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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包厢的那一刻，刘璐的笑声最先砸过来。“姜禾！你怎么才来？

”她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指甲上镶着碎钻。目光从我脸上滑到脚上，停了两秒。“哎呀，

这鞋我好像在拼多多上见过。”包厢里二十来个人，笑声此起彼伏。有几个人没笑，

但也没吭声。签到台上摆着一排名牌，我的那张被压在最底下。翻过来一看，

上面只写了三个字：姜禾。其他人的名牌，名字下面都印着公司和职位。

赵鹏端着酒杯过来打圆场。“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坐这边。”他把我领到最角落的位置。

紧挨着上菜口。我拉开椅子坐下，手机震了一下。是周铮发来的消息：“到了吗？

我在B2停车场，车停在最里面那根柱子旁边。随时可以来接你。”我打了两个字：不急。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我知道今晚不会太平。但我不急。01服务员开始上凉菜的时候，

刘璐已经把自己的名牌立在了桌子中间。上面印着：璐曦文化传媒创始人。“我跟你们说，

下个月我们签了三个达人，全是百万粉的。”她的声音永远带着一种要把屋顶掀翻的热情。

我夹了一筷子花生米，没出声。“姜禾，你现在做什么呢？”坐我对面的孙婧忽然开口，

笑得挺客气。我说：“做点小生意。”“什么小生意呀？”“卖吃的。

”“哦——”她拉长了音调，“开饭店？”“算是吧。”刘璐插嘴：“卖吃的好呀，

辛苦是辛苦，但踏实。”她这句话说得很温柔。温柔到每个字都在提醒你：我比你混得好。

赵鹏举起杯子：“来来来，十年没见了，先喝一个。”大家碰了杯。我喝的是白水，

杯子是服务员后来才拿的。因为包厢里只备了二十个酒杯。二十一个人，多出来的那个是我。

刘璐是提前一天才在群里@我的。原话是：“差点忘了姜禾，她应该也想来吧？

”十年同学会。差点忘了。我没在意。“对了，听说韩逸飞今天也来？

”不知道谁在角落里起了个头。刘璐的眼睛一亮。“来呀！他说要带女朋友来，

好像是做金融的那个。”有几道目光同时扫过来，落在我身上。我继续嚼花生米。十年了。

他带不带女朋友，跟我有什么关系。包厢门被推开的时候，冷风灌进来。

韩逸飞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羊绒大衣走进来，手腕上一块欧米茄，锃亮。他身后跟着一个女人。

二十六七岁，高跟鞋、鱼尾裙、香奈儿的耳环。妆很精致，下巴很尖。她挽着韩逸飞的手臂，

像走红毯一样扫了一圈全场。“不好意思，来晚了，路上堵。”韩逸飞笑着拍了拍赵鹏的肩。

赵鹏赶紧让座。“逸飞来了！快坐快坐，主位给你留着呢。”韩逸飞的目光掠过人群，

精准地停在我脸上。他愣了不到半秒。然后笑了。那种笑我太熟悉了。

十年前他甩掉我的时候，也是这种笑。不是恶意，是居高临下的怜悯。“姜禾，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他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把身边女人的椅子也拉了出来。“给你们介绍一下，

这是方婷婷，我女朋友。”方婷婷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她的目光从我的衣服上扫过，

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但包厢里的空气，忽然就变了味道。02热菜上齐的时候，

话题已经绕了三圈。绕来绕去，核心只有一个：你混得怎么样了。

韩逸飞很自然地接过了话筒。不是真的话筒，是那种无形的、全场注意力汇聚的话筒。

“我去年刚成立了自己的私募基金，规模不大，八千万左右。

”“主要做新消费赛道的早期投资。”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每个数字都咬得很清楚。

刘璐两眼放光。“八千万？逸飞你也太厉害了吧！”韩逸飞摆摆手：“没什么，运气好。

”他喝了口酒，像是不经意地补了一句。“对了，上个月提了辆卡宴，深灰色的，开着还行。

”“年初在城东买了套改善房，带花园那种，五百二十万。”方婷婷适时地笑了。

“他就是太低调了，那套房子光装修就花了八十多万。”包厢里此起彼伏地倒吸凉气。

有人开始敬酒，有人举着手机要加微信，有人问他还收不收投资人。韩逸飞来者不拒，

一一回应，风度翩翩。然后孙婧说了句要命的话。“姜禾，你老公做什么的呀？

”全场安静了一瞬。我放下筷子：“做夜市生意的。”“夜市？”刘璐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就是……摆摊那种？”“嗯，卖烤串。”沉默了大约三秒。然后刘璐笑了。“挺好的呀，

