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茬人(老周陈望)免费小说_最新小说全文阅读两茬人老周陈望

活着的人，替死了的人活。不是非黑即白。是灰色。是活着。

第一章 判决那天老周蹲在法院门口抽烟。上午十点，太阳正好。门里门外两拨人。

出来的那些，脸上带着笑，案子赢了，该回家喝酒。进去的那些，脸上绷着，案子刚开，

心里没底。只有老周蹲在那，一动不动。烟灰老长一截，快烫到手了，他才想起来弹一下。

旁边人来人往，没人看他。一个农民，六十岁的人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

脚上一双黄胶鞋，沾着泥点子。蹲在那，跟乡下赶集似的。高远从法院出来，走到他面前。

太阳挺大，高远的影子把他整个人罩住。老周抬头，眯着眼看他。“周叔。”老周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他。高远在他面前蹲下来。西装革履的，皮鞋锃亮，蹲在那，裤腿拖地上，

沾了灰，也不管。“维持原判。死刑。”老周把烟头按灭在地上，又掏出一根，点上。

高远看着他，想说什么，没说出来。老周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高律师，这十五年，

谢谢你了。”高远愣了一下。老周从来没这么客气过。每次见面都是“高律师，

你看这个证据行不行”“高律师，那个证人能不能找找”。这回突然说谢谢，他有点不适应。

“周叔，你……”“我没事。”老周笑了笑，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我去买点东西，

晚上回家吃饭。”他走了。高远蹲在那，看着他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说不上来。---老周没回家。他沿着街一直走，走了二十分钟，拐进一条小巷子。

巷子底有一家五金店，门脸不大，招牌上的字都掉色了。店里就一个老头，

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听见有人进来，头也不抬。“要点什么？”老周在店里转了一圈。

锄头、铁锹、锤子、螺丝刀、铁丝、钉子，摆得整整齐齐。他走到最里面的柜台，

看着玻璃下面的刀。水果刀，裁纸刀，厨房刀，还有那种折叠的。他指了指最便宜的那种。

“这个。”老头抬头看他一眼。“十五。”老周掏出钱，数了十五块，放柜台上。

老头把刀拿出来，用报纸包了一下，递给他。老周接过来，揣兜里，往外走。走到门口，

老头突然开口。“老哥。”老周回头。老头看着他，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不管啥事，

