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微第一次看见血,是七岁那年的冬夜。窗外的北风像饿疯了的野兽,
撞得破旧的木窗吱呀作响,屋里没有灯,只有灶膛里一点将熄未熄的火星,
映着母亲蜷缩在地上的身体,暗红的血从她脑后漫开,像一朵迅速枯萎的花,
染透了她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父亲林建军站在一旁,手里攥着断了柄的锄头,
粗重的呼吸混着酒气,喷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他瞪着眼睛,
像一头被激怒的疯狗,看向缩在床角的林知微,眼神里没有半分人味。“贱种,
跟你妈一个德行,都是丧门星!”他抬脚踹翻了旁边的木凳,凳子砸在地上,
发出刺耳的声响,林知微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哭,不敢动,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掐出了血痕。
她从记事起,就活在父亲的拳头和辱骂里。家里穷,父亲好吃懒做,整日喝酒堵伯,
输了钱就回家打她们母女。母亲是个懦弱的女人,被打了只会哭,却又拼了命护着她。
每次父亲要打她,母亲都会扑过来把她护在身下,替她挨下那些沉重的拳脚,然后抱着她,
在黑夜里小声说:“微微别怕,妈在。”可那天晚上,母亲没护住自己。父亲因为赌输了钱,
回家就发疯,要把她卖给邻村的老光棍换赌资,母亲跪在地上求他,被他一脚踹在墙上,
又被他拿起锄头砸中了脑袋。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快到林知微甚至没来得及喊出一声“妈”。
母亲就那样躺在地上,再也没有睁开眼睛。林知微看着母亲渐渐冰冷的身体,
心里那点仅存的、属于孩子的柔软和恐惧,在那一刻彻底烧成了灰。她没有哭,
只是静静地看着父亲,看着他慌乱地擦去锄头上的血,
看着他骂骂咧咧地把母亲的尸体拖进后院的柴房,看着他第二天对外宣称,母亲是半夜跑了,
跟野男人跑了。村里人都知道林建军的德行,没人敢多问,也没人敢管。
林知微成了没娘的孩子,日子过得比以前更苦。父亲不再有半分顾忌,
饿她、打她、把她当牲口使唤,让她睡在柴房,吃猪狗都不吃的残羹剩饭,稍有不顺心,
就拿皮带抽她,用烟头烫她。她的身上,永远布满新旧交错的伤痕,冬天冻得手脚溃烂,
夏天被蚊虫咬得满身包,却连一句疼都不敢说。她知道,再这样下去,她要么被打死,
要么真的被父亲卖掉,死在哪个没人知道的角落。她必须逃。可她才七岁,手无缚鸡之力,
身无分文,在这个闭塞的小山村里,她连村口都走不出去。转机出现在母亲死后的第三个月。
父亲因为聚众堵伯,又打伤了人,被抓进了派出所,判了五年。消息传回来的时候,
林知微躲在柴房的草堆里,第一次露出了一个冰冷的、近乎残忍的笑容。
那笑容没有半分温度,像淬了毒的冰棱,扎在她苍白瘦小的脸上,看得路过的邻居心头一紧,
只当这孩子是被打傻了。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解脱了,可她没想到,
这只是另一个地狱的开始。父亲的大哥,她的大伯林建国,以“照顾亲侄女”为由,
风风光光把她接回了家。林建国住在镇上,开着一家小杂货铺,家境比林家好上不少,
可他和妻子王梅,还有他们的儿子林浩,没有一个人把她当人看。他们接她回来,
根本不是出于亲情,而是看中了她能当免费的苦力,
一个不用花钱、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活牲口。从踏进大伯家的那一刻起,
林知微就成了这个家里最低等的存在。每天天不亮,鸡还没叫,
她就得摸黑起床烧水、做饭、打扫卫生、喂猪、看店,所有的脏活累活都是她的。稍慢一步,
王梅的扫帚就会狠狠抽在她的背上,尖酸刻薄的辱骂像淬了毒的针,
扎进她的骨头里:“丧门星!白吃白喝的东西!要不是看你能干活,早就把你扔去喂狗了!
