭曲疯癫，脸色惨白如纸，没有半分活人血色。

她浑身剧烈抽搐，手脚乱挥乱打，像是在拼命推开围在她身边的无数鬼影，

指甲狠狠抠进掌心，渗出血丝，顺着指缝往下滴，嘴里不停嘶吼、哭嚎、咒骂，

对着空气又打又躲，模样凄厉又恐怖。我清清楚楚看见，她面前、身后、左右两侧，

明明什么都没有，没有人影，没有东西，可她却像被密密麻麻、数不清的阴人团团围住，

寸步难行，无处可躲。她往左边躲，左边空空荡荡，她却吓得踉跄摔倒，

浑身发抖；她往右边挥打，右边一无所有，她却像打到了坚硬冰冷的东西，手掌通红，

疼得龇牙咧嘴；她抬头死死盯着房梁，浑身抖得像筛糠，

嘴里不停念叨“上面坐了好多没脚的、飘着的、直勾勾盯着人的”，我仰头望去，

只有发黑发霉的木梁、晃动缠绕的蛛网，半个人影、半分异常都没有。有时，

她会突然疯了一般冲到门口，双手死死扒着木门，指甲深深抠进木缝里，抠得指甲开裂流血，

对着漆黑冰冷的天井疯狂嘶吼：“别跟着阿禾！别跟着我孙女！她还是个孩子！

你们会勾走她的魂！要索命就索我的！我是落童！我替她扛！所有阴人都冲我来！

”喊完这句话，她猛地瘫倒在地，浑身剧烈抽搐，口吐白沫，四肢僵硬，

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

又绝望：“好多阴人……满屋子都是……围龙屋里全是魂……全是魂啊……”直到香火烧尽，

天光微亮，东方泛起鱼肚白，她才会慢慢平静下来，浑身被冷汗浸透，虚脱在地，

眼神空洞麻木，像被抽走了所有魂魄，只剩一副枯瘦的躯壳，一动不动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

等她清醒过来，我哭着扑过去，拉着她的手，哭着问她昨晚看见了什么，

为什么要对着空气嘶吼，为什么浑身是伤，她只会死死捂住我的眼睛，力道大得让我疼，

声音发抖，厉声呵斥，带着不容抗拒的恐惧：“别看！别问！别想！小孩子看不见最好！

看见就走不掉了！会被阴人缠上一辈子！”我那时候太小，不懂阿婆的恐惧，

不懂她的身不由己，只觉得她真的疯了，疯得六亲不认，疯得眼里没有我这个孙女，

疯得整日对着空气嘶吼、疯癫、挣扎，让我被全村人欺负，被所有人孤立。

村里的小孩都躲着我，也躲着阿婆。他们跟在我身后，

扯着嗓子喊“疯阿婆的孙女”“鬼丫头”“身上沾鬼气的娃”，扔石子砸我，推搡我，

骂我以后也会变成疯子，也能看见鬼，也能看见满屋子阴人，没人愿意和我一起玩，

没人愿意靠近我。我哭着跑回围龙屋，躲在天井角落偷偷抹眼泪，阿婆却只是坐在竹椅上，

眼神空洞地看着虚空，手里攥着三根燃着的香，烟丝袅袅往上飘，她不哄我，不安慰我，

只是轻轻说一句，声音沙哑又疲惫：“阿禾，别怕，阴人不害善人，神明护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