想清楚。”老周站了两秒，没说话，推门出去了。---他去了法院家属楼。六楼，他知道。

孙法官家在六楼。这十五年，他来过三次。每一次都是来求情，不是为自己，是为那个凶手。

第一次是刚判的时候。他站在门口，话还没说全，孙法官就打断他：“老周，法律是法律。

回去吧。”第二次是三年前。他又去。孙法官还是那句话：“老周，别说了。回去吧。

”第三次是上个月。他站在门口，孙法官开门看见他，叹了口气：“老周，你何必呢？

凶手杀了你闺女，你替他求情？”老周说：“我不是替他求情。我是替他闺女求情。

她才十岁，她爸死了，她怎么办？”孙法官沉默了一会儿，说：“老周，我知道你心善。

但案子判了，改不了。”门关上了。老周站在门口，站了很久。今天是第四次。他上楼。

爬到三楼的时候，听见上面有脚步声往下走。噔噔噔，很快，像跑。他往旁边让了让。

一个女的从他身边跑过去。二十多岁，白白净净的，马尾辫甩来甩去。她跑得快，没看他，

一口气跑到二楼，掏出钥匙开门，喊了一声：“爸！我回来了！”门关上了。

老周站在楼梯上，没动。那一声“爸”，跟刀子似的，扎进他心口。他想起自己闺女。

十二岁那年，放学回来，也是这么喊的。喊完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跑进厨房，

问今天晚上吃什么。那时候他在做饭。围裙上沾着油点子，手里拿着锅铲。他说，吃红烧肉。

闺女说，耶！然后跑出去看电视。那是最后一次。三天后，她被绑了。五天之后，

他见到她的时候，她躺在河边，身上盖着白布。十二岁。十五年。老周站在楼梯上，

手扶着栏杆，站了很久。楼上有人下来，从他身边经过，看他一眼，没说话，下去了。

他继续往上走。六楼，602。门关着。他敲门。里面有人应：“谁啊？”老周没说话。

门开了。孙法官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毛衣，手里还拿着筷子。看样子正在吃饭。

他看见老周，愣了一下。“老周？”老周看着他。“孙法官。”孙法官往后退了一步，

下意识挡住门。“你怎么来了？案子不是判了吗？”老周点头。“判了。

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谢谢。”孙法官盯着他，眼神不对。“老周，

你……”老周从兜里掏出那把刀。报纸剥开，露出刀柄。最便宜的那种，十五块。

孙法官看见了，没动。他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老周把刀抽出来。“老周，你这是干什么？

”老周握着刀，手在抖。“孙法官，你闺女刚才回来了？”孙法官脸色变了。“老周，

你别乱来。我闺女跟你闺女没关系。”老周点头。“我知道。我就是看见她了。二十多岁，

白白净净的，跑着上楼，喊爸我回来了。”他顿了顿。“我闺女要是活着，也该这么大了吧。

”孙法官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老周看着他。“孙法官，我来过三次。

每一次都是求你轻判。不是为那个凶手，是为他闺女。”他往前走了一步。“凶手该死。

但他闺女呢？她才十岁。她爸死了，她怎么办？”孙法官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门框。

“老周，法律是法律。他杀了人，就该判死刑。我没法轻判。”老周点头。“我知道。

你是法官。你没错。”他举起刀。“但我想让你知道，你闺女活着，我闺女死了。

”“这句话，我等了十五年。没人替我说。”刀捅进去的时候，孙法官没躲。他就那么站着，

看着老周的眼睛。刀进去的那一下，老周的手抖了一下。偏了三寸。孙法官低头看了一眼，

又抬头看着老周。“老周，你……”老周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刀还插在孙法官身上。

血慢慢渗出来，把旧毛衣染红了一片。孙法官扶着门框，慢慢往下滑。老周站在那，

看着他滑下去。楼下传来脚步声。有人往上跑。有人在喊。老周转身，往下走。

走到二楼的时候，那扇门开了。那个女孩站在门口，拿着手机，正在打电话。她看见老周，

看见他手上的血，愣住了。老周也愣住了。两个人面对面，隔着几级台阶。那女孩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音。老周看着她，说了一句话。“你爸在楼上。叫救护车。”然后他继续往下走。

---陈望到现场的时候，老周已经被按在地上了。他走过去，蹲下来。老周脸贴在地上，

眼睛还睁着，看着他。“陈队。”陈望看着他。“老周。”老周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

“陈队，我闺女要是活着，今年多大了？”陈望张了张嘴。“二十七。”老周笑了。

“孙法官的闺女，也是二十七。”他顿了顿。“我刚才看见她了。跑着上楼，喊爸我回来了。

跟我闺女小时候一样。”陈望不知道该说什么。老周看着他。“陈队，你说，我错了吗？

”陈望没回答。老周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他闭上眼睛。“那个抽签，是晓雨提的。

这十五年，她没睡过一个好觉。”“但我没怪她。”“那时候她也小。她也怕死。

”他睁开眼睛，看着陈望。“陈队，活着的人，得替死了的人活。晓雨替我闺女活了十五年。

够了。”陈望愣住了。老周看着他。“你去找她。她会告诉你，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被带走了。陈望站在原地，看着警车远去。天黑了。路灯亮起来。他掏出烟，点上，

吸了一口。老周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活着的人，替死了的人活。

孙法官的闺女活得好好的。老周的闺女埋在河边。那个十岁的凶手闺女呢？她爸死了，

她怎么办？陈望把烟按灭。上了车。发动。往城东开。周晓雨住在那边。

第二章 十五年前---孙建国醒过来的时候，病房里黑漆漆的。他动了一下，身上哪都疼。

有人走过来，站在床边。“别动。”他认出那个声音。陈望。孙建国偏过头，

借着窗外的路灯光，看见陈望坐在椅子上，烟拿在手里，没点。“几点了？”“凌晨三点。

”孙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老周呢？”“关着呢。”孙建国点点头，看着天花板。

“他那一刀，偏了三寸。”陈望没说话。孙建国慢慢转过头，看着他。“他故意的。

”陈望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孙建国没回答，反问他：“你去现场了？”“去了。

”“看见什么了？”陈望想了想。“血。从六楼流到五楼。”孙建国笑了一下。那种苦笑。

“你知道老周捅我的时候，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陈望看着他。“他说，你闺女活着，

