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云全文免费阅读无弹窗大结局_枕云（陈小满苏念）最新小说

枕云

第一卷 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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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梧桐树

十二月来了。

第一场雪下在五号那天晚上。

陈小满那天睡得早，十点多就躺下了。迷迷糊糊中，听见窗外有细细的声响，沙沙沙沙的，像有人在轻轻撒盐。她翻了个身，没在意，继续睡。

第二天早上醒来，拉开窗帘，外面全白了。

不是那种厚厚的大雪，是薄薄的一层，像给整个世界蒙上了一层白纱。对面的屋顶白了，停在路边的车顶白了，人行道上的砖缝白了，连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枝丫上也落了一层细细的白。

陈小满站在窗边看了好一会儿。雪花还在飘，细细的，密密的，落在玻璃上就化了，化成一小滴水珠，慢慢往下流。她伸手在玻璃上按了一下，留下一个手印，手印周围很快又蒙上一层白雾。

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那时候她也站在窗边看雪，但心里想的是别的事。欠多少钱，店还能撑多久，明天会不会有客人。现在看雪，就是看雪。

她笑了笑，转身去洗漱。

九点多，她到了店里。推门进去，暖气还开着，屋里暖烘烘的。她把窗帘拉开，让外面的光照进来。光透过玻璃上的水雾，变得朦朦胧胧的，洒在木地板上，像一层淡淡的金粉。

苏念还没下来。陈小满开始干活。擦吧台，擦咖啡机，磨豆，调磨，洗杯子，准备食材。一样一样，和每一天一样。

擦完吧台，她站在窗边看了一眼外面。雪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那棵梧桐树的枝丫上落满了雪，一根一根的，像裹了层白糖。有几根细枝被压弯了，垂下来，快碰到下面的积雪。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这棵树，站在这里多少年了？它见过多少场雪？等过多少个春天？

不知道。

但它在等。

十点多，苏念从楼上下来。

她穿着那件灰色的旧毛衣，头发随便扎着，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倦意。她走到窗边，看见外面的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下雪了。”她说。

陈小满点点头：“第一场。”

苏念没再说话，就那么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看了很久，她才转身去厨房盛粥。

喝完粥，她拿出画板，在窗边坐下，开始画。

陈小满走过去看了一眼。她画的是窗外的梧桐树，落满雪的梧桐树。那些光秃秃的枝丫，那些细细的白雪，那些灰蒙蒙的天。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轻。

陈小满没打扰她，回到吧台后面继续擦杯子。

十一点多，林小小来了。

她今天不上学，周六，一大早就跑来了。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落了一层雪。头发上也是，眉毛上也是，肩膀上也是，整个人像从雪里滚过一圈。

她站在门口，先跺了跺脚。鞋上的雪掉下来，在地板上化成一滩水。然后她用手拍身上的雪，拍完了头发拍肩膀，拍完了肩膀拍袖子。拍完了，她才抬起头，喊了一声：“下雪啦！”

陈小满笑了：“看见了。”

林小小跑到窗边，趴在玻璃上往外看。看了一会儿，她回过头，对苏念说：“你画雪？”

苏念点点头。

林小小凑过去看，看了几秒，说：“好看。像真的。”

苏念没说话，继续画。

林小小看了一会儿，跑到暖气边暖手。她把两只手贴在暖气片上，手心贴上去，又翻过来手背贴上去。暖够了，她又转过身，把后背贴上去，整个人靠在暖气上，眯着眼睛。

暖完了，她又跑回窗边，站在苏念身后看她画。

苏念画的是梧桐树的主干。那树干粗粗的，皮是深褐色的，裂着深深的口子。落了一层雪之后，那些裂口里也填满了白，像是树自己长出来的。

林小小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这棵树，我每天都看。”

苏念“嗯”了一声。

林小小说：“夏天的时候叶子可多了，密密麻麻的，站在下面都看不见天。秋天的时候叶子黄了，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现在冬天了，叶子没了，光秃秃的。”

她顿了顿，说：“但我觉得，光秃秃的也挺好看。”