”林浩比她大三岁,被宠得骄纵蛮横、阴狠歹毒,整天变着法子欺负她。
抢她捡废品换来的几毛钱,把脏水泼在她刚洗好的衣服上,把虫子放进她的被窝,
甚至带着村里的半大孩子把她堵在巷子里,扒她的衣服取乐。
而林建国永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她不耽误干活,哪怕被打得遍体鳞伤,
他也从不会过问,甚至会觉得是她不懂事,惹得妻儿不快。
她睡在杂货铺后面狭小潮湿的储物间里,没有床,只有一块发霉的破旧木板,夏天闷热潮湿,
蚊虫肆虐,冬天寒风从木板缝里灌进来,冻得她浑身发紫,整夜整夜睡不着。
她穿的是林浩穿剩下的、打满补丁的旧衣服,吃的是他们剩下的残羹剩饭,
有时候连剩饭都没有,只能饿着肚子干一天的活,饿到眼前发黑,
也只能偷偷啃两口干硬的馒头渣。有一次,她连续三天只吃了两口剩菜,太累太饿,
在看店的时候打了个盹,头轻轻磕在了柜台上。王梅发现后,直接拽着她的头发拖到门口,
当着街坊邻居的面,用带刺的扫帚柄打得她后背血肉模糊,
骂她偷懒耍滑、不要脸、丧门星转世。周围的人指指点点,有人同情,却没人敢上前帮忙。
在这个地方,弱小就是原罪,没人会在乎一个没爹疼没娘爱、满身脏污的孩子。
林知微默默忍受着一切,把所有的疼痛和屈辱都咽进肚子里,咽进骨头缝里。她不再哭,
不再闹,脸上永远是一副麻木平静的表情,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木偶,
可心里那团想要逃出去的火,却烧得越来越旺,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那火里裹着恨,
裹着母亲的血,裹着她所有的绝望,成了她活下去唯一的支撑。她知道,靠蛮力,
她永远逃不出大伯家的掌控。大伯家在镇上有点势力,父亲还在牢里,她无依无靠,
一旦逃跑被抓回来,等待她的只会是更残酷的虐待,甚至可能被活活打死。她必须用脑子。
她要等一个机会,一个能彻底把她从泥潭里拉出来、踩碎这些施暴者的机会。
她开始偷偷观察身边的一切,像一只蛰伏在暗处的猫,把所有有用的信息都刻在心里。
她发现,大伯林建国最在意的就是面子,还有他那家杂货铺的生意,
生怕被人抢了生意、坏了名声;王梅贪财,贪小便宜,
眼里除了钱什么都没有;林浩贪玩好胜,又蠢又坏,最容易被人利用。
她开始不动声色地布局。她把杂货铺打理得井井有条,把货物摆得整整齐齐,
记住每一种商品的价格和位置,甚至能精准地记住常客的喜好,主动推荐合适的东西,
让大伯家的生意比以前好了不少。林建国虽然依旧对她冷漠,却也不再随意打骂她,毕竟,
她是个好用到极致的苦力。她学着讨好王梅,主动包揽所有重活,
把王梅的衣服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污渍,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
哪怕王梅依旧对她恶语相向,动辄打骂,她也始终低着头,温顺得像一只任人宰割的绵羊,
眼底却藏着冰冷的恨意。王梅虽然刻薄,却也渐渐习惯了她的伺候,偶尔会赏她一口剩菜,
不再动不动就动手,只当这孩子是被打服了,彻底认命了。对付林浩,
她则用了更阴狠的方法。林浩想要的玩具,她会偷偷攒下捡废品换来的钱,
省吃俭用给他买;林浩在外面受了气,她会帮他出阴狠的主意,让他找回面子,
哪怕会得罪别人;林浩做错了事,偷了家里的钱、打碎了邻居的玻璃,她会默默替他背黑锅,
挨骂挨打,一声不吭。久而久之,林浩虽然依旧欺负她,
却也把她当成了可以随意使唤、甚至有点“好用”的跟班,不再刻意针对她,
对她放下了最后一点戒心。所有人都以为,林知微是被打怕了,彻底认命了,
成了一个温顺听话、任人拿捏的傀儡。只有林知微自己知道,她只是在蛰伏。
她像一株生长在阴沟里的野草,拼命地吸收着每一点微弱的养分,
等待着破土而出、将一切都绞碎的那一天。她知道,这些小打小闹,只能让她暂时好过一点,
根本无法让她彻底摆脱命运,更无法让她报复那些伤害过她的人。
她需要一个足够强大的靠山,
一个能让大伯家不敢招惹、能把她带出这个小镇、能让她站在高处俯视这些蝼蚁的人。
她把目光投向了镇上最有权势的人——顾晏辰。顾晏辰是从城里来镇上投资的商人,
年纪轻轻,却手段凌厉,家境显赫,在镇上开了一家大型建材厂,
是镇上所有人都想巴结、却又不敢轻易靠近的对象。他住在镇上最好的别墅里,
出入都有司机接送,身姿挺拔,眉眼深邃,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强大气场,不苟言笑,