我闺女死了。这句话，我等了十五年，没人替我说。”孙建国闭上眼睛。

“他等的是谁替他说的？我吗？还是那两个孩子？”陈望没回答。孙建国睁开眼睛。“陈望，

十五年前那个案子，你办的吧？”“我办的。”“你记得多少？”陈望想了想。

“三个孩子被绑。两个活着回来，一个死了。凶手抓到了，判了死刑。”孙建国点头。

“你知道那两个活着的孩子现在是谁吗？”陈望看着他。“周晓雨。高远。”孙建国摇头。

“你知道他们跟谁有关系吗？”陈望没说话。孙建国看着他。“周晓雨是老周侄女。

她爸妈死得早，老周把她当亲闺女养。死那个，是老周亲闺女。活着的这个，是养女。

”陈望愣住了。“那高远呢？”孙建国沉默了几秒。“高远他爸，

是我当年在刑警队的老搭档。”陈望腾地站起来。“你说什么？”孙建国看着他。

“高远的爸，叫高建设。跟我搭档了八年。那案子发的时候，他已经调走了。

但他儿子出事了，他回来过。”陈望脑子嗡嗡响。高远他爸是老刑警？

“他知道他儿子当年的事吗？”孙建国摇头。“不知道。高远什么都没说。高建设问过他，

他不说。问周晓雨，她也不说。两个孩子跟商量好了似的，一个字都不吐。”陈望盯着他。

“你当时就发现问题了，对吧？”孙建国沉默。“我问过高建设。他说，孩子没事就行，

别问了。”陈望看着他。“你就没再问？”孙建国闭上眼睛。“我闺女那时候刚出生。

我在医院陪了三天。等我回来，案子已经结了。”他睁开眼睛，看着陈望。“陈望，我错了。

”---陈望从医院出来，天快亮了。他上了车，没发动，就那么坐着。掏出烟，点上。

吸了一口，又按灭。发动车子，往局里开。老周关在审讯室。一夜没睡，人坐在那，

眼睛闭着。听见门响，睁开眼。看见是陈望，他笑了一下。“陈队。”陈望在他对面坐下。

“老周，你知道那一刀，偏了三寸吗？”老周点头。“知道。”“故意的？”老周没说话。

陈望看着他。“为什么？”老周沉默了很久。“陈队，你知道我捅他的时候，

脑子里想的是谁吗？”陈望没说话。老周低下头。“是他闺女。那个跑着上楼，

喊爸我回来了的闺女。”他抬起头。“我闺女死的时候十二岁。他闺女现在二十七。

我捅进去那一刀，他闺女就跟我一样了。没爸了。”他顿了顿。“我不想让那孩子，

跟我一样。”陈望看着他，说不出话。老周低下头。“我这辈子，就一个闺女。她死了。

我没法让她活。但我能让别人的闺女，不用死爸。”他抬起头，看着陈望。“陈队，你说，

我这算好人还是坏人？”陈望没回答。老周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他笑了一下。“算了。

不问了。”---从局里出来，天已经大亮了。陈望站在门口，抽了根烟。手机响了。

周晓雨打来的。“陈队，你昨晚说要来，怎么没来？”陈望愣了一下。昨晚他是说要去。

但去了医院，又来了局里，忘了。“现在过去，方便吗？”“来吧。”挂了电话，他上车。

城东，老小区，六楼没电梯。陈望爬上去的时候，周晓雨已经开门等着了。站在门口，

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没妆。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一看就是一夜没睡。“进来吧。

”陈望进去。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净。客厅墙上挂着一张照片，黑白的老照片，

一个中年女人抱着一个小女孩，笑着。周晓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我妈。

我六岁那年没的。”陈望点点头。她在沙发上坐下，陈望在旁边坐下。沉默了几秒。

周晓雨先开口。“我爸的事，我知道了。”陈望看着她。“你知道了什么？”周晓雨没回答，

反问他。“陈队，你知道我堂妹是怎么死的吗？”陈望点头。“知道。抽签。

”周晓雨愣住了。“我爸告诉你的？”陈望点头。周晓雨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陈望。“陈队，你知道那个抽签，是谁提的吗？”陈望看着她。