苏念停下笔，转过头看着她。

林小小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说：“我就是随便说说。”

苏念摇摇头，说：“你说得对。”

她指着画上的树枝，说：“你看这些枝条，都是往上长的。不管有没有叶子，都往上长。”

林小小凑近了看，点点头。

苏念说：“我画了一个多月了，每天画。从叶子还没落光的时候就开始画，画到现在全落光了。”

林小小问：“不腻吗？”

苏念想了想，说：“不腻。每天都不一样。”

林小小看着窗外那棵树。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落满雪的枝条上，那些枝条亮晶晶的，像镀了一层银。有几只麻雀落在上面，抖了抖翅膀，抖落一小片雪，然后飞走了。

她说：“是不一样。”

苏念继续画。

林小小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说，这棵树明年春天会发芽吗？”

苏念说：“会的。”

“会长新叶子吗？”

“会的。”

林小小点点头，又问：“那你说，它知道自己会长新叶子吗？”

苏念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可能不知道。但它还是会长。”

林小小沉默了一会儿，说：“就像我们。”

苏念看着她。

林小小说：“不管知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日子还是得过下去。”

苏念没说话，只是看着她。这个十四岁的女孩，说出的话却像个大人。

林小小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说：“我去喂猫。”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空气一下子涌进来，带着雪的味道。她把准备好的火腿肠放在窗台上，然后退后几步，等着。

等了一会儿，猫没来。

她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来。

“今天怎么没来？”她嘟囔着。

苏念说：“可能下雪，躲起来了。”

林小小点点头，又等了一会儿，猫还是没来。她把窗户关上，走回苏念身边，看她画画。

苏念画完梧桐树，又开始画雪。画飘落的雪，画屋顶上的雪，画车上的雪，画树枝上的雪。她画得很细，每一片雪花都画得很轻，像是真的在飘。

林小小在旁边看着，看着看着，忽然问：“苏念姐，你画这么多画，想干嘛？”

苏念手顿了一下。

林小小说：“就是……你每天画，画了一张又一张，存了那么多，想干嘛？”

苏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知道。”

林小小看着她。

苏念说：“就是想画。不画就难受。”

林小小点点头，说：“我写作业不写也难受。”

苏念笑了。

画着画着，苏念忽然说：“我想办个画展。”

林小小眼睛亮了：“真的？”

苏念点点头。

“什么时候？”

“等我画够一百张。”

林小小问：“你现在有多少？”

苏念想了想，说：“七八十张吧。”

“快了快了，”林小小兴奋地说，“到时候我帮你挂画。”

苏念看着她，笑了笑，说：“好。”

林小小又说：“我还可以帮你发邀请卡。我写字还可以。”

苏念点点头。

林小小高兴了，在窗边转了一圈，又跑到窗边去看猫来了没有。

还是没来。

她有点失望，但没说什么，又跑回来继续看苏念画画。

下午两点多，雪停了。太阳从云里钻出来，淡淡的，薄薄的，照在雪地上，照在梧桐树上。那些积在枝条上的雪开始融化，一滴一滴往下淌，亮晶晶的，像眼泪。

林小小又跑到窗边，推开窗户。冷空气还是凉的，但没上午那么冷了。她探出半个身子，往左右看了看，还是没看见猫。

她缩回来，关窗，说：“小橘今天不来了？”

苏念说：“可能晚点。”

林小小点点头，又坐回去。

三点多，猫终于来了。

它从窗台下面跳上来，先露出的是一对耳朵。缺了一小块的那只耳朵动了动，然后是整颗脑袋，然后是身子。它抖了抖身上的雪，雪沫子飞起来，在空中飘散。

它蹲在窗台上，隔着玻璃看她们。眼睛眯着，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

林小小一眼就看见了。她从座位上跳起来，跑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她顾不上冷，探出身子，把准备好的火腿肠放上去。

“小橘！”她喊，“你躲哪儿去了？”

猫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低下头，闻了闻火腿肠，然后开始吃。它吃得很急，几口就吃完了。吃完，它抬起头，舔舔嘴，没走，就那么蹲在窗台上。