烤串利润高。”她这句话说完，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笑了。笑得很收敛，很礼貌。

但我听得出来那种笑是什么意思。韩逸飞没笑。他看着我，用一种比笑更让人难受的眼神。

是惋惜。“姜禾，你当年成绩那么好，怎么……”他摇了摇头，没说完。不需要说完。

在场每个人都替他补全了后半句：怎么嫁了个摆摊的。方婷婷端起红酒杯，抿了一口。

“摆摊也挺好的，自由。”她说“自由”两个字的时候，

无名指上那颗一克拉的钻戒正好对着灯光。我给自己倒了杯水。

没有人注意到我倒水的手很稳。因为没有人在看我。他们都在看韩逸飞的那块表。

我喝了口水，凉的。心里想的是：周铮这会儿应该把货卸完了，在车里等着呢。他怕冷，

也不知道开没开暖风。03大学那会儿，我和韩逸飞在一起过。两年零三个月。他帅，

会说话，学生会副主席。我长相普通，话不多，年年拿奖学金。别人说我们不配。

我也觉得不太配，但他追得紧。分手是毕业那年六月。他拿到了一家券商的offer，

月薪一万二。我拿到的是一家小公司的行政岗，月薪三千五。他请我吃了顿饭，

在学校南门那家兰州拉面。吃到一半，他说：“禾禾，咱俩不太合适了。”我没问为什么。

因为那天他发朋友圈的时候，定位是城西的一家法餐厅。九百八一位的那种。和他一起的，

是系主任的女儿。我吃完那碗拉面，加了个蛋，一共十二块。走出面馆的时候下着雨。

周铮蹲在旁边的电动三轮车上，正在往车斗里搬货。他是学校旁边夜市摆摊的。卖烤串。

每天晚上六点出摊，凌晨两点收摊。三轮车后面挂着一块手写的纸牌：周铮烤串，量大实惠。

那天我没带伞，就站在他摊位的塑料棚子底下躲雨。他递给我两串烤面筋，没要钱。

“淋了雨吃点热乎的，别感冒了。”面筋很辣，辣得我眼泪直掉。我哭了很久，

把大学四年攒的眼泪全流了。他没问我怎么了。就蹲在一旁安静地刷串。后来，

我去他的摊位帮忙越来越多。刷碗，递签子，收钱找零。他说不用，我说没事。再后来，

他在夜市旁边租了个十平米的铺子，墙上挂了营业执照。我帮他算账，

发现他一个月净赚一万四。比韩逸飞的起薪还高两千。但他的手指被炭火烫出了一层老茧。

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干净的烟火气。结婚那天，没有婚礼。在民政局门口拍了张照。

我妈在电话里哭了一整晚，说我糟蹋了自己。她说：“韩逸飞那样的条件你不要，

找了个烤串的，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我说：“妈，脸不能当饭吃。”她挂了我电话。

半年没理我。后来周铮开了第二家店，她才勉强接了我的电话。但每次见面，她还是要叹气。

“你看人家韩逸飞，听说都开保时捷了。”我没接话。有些东西没法解释。你选了一个人，

不是因为他多有钱。是因为淋雨那天，他递给你两串面筋，没问你为什么哭。04同学会上，

酒过三巡。气氛开始变了。韩逸飞把话题引到了一个微妙的方向。“说真的，毕业这十年，

变化最大的是谁？”刘璐抢答：“肯定是你啊，逸飞！当年穷学生一个，现在都开基金了。

”韩逸飞笑着摆手。然后他看向我。“我觉得变化最大的是姜禾。

”“当年咱们班的学习委员，老师最看好的那个。”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

“谁能想到呢。”他没说“谁能想到”后面的话。但刘璐帮他说了。“是啊，

当年姜禾可是保研都放弃了的，谁知道她会去——”赵鹏打断她：“来来来，喝酒喝酒，

别聊这些。”但话已经出了口，收不回去了。方婷婷适时地开口。“保研都放弃了？

那得多可惜呀。”她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同情。比刘璐高明一百倍的那种。

“我当时是为了……”我刚要解释，又停住了。解释什么呢。

当年放弃保研是因为周铮的店刚开，他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去帮他，因为我算账快。

一帮就是六年。“为了爱情呗。”韩逸飞端起酒杯，语气感慨。“姜禾从小就这样，

认定了一件事就不回头。”他的声音很温和。温和到像在悼念一个老朋友。

但他接下来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刚好全桌都能听见。“当年我就跟她说过，

选择比努力重要。”“可惜她没听。”包厢里安静了一瞬。有几个人看向我，

目光里带着微妙的怜悯。我把筷子放下。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很淡的怒意。不是因为他嘲笑我。