“你提的。”周晓雨愣住了。“我爸说的？”陈望点头。周晓雨眼眶红了。“他说什么了？

”“他说，你不说，他就不问。让你好好活着。”周晓雨眼泪流下来。陈望看着她，没说话。

周晓雨哭了很久。然后她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陈队，那天的事，我告诉你。

”---十五年前。三个孩子放学路上被绑。两女一男。周晓雨，她堂妹，高远。

关在一个黑屋子里，三天。没吃没喝，就一瓶水，三个人轮着喝。第三天，绑匪进来，

说了一句话。“你们商量一下，谁死。”三个人都傻了。绑匪说，本来想三个都弄死，

但今天心情好，只杀一个。你们自己选。选不出来，三个都死。绑匪走了，门锁上。

黑屋子里，三个孩子坐着，谁都没说话。过了很久，周晓雨开口了。“抽签吧。

”她堂妹看着她。高远看着她。周晓雨说，三个人都死，不如两个人活。她找来三根火柴，

折断一根，混在一起。她说，抽到短的那个，去死。她堂妹先抽。短的。她堂妹没哭。

就看着那根火柴，看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别告诉我爸。”高远哭了。周晓雨没哭。

绑匪进来，把她堂妹带走了。门关上。黑屋子里，只剩周晓雨和高远。谁都没说话。第四天，

绑匪把他们放了。出来的时候，太阳很刺眼。周晓雨眯着眼，看见远处站着很多人。有警察，

有村民，有她爸。她爸跑过来，抱着她，哭了。她没哭。她只是看着远处。那条河边，

围着一堆人。她堂妹躺在那，身上盖着白布。她爸抱着她，说，没事了，没事了。她没说话。

她只是在想，那根火柴，为什么是她堂妹抽到？---周晓雨说完，看着陈望。“陈队，

你知道我这十五年怎么过的吗？”陈望没说话。周晓雨低下头。“我每天晚上做梦，

都梦见她。梦见她抽到那根火柴，梦见她被带走，梦见她躺在那条河边。”她抬起头。

“但我不敢说。说出来，我爸就知道是我提的抽签。他就不让我活了。”陈望看着她。

“那你现在为什么说？”周晓雨沉默了几秒。“因为我爸刚才托人带话给我。”陈望愣住了。

“什么话？”周晓雨眼泪流下来。“他说，闺女，好好活着。”她低下头。“他知道。

他一直知道。但他不说。”陈望坐在那，什么都说不出来。周晓雨抬起头，看着他。“陈队，

你说，我是好人还是坏人？”陈望没回答。周晓雨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她笑了一下。

