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地宫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我把信贴身藏好，沿着原路摸回寝宫。一路上心跳得厉害，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父亲信上那些话。
先帝是被太后毒死的。
父亲亲眼看见了。
他把三件东西分开藏——扳指给皇帝，珠串给太后，玉佩送北燕。
可父亲为什么会在场？
他是去救驾的，还是……
我不敢往下想。
翻进后窗，落地的时候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站稳了，抬起头。
然后我整个人僵住了。
窗前站着一个人。
皇帝。
他就那么站在黑暗里，不知道等了多久。
“回来了？”他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抬手，点亮桌上的烛台。
烛光跳动着映在他脸上，那双眼睛深得像井，看不出任何情绪。
“去哪儿了？”他问。
“……睡不着，出去走了走。”
“穿着夜行衣？”
我低头一看，心凉了半截。
刚才太急，忘了换衣服。
“臣妾……”
“别编了。”他打断我，“朕在窗边站了一个时辰，看着你翻出去，又翻回来。”
我闭上嘴。
他看着我的眼睛，慢慢走近一步。
“沈昭宁，朕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答。”
我没动。
“你袖子里，是不是藏着匕首？”
我的心猛地一缩。
他怎么知道？
“不用藏了。”他说，“大婚那晚，你跪在那里接旨的时候，袖子鼓起来一块。宫女跪拜，双手贴地，袖口是扁的。你的袖口是圆的——里面有东西。”
我咬着唇，没吭声。
“后来洞房那晚，朕捏你下巴的时候，你的右手往袖子里缩了一下。那是握刀的动作。练过的人都知道。”
他站在我面前，离我不过一步远。
“所以朕问你，袖子里是不是藏着匕首？”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深了，深得看不见底。
可不知为什么，我在那深不见底的地方，看见了一丝……疲惫。
“是。”我说。
他没动。
“你想杀朕？”
“想。”
他点点头，像是早料到这个答案。
“那为什么不动手？”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因为臣妾发现，凶手可能不止一个。”
他的眉头动了动。
我从袖中取出那封信，递给他。
“这是臣妾今晚找到的。先帝的藏玉阁，地字柒号。我父亲留下的。”
他接过信，就着烛光看。
我看着他的脸。
看到第三行的时候，他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看到一半，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看到最后，他拿着信的手，青筋暴起。
良久，他把信放下。
“你信里说的？”
“那是臣妾父亲的笔迹。”我看着他的眼睛，“臣妾想问你一句话。”
“问。”
“你知道太后是杀你父亲的凶手吗？”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我。
那眼神太复杂了——有痛，有恨，有疲惫，还有一丝……愧疚？
“你知道。”我往后退了一步，“你一直都知道。”
“朕……”
“所以你娶我，不是因为要抬举沈家。是因为你知道我父亲手里有东西。扳指、珠串、玉佩。扳指在你手上，珠串在太后手上，玉佩不知所踪。你想找到玉佩，对不对？”
他没说话。
“你利用我。”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你让我当皇后，让太后盯着我，让我去查这些事。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父亲是冤枉的！”
“沈昭宁！”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攥得死紧。
“你父亲不冤枉。”
我愣住了。
他松开手，转过身去，背对着我。
“你父亲……确实没有谋反。但他做了另一件事。”
“什么事？”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蜡烛烧短了一截，久到窗外响起第一声鸟叫。
“先帝驾崩那晚，”他终于开口，“你父亲在场。”
“我知道。信上写了。”
“你知道他为什么在场吗？”
我攥紧手心。
“他是被太后召去的。”皇帝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太后说，先帝快不行了，让他去……做个见证。”
见证什么？
“先帝是被毒死的。太后下的毒。你父亲亲眼看着先帝咽气。”
我闭上眼睛。
所以父亲真的是无辜的——他只是不幸在场，被太后拉去当了见证人。
“那后来呢？”我睁开眼，“他为什么会被扣上谋反的罪名？”
皇帝转过身，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痛苦。
“因为先帝咽气之前，用最后一口气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沈铮……护好……太子……’”
太子。
先帝说的太子，是眼前的皇帝——那时候他还是太子。
父亲听见了。
太后也听见了。
“先帝的意思是，让你父亲护着你？”我问。
“对。”
“那太后为什么……”
“因为她怕。”皇帝打断我，“她怕你父亲告诉我真相。所以她必须先下手为强。谋反的罪名，足够让一个人死无对证。”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所以父亲是被太后害死的。
皇帝知道这件事。
他什么都知道。
“你既然知道，”我盯着他，“为什么不阻止？”
他沉默。
“你是皇帝！你可以下旨彻查！你可以救他！”
“朕救不了。”
“为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因为朕登基那年，才十九岁。兵权在太后手里，朝堂上一半是她的人。朕下旨彻查，第二天就会有人逼朕退位。你父亲……是替朕死的。”
我愣住了。
“他死之前，让人把那枚扳指送给朕。”皇帝抬起手，看着拇指上那枚白玉扳指，“他说，扳指里藏着真相。让朕等到……等到能动手的那一天。”
扳指里藏着真相？
我盯着那枚扳指。
裂纹从左下角延伸到右上角，像一道疤。
“朕等了三年。”他把扳指摘下来，递给我，“现在，你来了。”
我接过扳指，翻来覆去地看。
白玉，有裂纹。
不对。
不是裂纹。
我把扳指凑到烛光下，仔细看那道“裂纹”。
那不是裂纹。
那是一道极细极细的缝隙——这枚扳指，是中空的。
我试着拧了一下。
没动。
再拧。
咔哒。
扳指从中间裂开，分成两半。
里面藏着一小卷绢帛，薄如蝉翼。
我展开来，上面只有八个字：
**“太后弑君，铁证在东。”**
铁证在东。
东边有什么？
太后住在西边，东边是……
我抬起头，看向皇帝。
他也正看着我。
“东边是什么？”我问。
“冷宫。”他说，“先帝的废后，一直幽禁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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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天光大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看着手里的绢帛，又看看眼前的皇帝。
这个男人，我恨了他三天。
可到头来，他和我是同一边的。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问。
“因为你不会信。”他说，“大婚那晚，你袖子里藏着刀。朕说什么，你都只会觉得朕在骗你。”
我无话可说。
他说的对。
如果他那晚就告诉我这些，我只会觉得他在编故事，在给杀我父亲找借口。
“那现在呢？”他问，“你还想杀朕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可此刻，我看见那深不见底的地方，有一丝小心翼翼的光。
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我把匕首从袖中抽出来，放在桌上。
“暂时不杀了。”我说，“等找到铁证，再说。”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笑。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但那双眼睛里的光，亮了一瞬。
“好。”他说，“那就一起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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