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春深》林慕白小桃全集免费在线阅读_(林慕白小桃)全章节免费在线阅读

宣和元年（1119年）四月，清明后第三日。

楼船驶入汴河时，恰是薄暮时分。夕阳的余晖将浩荡河水染作金红，两岸垂柳如烟，千条万缕随风轻摆，倒映在水面，把一河春水也搅得绿意融融。河面上画舫游船穿梭如织，笙歌笑语随晚风飘来，间杂着管弦之声，真个是：

“梁园歌舞足风流，美酒如刀解断愁。

忆得承平多乐事，夜深灯火上樊楼。”

林慕白立在船头，一袭月白儒衫，外罩玄色氅衣，发束青玉冠，腰悬羊脂玉佩，端的是玉树临风，气度清华。他负手远眺渐近的城墙，眼中闪过惊叹之色——这便是东京汴梁，大宋国都，天下首善之地。

“这便是东京？”身旁传来清冷女声。

薛涛不知何时已立在身侧，一身青布劲装，腰悬长剑，发髻高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颈子。她小麦色的肌肤在夕照下泛着健康光泽，眉眼英气，此刻正微微蹙眉望着眼前的繁华景象。

“正是。”慕白收回目光，微笑道，“薛姑娘是第一次来？”

“嗯。”薛涛淡淡道，“繁华太过，恐非福兆。”

慕白侧目看她，这女子一路行来言语不多，每出语却常有洞见。他想起师父慧明大师的嘱咐——“此女可托生死”，心中更是看重，便温声道：“姑娘见识不凡。只是既来之，则安之。咱们需在这繁华地，寻个安身立命之所。”

正说着，船已缓缓靠岸。汴河码头，千帆林立，舳舻相接。挑夫、脚力、小贩的吆喝声，混着各地方言，嘈嘈切切，汇成一片喧嚣。早有林家在东京的管事林福带人候着，见船靠岸，忙迎上来，老眼含泪：“少爷一路辛苦！老奴可把您盼来了！”

林福五十来岁，是林老爷当年的书童，忠心耿耿，十年前被派到东京打理生意。慕白忙上前扶起：“福伯快起。这些年你在东京操持，才是辛苦。”

寒暄几句，众人上车。林福准备了两辆青幄马车，宽敞舒适，薛涛却坚持骑马随行。慕白知她性子，也不勉强，自与林福同乘一车。

马车驶入城中，景象又是一变。街道宽阔平整，可容四辆马车并行。两旁店铺林立，绸缎庄、金银铺、香药铺、漆器铺，各色招牌琳琅满目。更有许多勾栏瓦舍，传出说书、唱曲、杂耍之声，引得行人驻足围观。

“少爷请看，这是州桥夜市。”林福指着一处灯火辉煌的街市，“东京不设宵禁，夜市可至三更。吃食、玩物、百戏，应有尽有，比白日还要热闹三分。”

慕白掀帘望去，但见摊贩云集，行人如织。卖鹌鹑骨饳儿的、旋煎羊白肠的、冰雪冷元子的、水晶皂儿的……各色小吃香气扑鼻。更有卖傀儡、鬼神的，耍猴戏、吞铁剑的，引得孩童阵阵惊呼。

行至御街，景象又是一变。道旁植满桃李，时值花期，落英缤纷。朱门高户连绵，多是王公贵戚府邸。偶有华车宝马驶过，车中女子掀帘窥看，见慕白这般品貌，无不注目。

“这是潘楼街。”林福继续介绍，“这边多是酒楼茶肆。前面那栋五层高楼，便是东京第一酒楼——樊楼。听说官家也常微服来此。”

慕白抬头望去，但见一座宏伟楼阁矗立街角，飞檐斗拱，灯火通明。楼前停满车马，出入皆是锦衣华服之人。隐隐有丝竹之声传来，婉转缠绵。

马车又行片刻，拐入一条清净小巷，在一处宅邸前停下。这是座三进的院子，黑漆大门，铜环铮亮。门楣上悬着匾额，写着“林宅”二字，笔力遒劲。

“少爷，到了。”林福先下车，亲自为慕白打起车帘。

慕白下车，打量这宅子。虽不豪奢，却也清雅。院中植有修竹、芭蕉，青翠欲滴。一角还有个小池，养着几尾锦鲤，在暮色中悠然摆尾。他颇为满意：“这宅子不错，闹中取静。”