“算了。我自己也不知道。”---陈望从周晓雨家出来，天又黑了。他站在楼下，

抽了根烟。手机响了。队里打来的。“陈队，那个绑匪的同伙找到了。”陈望愣住了。

“什么同伙？”“当年的案子，还有一个人在场。他快死了，想见你。”陈望把烟按灭。

“地址发我。”上了车，发动。往医院开。路上，他一直在想老周那句话。

还有周晓雨那句话。还有孙建国那句话。每个人都有话想说。每个人都有话没说。

那个快死的人，想说什么？---第三章 第四个人---陈望到医院的时候，

已经是晚上九点。住院部三楼，305，单人病房。门口没警察，就一个护士站那儿，

看见他来，指了指门。“他在等您。”陈望推门进去。病房里开着灯，白惨惨的，

照得床上那个人跟纸似的。瘦，皮包骨头那种瘦，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

氧气面罩扣在脸上，呼哧呼哧地喘。旁边坐着一个老太太，六七十岁，头发全白了，

握着他的手。看见陈望进来，老太太站起来。“您就是陈队长？”陈望点头。

老太太眼圈红红的，但没哭。她看了看床上那个人，又看了看陈望。“他等您三天了。

有些话，不说出来，他闭不上眼。”陈望走到床边。那个人睁开眼睛，看着他。眼睛浑浊，

但还有光。他慢慢抬起手，把氧气面罩拉下来。“陈……陈队？”声音沙哑，

跟砂纸磨过似的。陈望点点头。“是我。”那个人笑了一下。那种笑，像是终于等到了。

“我姓张，叫张有根。五十七了。没几天活头了。”陈望在床边坐下。“你想跟我说什么？

”张有根喘了一会儿，攒够了力气。“十五年前……那个案子……我在场。”陈望盯着他。

“你是绑匪的同伙？”张有根点头。“他叫刘三，是我表弟。他干的那些事，我都知道。

但我没拦。”陈望没说话。张有根看着他。“陈队，你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吗？

”陈望没回答。张有根闭上眼睛，像在回忆。“那天……刘三说绑了三个孩子，要五十万。

我说你别瞎搞，出人命怎么办。他说没事，吓唬吓唬，钱到手就放人。”他睁开眼睛。

“第三天，钱没凑齐。刘三急了。他进去跟那三个孩子说，你们商量一下，谁死。

”陈望心里一紧。张有根看着他。“我当时在外头。门没关严，我听见了。”“有个女孩说，

抽签吧。三个人都死，不如两个人活。”“然后他们抽了。抽中的那个，没哭。

就说了一句话——别告诉我爸。”张有根眼眶红了。“刘三把她带出来。那孩子看着我，

就看着我，没说话。十二岁，眼睛干干净净的，就那么看着我。”他喘了几口气。“我没动。

我就站那，看着她被带走。”“后来……后来她被掐死了。刘三回来跟我说，失手了。

”陈望沉默。张有根看着他。“陈队，我这辈子，没睡过一个好觉。

闭上眼睛就看见那双眼睛。十二岁，干干净净的，就那么看着我。”他眼泪流下来。

“我没杀人。但我看着了。看着也是罪。”陈望开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张有根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怕。我怕说了，刘三会报复我。他判了死刑，

但他还有人在外头。”他顿了顿。“现在我要死了。我不怕了。”陈望看着他。

“还有别的事吗？”张有根点头。“那个抽签……不是那女孩一个人提的。”陈望愣住了。

“什么意思？”张有根看着他。“我听见了。一开始是那个男孩说的。他说，抽签吧。

那女孩才跟着说的。”陈望脑子里嗡的一下。高远。是高远先提的。“你确定？

”张有根点头。“我确定。那男孩的声音，我忘不了。”陈望站起来。张有根伸手，拉住他。

“陈队，还有一件事。”陈望回头。张有根看着他，眼眶红红的。“那个被掐死的女孩，

最后看的人，不是刘三。是我。”“她看着我，嘴动了动。我听出来了。

她说的是——”他眼泪流下来。“她说，叔，救救我。”陈望站在那，什么都说不出来。

张有根松开手。“行了。我说完了。”他闭上眼睛。旁边的老太太站起来，握着她的手。

陈望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身后张有根的声音。“陈队。”他回头。张有根睁开眼睛，

看着他。“那个男孩，现在干嘛呢？”陈望沉默了几秒。“律师。”张有根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种笑，说不清是苦还是什么。“律师……好。替人说话的。”他闭上眼睛。

陈望推门出去。---从医院出来，陈望站在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抽到第三根的时候，

手机响了。高远打来的。“陈队，有空吗？我想见你。”陈望把烟按灭。“在哪？

”“我事务所。现在。”挂了电话，他上车。发动。往高远那边开。一路上，

张有根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那个男孩说的。他先说的。高远。

那个帮老周打了十五年官司的律师。那个西装革履、蹲在法院门口喊周叔的人。他先说的。

---到的时候，事务所已经没人了。就高远一个，坐在办公室里头，灯开着，门开着。

看见陈望进来，他站起来。“陈队，坐。”陈望坐下。高远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几秒。

高远先开口。“陈队，你去医院了？”陈望看着他。“你怎么知道？”高远低下头。

“那个人，张有根，我找了他十五年。”陈望愣住了。“你找他？”高远点头。

“我想知道他当年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陈望盯着他。“为什么？”高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望。“陈队，那个抽签，是我先提的。”陈望没说话。高远看着他。