林小小伸出手，想摸它。它往后缩了缩，但没跑。林小小的手悬在那儿，等着。

猫看着她，眼睛一眨一眨的。

等了几秒，猫慢慢凑过来，用头蹭了蹭她的手指。

林小小愣住了。

猫的毛软软的，有点湿，带着外面的冷气。但蹭过来的时候，那一小块皮肤忽然就热了。

猫蹭完，又舔了舔她的手，然后从窗台上跳下去，走进雪地里，很快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幕后面。

林小小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只被猫蹭过的手指，看了很久。

她转过头，看着苏念，眼睛亮亮的。

“它蹭我了。”她说。

苏念点点头，说：“它认识你了。”

林小小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她关上窗户，坐回座位上，还在看自己的手指。看一会儿，笑一下，再看一会儿，又笑一下。

苏念看着她，嘴角也翘起来。

傍晚的时候，天又暗下来。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雪地上，照在梧桐树上。那些枝条上的雪还没化完，在灯光里亮晶晶的，像挂满了钻石。

林小小该回家了。她背上书包，走到门口，回过头，说：“明天我还来。”

陈小满说：“好。”

苏念也说：“好。”

林小小笑了，推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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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林小小回到家，她爸正在客厅等她。

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茶，已经凉了，没喝。电视开着，但没声音，光一闪一闪的。

看见林小小进来，他抬起头，问：“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林小小愣了一下，说：“没什么。”

她爸看着她，没再问。

林小小换鞋，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她坐在床上，想着那只猫。想着它用头蹭她手指的感觉，温热的，柔软的，痒痒的。那种感觉从指尖一直传到心里，暖暖的。

她忽然想起她妈。她妈以前也经常摸她的头，也是这种感觉，温热的，柔软的，痒痒的。

小时候她写作业写得晚了，她妈就会走过来，摸摸她的头，说，早点睡。早上起床，她妈也会摸摸她的头，说，起来啦。有时候什么也不为，就是路过，顺手摸一下。

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落在窗玻璃上，化成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流。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点凉，但慢慢就被脸暖热了。

她想，明年春天，梧桐树会发芽，会长新叶子。

那只猫还会来。

她也会来。

都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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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林小小又来了。

她一进门就跑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雪已经停了，地上湿漉漉的，屋顶上的雪也化了大半。阳光照下来，到处都亮晶晶的。

猫没来。

她把准备好的火腿肠放在窗台上，等着。

苏念在旁边画画，画的还是那棵梧桐树。雪化了一些，枝条露出来，湿漉漉的，黑黑的，但上面那些芽苞好像比昨天鼓了一点。

林小小等了一会儿，猫还是没来。她关上窗户，坐到苏念旁边，看她画画。

“它今天会来吗？”她问。

苏念说：“会吧。”

林小小点点头。

她看着苏念画画，看着那些线条一点一点长出来，变成树枝，变成天空，变成远处的楼房。看着看着，她忽然说：“苏念姐，你画了一百张了吗？”

苏念说：“还差十几张。”

林小小说：“快了。”

苏念点点头。

林小小又说：“到时候我帮你挂画。”

苏念笑了。

下午两点多，猫来了。

它从窗台下面跳上来，抖了抖身上的雪水，蹲在那儿，隔着玻璃看她们。林小小赶紧推开窗户，把火腿肠放上去。猫低头吃起来，吃完了，舔舔嘴，没走。

林小小伸出手，它没躲。

林小小的手落在它头上，轻轻的，慢慢的。猫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呼噜声。

林小小笑了。

她摸着猫的头，一下，两下，三下。猫的毛软软的，暖暖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苏念在旁边看着，手里的笔停了。

林小小摸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苏念，说：“它让我摸了。”

苏念点点头。

林小小又低下头，继续摸。猫的呼噜声越来越大，整个身体都在轻轻震动。

摸了很久，林小小才收回手。猫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后跳下窗台，走了。

林小小站在窗边，看着它走远，然后回过头，对苏念说：“它明天还会来。”

苏念说：“会的。”

林小小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