众人进院，早有仆役候着。林福安排妥当，引慕白到正房歇息。房中陈设简洁，却样样精致：黄花梨木的床榻，苏州绣的锦被，定窑的白瓷茶具，多宝阁上还摆着几件古玩。

“少爷先歇着，老奴去备晚膳。”林福躬身退出。

慕白在窗前坐下，推开窗，但见暮色四合，远处樊楼的灯火越发璀璨。他取出苏挽晴所赠香囊，凑到鼻端轻嗅，药香中似乎还残留着她的发香。

“挽晴，我已到汴梁。你……可安好？”

他轻叹一声，将香囊贴身收好。正要起身，忽听院墙外传来打斗之声，夹杂着女子的惊呼。

慕白眉头一皱，推门而出。薛涛已立在院中，手握剑柄，侧耳倾听。

“在隔壁。”薛涛低声道。

二人对视一眼，纵身上墙。但见隔壁院中，三个黑衣人正围攻一个女子。那女子约莫十七八岁，穿一身绯红襦裙，已多处破损，露出雪白的肌肤。她手中握着一柄短剑，招式精妙，奈何对方人多，渐渐不支。

月光下，但见这女子生得极美：瓜子脸，柳叶眉，一双凤眼含威带煞，琼鼻樱唇，肤光胜雪。尤其身段，虽是少女，却已玲珑有致，胸前在打斗中起伏震颤，腰肢纤细，臀儿圆翘，端的是一等一的美人。

“是她？”薛涛忽然低呼。

“姑娘认得？”

“公子可记得，那夜在钱塘江船上，听你吹箫的女子？”

慕白一怔，细看那女子面容，果然有几分熟悉。那夜虽未见面，但声音他记得，清脆悦耳，带着江南口音。

此时，那女子已险象环生。一个黑衣人一刀劈向她肩头，她勉力格开，另一个黑衣人却从背后偷袭，刀光直取她后心。

“救人！”慕白低喝，人已如大鹏展翅，从墙头扑下。

薛涛更快，剑已出鞘，寒光一闪，刺向偷袭者后心。那人听得风声，回刀格挡，“铛”的一声，被震退三步，虎口迸裂。

慕白已到那女子身侧，伸手揽住她的纤腰，向后飘退，避开另一人的刀锋。但觉怀中人儿身子柔软，幽香扑鼻，腰间不盈一握。

“多谢公子。”女子喘息道，声音正是那夜船上之人。

三个黑衣人见有人插手，对视一眼，为首者低喝：“风紧，扯呼！”三人纵身上墙，消失在夜色中。

薛涛欲追，慕白摆手：“穷寇莫追。”低头看怀中女子，但见她脸色苍白，肩头一道伤口渗出血来，染红了绯衣。

“姑娘受伤了，需尽快包扎。”

女子点头，却身子一软，晕了过去。慕白忙将她抱起，对薛涛道：“回咱们院子。”

回到房中，薛涛打来热水，取出金疮药。慕白将那女子放在榻上，但见她肩头伤口不深，只是失血加上惊吓，才致昏迷。他虽是男子，此刻也顾不得避嫌，小心撕开她肩头衣衫，露出雪白的肌肤。

那肌肤细腻如脂，在烛光下泛着珍珠般光泽。伤口在锁骨下方，鲜血淋漓，更衬得肤白如玉。慕白定了定神，用清水洗净伤口，敷上金疮药，又用干净白布包扎。

薛涛在一旁看着，忽然道：“公子，这女子身份不一般。”

“哦？”

“她方才用的剑法，是峨眉派的‘细雨剑’。这剑法不传外人，她定是峨眉嫡传。”薛涛顿了顿，“而且，她身上有官家之气。”

慕白细看这女子，虽昏迷中，眉宇间自有一股贵气，衣着虽破损，料子却是上好的蜀锦，非寻常人家所有。

正说着，那女子悠悠醒转，睁眼见到慕白，先是一惊，随即想起前事，低声道：“多谢公子相救。”