“周晓雨跟我说，是她提的。但她是在替我扛。因为我是男的，我应该站出来。但她不让。

”他低下头。“那天在黑屋子里，绑匪说，你们商量一下，谁死。我们都傻了。谁都没说话。

”“后来我说，抽签吧。”“周晓雨才跟着说。”他抬起头。“那根火柴，是我折断的。

三根，折了一根。混在一起。周晓雨让她堂妹先抽。她抽到了短的。”他眼眶红了。

“她被带走的时候，看着我。没说话。就是看着我。”陈望看着他。“这十五年，

你帮老周打官司，是为了赎罪？”高远点头。“是。也不是。”“什么意思？

”高远沉默了几秒。“我帮老周打官司，是因为我想让他知道，他闺女死了，但我没忘。

我每天做梦都梦见她。我活不好。”他顿了顿。“但我不敢说真相。说出来，

周晓雨就白扛了。说出来，老周就白对我好了。”他抬起头，看着陈望。“陈队，你说，

我该怎么办？”陈望没回答。高远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他低下头。“算了。

我也不知道。”---陈望从高远事务所出来，天已经快亮了。他站在门口，抽了根烟。

手机响了。队里打来的。“陈队，医院那边来电话了。张有根，凌晨四点走的。

”陈望把烟按灭。“知道了。”挂了电话，他上车。没发动，就那么坐着。脑子里乱成一团。

张有根死了。带着那双眼睛走的。高远说了。周晓雨扛了十五年。老周在里头等着判。

孙建国在医院躺着。每个人都做了选择。每个选择都有理由。但结果呢？那个十二岁的女孩，

躺在河边十五年。活着的人，谁替她活？陈望发动车子。往河边开。---天亮了。

他站在那条河边，看着那块碑。老周立的。上面刻着几个字：我闺女，十二岁。风吹过来，

河面皱了。陈望站在那，抽了根烟。身后有脚步声。他回头。周晓雨站在那。“陈队。

”陈望点点头。周晓雨走到碑前，蹲下来，摸了摸碑上的字。“我爸判了十年。

孙法官写了谅解书。”陈望没说话。周晓雨站起来，看着河。“高远给我打电话了。

他说他跟你说了。”陈望点头。周晓雨沉默了一会儿。“其实我知道是他先提的。

”陈望看着她。“你知道？”周晓雨点头。“那天在黑屋子里，他先说的。但我后来跟他说，

对外就说是我提的。因为他是男的，他以后要成家立业，不能背着这个。”她顿了顿。

“我无所谓。我这辈子就这样了。”陈望不知道该说什么。周晓雨转头看着他。“陈队，

你说，我们这些人，谁对谁错？”陈望想了想。“不知道。”周晓雨笑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她转身走了。陈望站在河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远处。风吹过来，

河面皱了。他又看了一眼那块碑。碑上那行字，被风吹日晒，有点模糊了。

但他知道那是什么。我闺女，十二岁。活着的人，替她活。

---第四章 三岔口---陈望回到局里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办公室没人，

都出外勤去了。他坐在椅子上，泡了杯茶，没喝，就那么放着。手机在桌上震。周深。法医。

“陈队，孙法官的伤情报告出来了。”“说。”“那一刀，确实是偏了三寸。

从伤口角度分析，不是手抖，是有意识偏移的。”陈望没说话。“还有，”周深顿了顿，

“刀捅进去的时候，孙法官没躲。他身上没有任何防卫伤。”挂了电话，陈望盯着茶杯发呆。

老周故意的。孙法官没躲。两个人都知道那一刀会捅进去。一个偏了三寸，一个没躲。

他们图什么？门被推开。小刘探进头来。“陈队，老周的律师来了。想见你。”陈望站起来。

“让他进来。”进来的是个年轻人，三十出头，戴眼镜，西装笔挺。看着眼生。“陈队，

我姓赵，周叔的辩护律师。”陈望示意他坐。“高远呢？”赵律师沉默了两秒。

“高律师让我转告您，这个案子，他回避。”陈望看着他。“为什么？”赵律师没直接回答。

“陈队，我来是想问问，周叔那边，能不能办取保？”陈望摇头。“故意伤害致人重伤，

没可能。”赵律师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那我能见见他吗？”陈望站起来。“我带你去。