是因为他说这话的时候，那种理所当然的优越感。好像我的人生是一道做错了的选择题。

而标准答案是他。我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选择确实重要。”我说。

韩逸飞微微一愣。“所以我很庆幸，十年前做了一个正确的选择。”我把杯子放回桌面。

没再说了。他的脸僵了大约半秒钟，然后迅速被一个更得体的笑容覆盖。“说得好。

”他举杯，“敬正确的选择。”全桌跟着举杯。只有方婷婷没动。她在看我。眼神变了。

不是同情了。是审视。05饭吃到一半，有人提议玩游戏。“晒幸福”环节。

规则很简单：每个人展示一张手机相册里最近的照片，讲讲自己现在的生活。刘璐第一个来。

她翻出一张在三亚拍的照片，比基尼，落日，鸡尾酒。“上个月去的，

那个酒店一晚上四千八。”接下来是孙婧。刚提了一辆宝马3系，拍了张方向盘的照片。

然后是韩逸飞。他翻出来的不是一张照片。是一段视频。视频里，一栋独栋别墅的花园。

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角落里有棵银杏树。“上个月刚搬进去，方婷婷设计的花园。

”“光是这棵银杏就花了三万块移栽过来的。”方婷婷笑得很矜持。“主要是他喜欢银杏。

”全场发出羡慕的嘘声。赵鹏起哄：“逸飞这是人生赢家啊！”然后轮到我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包括韩逸飞。我能感觉到，他在等。等我拿出一张寒酸的照片，

好让这场对比彻底完成。我点开相册。最近的一张照片是昨天拍的。周铮站在一堵白墙前面，

手里拿着一把卷尺。白墙上用铅笔画了几条线，旁边写着歪歪扭扭的数字。

那是新店的毛坯房。他在量墙面，准备装修。穿着那件洗到发白的军绿色棉袄，

脸上有一道干掉的油漆印子。笑得傻乎乎的。我看了两秒，把手机锁了。“没什么好晒的。

”“哎呀，别害羞嘛！”刘璐凑过来要抢手机。我按住屏幕。“真没什么。

”“那你讲讲也行啊，你老公平时都——”“他平时凌晨两点收摊。”我说。

“回到家洗完澡差不多三点。”“早上八点去批发市场进货。”“下午三点开始备料、穿串。

”“一天睡不到五个小时。”包厢里安静了。那种安静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看笑话的安静。

现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安静。韩逸飞打破了沉默。“辛苦是辛苦，但也是一种生活嘛。

”他笑了一下。“各人有各人的活法。”方婷婷跟着点头。“对，心态最重要。

”她把手搭在韩逸飞胳膊上，钻戒在灯光下晃了一下。“钱多钱少的，开心就好。

”这句话从一个戴着一克拉钻戒的人嘴里说出来，格外刺耳。我没接。低头喝水。

苏敏在群里发了条消息。“堵在路上了，再等我二十分钟。”她是今晚唯一一个我想见的人。

但此刻，二十分钟太长了。06洗手间的走廊上，我听见了不该听的话。

刘璐和孙婧站在拐角，声音不大不小。“你说她怎么想的，韩逸飞那条件当年不要，

找了个烤串的。”“谁知道呢。可能就是倔吧，非要证明自己没选错。

”刘璐压低声音：“你没看她今天穿的那双鞋？鞋底都磨平了。

”“韩逸飞的女朋友一身加起来少说七八万。”“啧，人比人，气死人。

”孙婧叹了口气：“其实我挺替她可惜的。”刘璐的声音忽然带上了笑意。“可惜什么呀，

当年她非要跟韩逸飞分手，说什么不合适。”“还不是嫌人家穷？结果自己找了个更穷的。

”“这叫什么？自作自受呗。”我站在走廊这头。离她们不到三米。她们没发现我。

我盯着墙上的壁灯看了五秒。那灯是黄铜色的，底座有点歪。

和我们第一家店的壁灯一个款式。批发价四十五块一个。我转身回了包厢，没出声。

回到座位上，韩逸飞正在跟几个男同学聊投资。“……我跟你们说，

现在消费赛道机会太好了，我手上有个项目，做预制菜的，回报率至少三倍。”“真的假的？

”一个男同学来了兴趣。“骗你干嘛，你要是有兴趣，回头我给你发份BP。

”韩逸飞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扫了一圈全桌。不是随意的扫。是在评估。评估谁有钱，

谁好说话，谁能投。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场同学会，不是叙旧。是他的融资路演。

包厢里的灯光暖洋洋的，每个人脸上都泛着微醺的红。但韩逸飞的眼睛是清醒的。

清醒得像个猎人。他又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怜悯了。是确认。确认我没有利用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