“姑娘不必客气。”慕白温声道，“伤口已包扎，只是还需静养。不知姑娘尊姓大名，为何遭人追杀？”

女子挣扎坐起，牵扯伤口，痛得蹙眉，却仍保持仪态：“小女子姓赵，名清漪。今夜之事……说来话长。”她看着慕白，忽然道，“公子可是姓林，从杭州来？”

慕白一怔：“姑娘如何得知？”

赵清漪微微一笑，这一笑如春花初绽，明艳不可方物：“那夜钱塘江上，闻公子箫声，清漪便知公子非池中之物。今日再见，果然是人中龙凤。”她顿了顿，“至于追杀之人……是冲着我身上一物而来。”

她从怀中取出一只锦囊，打开，里面是一块羊脂白玉佩，雕着龙凤呈祥图案，玉质温润，雕工精湛，绝非俗物。

“这是……”慕白目光一凝。

“此乃宫中之物。”赵清漪坦然道，“清漪实是宗室之女，封柔嘉郡主。此番出京，是为查一桩案子，不想行踪泄露，遭人追杀。”

薛涛与慕白对视一眼，俱是心惊。宗室郡主，这可是天潢贵胄！

赵清漪将玉佩收起，正色道：“林公子救命之恩，清漪铭记在心。只是今夜之事，还请二位保密，莫要对外人提起。”

“郡主放心。”慕白拱手，“慕白必守口如瓶。”

正说着，院外传来敲门声，林福的声音响起：“少爷，门外有官差求见，说是追查逃犯。”

赵清漪脸色一变。慕白沉吟片刻，对薛涛道：“你先陪郡主在此，我去应付。”

来到前厅，但见几个开封府的差役，为首的是个捕头，三十来岁，面色精悍。见慕白出来，拱手道：“这位公子，在下开封府捕头雷横，奉命追查要犯。有人看见逃犯进了这一带，特来查问，打扰之处，还请见谅。”

慕白还礼：“雷捕头客气。在下林慕白，今日方到东京，并未见什么逃犯。”

雷横打量他，见他气度不凡，言语从容，不似作伪，便道：“既如此，可否让弟兄们搜一搜？也好交差。”

这是要搜院了。慕白心中念头急转，若断然拒绝，反惹疑心。他微微一笑：“本该从命，只是……”他压低声音，“实不相瞒，在下是国子监赵祭酒的故人子侄，今日方到，赵祭酒已吩咐明日过府一叙。若今夜让差役搜院，传出去，恐对赵祭酒声誉有碍。”

抬出赵明诚，果然有效。雷横脸色微变，赵明诚是清流领袖，深得士林敬重，他一个小小的捕头，可得罪不起。

“原来公子是赵祭酒的贵客，失敬失敬。”雷横拱手，“既如此，在下便不打扰了。弟兄们，去别处看看。”

送走官差，慕白回到房中。赵清漪已起身，虽脸色仍白，却已恢复从容。她深深看了慕白一眼：“林公子机智，清漪佩服。只是……公子为何要冒险救我？”

慕白坦然道：“那夜江上闻姑娘语，知是知音。今夜见姑娘遇险，岂能坐视？至于郡主身份，倒是其次。”

这话诚挚，赵清漪眼中闪过一丝感动。她自幼在深宫长大，见惯虚伪逢迎，这般纯粹仗义之言，倒是少见。

“公子高义，清漪记下了。”她敛衽一礼，“今日不便久留，他日定当登门拜谢。只是……”她顿了顿，“清漪查的这案子，牵涉甚广，公子还是莫要卷进来的好。”

慕白知她是好意，点头道：“郡主保重。”

赵清漪从腕上褪下一只翡翠镯子，递与慕白：“此物权作信物。他日公子若有事，可持此镯到城西郡主府，清漪必当相助。”

慕白接过，镯子还带着她的体温，温润滑腻。他亦从腰间解下一枚羊脂玉佩——本是随身之物，以此为信：“此玉赠予郡主，愿郡主平安。”

赵清漪接过，深深看他一眼，转身出门，几个起落，消失在夜色中。

薛涛轻声道：“这位郡主，不简单。”

慕白握着那翡翠镯子，心中亦是感慨。初到东京第一夜，便卷入这般风波，这汴梁城，果然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