”---审讯室的门打开，老周坐在里面，手铐戴着，低着头。听见门响，抬起头。

看见陈望，他笑了一下。看见后面的赵律师，他愣了一下。“小赵？高律师呢？

”赵律师在他对面坐下。“周叔，高律师说，这个案子他不能办了。让我来接。

”老周愣住了。“为什么？”赵律师没说话。老周看着他，又看看陈望。“他出什么事了？

”陈望开口。“老周，有些事，高远没说。周晓雨也没说。但有人说了。”老周盯着他。

“什么事？”陈望在他对面坐下。“十五年前那个抽签，是高远先提的。”老周愣住了。

“周晓雨知道。她替他扛了十五年。”老周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陈望看着他。

“高远这十五年帮你打官司，不是为那个凶手，是为他自己。他想赎罪。”老周低下头。

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望。“陈队，那孩子现在在哪？”“在他事务所。

”老周转头看赵律师。“小赵，你帮我去找他。告诉他，我不怪他。”赵律师愣住了。

“周叔……”“抽签是他提的，但那是我闺女抽到的。命。怪不得谁。”他顿了顿。

“那一年，他们都才十二岁。都怕死。换了我，我也抽。”赵律师看着他，说不出话。

老周笑了一下。“去吧。告诉他，好好活着。”---赵律师走了。陈望还坐着。

老周看着他。“陈队，你有话要说？”陈望沉默了一会儿。“老周，

孙法官的伤情报告出来了。”老周点头。“我知道。偏了三寸。”“他也没躲。

”老周愣了一下。陈望看着他。“你捅他的时候，他为什么没躲？”老周低下头。想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因为他知道，我欠我闺女一句话。他替我还了。”陈望没说话。

老周看着他。“陈队，你知道吗，我去找他那三次，每一次他都让我进去坐。倒水给我喝。

问我闺女的事。”他顿了顿。“最后一次，他说，老周，我知道你心里苦。但这个案子，

我没法轻判。我要是轻判了，别的受害者家属怎么办？”他眼眶红了。“他是好人。他没错。

”陈望看着他。“那你为什么捅他？”老周沉默了很久。“因为我想让他知道，他闺女活着，

我闺女死了。这句话，我等了十五年，没人替我说。”他看着陈望。“他替我说了。

用那一刀。”陈望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老周叫住他。“陈队。”陈望回头。

老周看着他。“高远那边，你帮我去看看。那孩子背了十五年，够累了。”陈望点点头。

推门出去。---到高远事务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门关着。灯也关着。陈望站在门口，

抽烟。抽到一半，楼梯口上来一个人。周晓雨。她看见陈望，愣了一下。“陈队？

”陈望把烟按灭。“高远呢？”周晓雨沉默了几秒。“他在里边。一天没出来。

”陈望看着她。“你怎么来了？”周晓雨低下头。“我爸托人带话给我。说高远那边，

让我去看看。”她抬起头。“我爸说，他不怪他。”陈望没说话。周晓雨走到门口，敲门。

没人应。又敲。还是没人应。周晓雨掏出手机，打电话。里面传来铃声。一直响，没人接。

周晓雨脸色变了。“陈队……”陈望走过去，推门。门锁着。他往后退了一步，一脚踹开。

屋里黑漆漆的。窗开着，风吹进来，窗帘飘着。高远坐在窗台上，背对着他们。

周晓雨叫了一声。“高远！”高远没回头。陈望慢慢走过去。“高远，下来。

”高远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陈队，周叔那边，怎么说？”陈望看着他。“他说，

他不怪你。”高远愣了一下。“真的？”“真的。他还说，抽签是你提的，

但那是我闺女抽到的。命。怪不得谁。”高远肩膀抖了一下。周晓雨往前走了一步。“高远，

下来。我爸都说不怪了，你还想怎样？”高远回过头。月光照在他脸上，眼睛红红的。

“晓雨，你知道我这十五年怎么过的吗？”周晓雨没说话。高远看着她。“每天晚上做梦，

都梦见她。梦见她被带走，梦见她看我的那个眼神。”他顿了顿。“我帮周叔打官司，

不是为了赎罪。是因为我想让她知道，我没忘。我活着，但我没忘。”周晓雨眼泪流下来。

“你以为就你做梦？我也做。做了十五年。”高远看着她。“那你为什么替我扛？

”周晓雨擦了擦眼泪。“因为你是男的。你要成家立业。我无所谓。”高远愣住了。

周晓雨往前走了一步。“下来。我爸还等着你去看他呢。”高远看着她。“他愿意见我？

”周晓雨点头。“他托人带话给我，说让你好好活着。”高远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窗台上下来。站在那，看着周晓雨。周晓雨走过去，抬手扇了他一巴掌。很响。