镇上的人见到他,都要恭恭敬敬地喊一声“顾总”,连镇长都要给他三分面子。
林知微第一次见到顾晏辰,是在大伯的杂货铺里。那天,顾晏辰来买烟,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手工西装,身姿挺拔如松,眉眼冷冽,周身的气场强大到让人窒息,
一进门,就让原本嘈杂的杂货铺瞬间安静下来,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大伯和王梅连忙堆起满脸谄媚的笑容,点头哈腰地迎上去,
恨不得把店里最好的东西都捧给他,卑微到了骨子里。林知微当时正在整理货架,
指尖冻得通红,看到顾晏辰的那一刻,她的心脏猛地一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她知道,
这就是她要找的人。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救她出火海,才能让她踩碎那些曾经践踏她的人。
可她也清楚,顾晏辰这样的人物,身边从不缺趋炎附势的人,更不缺年轻貌美的女人,
她一个满身伤痕、卑贱如尘、连干净衣服都穿不起的小女孩,根本入不了他的眼。硬碰硬,
或者直接上前攀附,只会让他觉得厌恶,让大伯家起疑心,让她所有的谋划都功亏一篑。
她必须用计,用最隐晦、最精准、最能勾起他兴趣的方式,一步步靠近他。
她开始刻意制造和顾晏辰相遇的机会,每一步都算得精准无比。
她知道顾晏辰每天早上七点都会从杂货铺门口经过,去建材厂上班,
于是她每天都会准时在六点五十分出现在门口打扫卫生,
穿着洗得干干净净、却依旧破旧的衣服,安安静静地扫地,不看任何人,
只是专注于手里的活,眼神干净又平静,和周围那些谄媚、好奇、鄙夷的目光格格不入。
她的背影瘦小单薄,却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隐忍和沉静,
像一株在寒风里倔强生长的野草。她知道顾晏辰喜欢喝镇上一家老店的无糖热豆浆,
于是她每天天不亮就去排队,用捡废品换来的钱买上一杯,故意在他经过的时候,
捧着豆浆慢慢走,不小心和他擦肩而过,豆浆洒了一点在手上,她也只是轻轻皱了皱眉,
没有发出一点声音,默默擦掉,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她从不主动和他说话,从不刻意看他,
只是一次次出现在他的视线里,像一道不起眼却又无法忽视的风景。她知道,
对于顾晏辰这样见惯了虚伪和算计、站在高处俯视众生的人来说,
太过刻意的接近只会引起反感,而不经意的、干净的、带着点脆弱却又倔强的身影,
反而更容易让他留下印象,更容易勾起他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好奇心。她今年十五岁,
已经长开了一点,眉眼清秀,皮肤因为常年营养不良而显得苍白透明,
却更衬得那双眼睛漆黑明亮,像藏着一汪深潭,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藏着淬了毒的算计。她身上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隐忍和沉静,
还有一种挥之不去的脆弱感,让人忍不住想要多看一眼,却又能感受到那层脆弱之下,
藏着的狠戾与决绝。果然,几次相遇之后,顾晏辰注意到了她。那天早上,
她又一次不小心和他擦肩而过,手里的豆浆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滚烫的豆浆溅在她纤细的脚踝上,立刻红了一大片,甚至起了细小的水泡。她疼得浑身一颤,
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咬出了血印,却依旧没有哭,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蹲下身,
默默地捡起地上的碎片,指尖被锋利的碎片划破,流出鲜红的血,滴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也浑然不觉。一只骨节分明、修长干净的手,突然递过来一张干净的白色纸巾。
林知微抬头,撞进顾晏辰深邃冷冽的眼眸里。他的眼神很冷,没有多余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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