高远没躲。周晓雨看着他。“这一巴掌，替我堂妹打的。”高远点头。周晓雨又扇了一巴掌。

“这一巴掌，替我打的。”高远点头。周晓雨看着他，眼眶红红的。“行了。两清了。

”高远眼泪流下来。陈望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一句话也没说。---从高远事务所出来，

已经半夜了。陈望站在门口，抽烟。周晓雨出来，站在他旁边。“陈队，谢谢你。

”陈望没说话。周晓雨看着他。“我爸那边，会判多少年？”陈望想了想。“十年左右。

”周晓雨点点头。“我去看他。告诉他，我会好好活着。”她走了。陈望站在原地，

抽完那根烟。手机响了。小刘打来的。“陈队，那个绑匪刘三，他老婆来了。说想见你。

”陈望愣住了。“他老婆？”“嗯。她说，有些事，只有她知道。”陈望把烟按灭。

“地址发我。”上了车。发动。往城西开。路上，他一直在想。刘三的老婆。她知道什么？

第五章 第五个人---城西，城中村，巷子深得看不见底。陈望把车停在村口，走进去。

路灯坏了一半，剩下的那几盏也忽明忽暗，照得地上跟鬼片现场似的。门牌号是132，

一个独门小院。墙皮斑驳，铁门生锈，门缝里透出一点光。陈望敲门。里面传来脚步声，

很轻。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陈队长？”“是我。”门开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门口，短发，瘦，穿着旧毛衣，手上还带着水。

看样子刚才在洗东西。“进来吧。”陈望进去。院子不大，堆着些杂物。正屋亮着灯，

门开着，能看见里面一张方桌，几把凳子，墙上挂着一张遗像。黑白的。男的，四十来岁，

看着眼熟。刘三。陈望看了一眼，没说话。女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他走三年了。

”陈望点点头。女人让他进屋，倒了杯水，在他对面坐下。“陈队长，我叫李桂芳。

刘三是我男人。”陈望看着她。“你想跟我说什么？”李桂芳沉默了几秒。

“十五年前那个案子，你知道多少？”陈望没回答。李桂芳低下头。“刘三干的那些事，

我一开始不知道。后来他抓了，我才知道。但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没忘。”她抬起头。

“他说，那三个孩子，他本来一个都不想杀。是有人让他杀的。”陈望愣住了。“谁？

”李桂芳摇头。“他不肯说。只说，那个人惹不起。说了，我和孩子都活不了。

”陈望盯着她。“你现在为什么说？”李桂芳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闺女今年十二岁了。

”她眼眶红了。“每次看见她，我就想起那个被掐死的女孩。也是十二岁。”她顿了顿。

“刘三死了。那个人还在。我闺女天天在这村里走，我怕。”陈望看着她。

“你见过那个人吗？”李桂芳摇头。“没见过。但刘三说过，那个人来过我们家。

”陈望心里一动。“什么时候？”“案发之前。那天我不在家，回来的时候刘三脸色不对。

我问谁来了，他不说。只让我别问。”陈望站起来。“他家在哪？那个人？”李桂芳摇头。

“不知道。但刘三说过一句话，我记着。”“什么话？”李桂芳看着他。“他说，

那人是个当官的。”---从李桂芳家出来，陈望站在巷子里抽烟。当官的。十五年前。

当官的。来过刘三家。那之后三天，三个孩子被绑。那之后五天，一个孩子死了。谁？

陈望脑子里把当年的人过了一遍。办案的，镇上的，县里的，认识刘三的。太多了。烟抽完，

他掏出手机，打给孙建国。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陈望？”孙建国的声音还很虚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