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太大了。大到连自己的呼吸声都能听见回音,像被困在空荡荡的玻璃罐里。
许念坐在傅家那套进口的真皮沙发上,已经两个小时了。屁股底下是冰凉的触感,
透过薄薄的家居裤渗进骨头里。茶几上那杯佣人倒的温水,早就凉透了,
水面一丝波纹都没有。她第几次坐在这里等傅宴辞回来签字了?记不清了。
反正每次结果都一样——要么他直接不回来,要么回来了看都不看那张纸一眼,
要么就冷笑着问她又在玩什么把戏。今天佣人说,傅先生今晚有应酬,不回来了。
许念听完这句话,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从随身带的文件袋里抽出那份已经签好自己名字的离婚协议书,
放在大理石材质的茶几正中央。白纸黑字,她的签名工工整整,像小学生交作业。
然后她站起身,决定不再等了。其实要带走的东西不多。这个家里,
真正属于她的本来就没几样。衣服是傅宴辞让人定期送来的当季新款,
首饰是他出席各种场合需要傅太太撑场面时配的,连化妆品都是管家统一采购的。
她回到卧室,打开衣柜最里层那个旧行李箱——那是她从娘家带来的,
唯一一件跟傅宴辞无关的东西。往箱子里放了几件常穿的衣服,几本书,
还有床头柜上那个小小的相框。相框里是她大学毕业时和父母的合照,
那时候她笑得眼睛弯弯的,还不知道一年后会遇见傅宴辞,
更不知道这场婚姻会是现在这个样子。收拾完卧室,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向傅宴辞的书房。
总要道个别吧,哪怕只是对着空房间。书房门没锁,她推门进去。里面是冷色调的装修,
深灰色的墙面,黑色的书柜,巨大的实木办公桌一尘不染。这间屋子她很少进来,
傅宴辞不喜欢别人动他的东西。她的目光扫过书架,忽然停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放着一个看起来普通的皮质相册,但位置很隐蔽,夹在两本厚重的商业书籍中间。
如果不是从她现在这个角度,根本看不见。鬼使神差地,她走过去,把相册抽了出来。
封面是纯黑色,没有任何花纹。她翻开第一页,手指就僵住了。是她的照片。大学时期的她,
穿着简单的白 T 恤和牛仔裤,在图书馆门口抱着书,阳光洒在头发上。她记得这张照片,
是室友抓拍的,她自己都没有电子版了。她又翻了一页。是她穿着学士服在毕业典礼上,
笑得很灿烂。再翻,是她第一次去傅氏集团实习,穿着略显宽大的职业装,
在电梯里紧张地整理头发。继续翻,是她和傅宴辞婚礼当天的照片——但不是婚礼现场,
而是她一个人在化妆间,对着镜子发呆的侧影。那天的她眼睛里没有一点喜悦,只有茫然。
一页一页,全都是她。各种各样的她,不同时期的她,笑着的,沉默的,认真的,发呆的。
有些照片她自己都没见过,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拍下的。相册最后几页是空白的,
但压痕显示曾经放过照片又被取走了。她仔细看那些压痕的形状,忽然想起什么,
手指开始微微发抖。是那些被她撕掉的照片。刚结婚那会儿,她还会傻傻地期待,
在傅宴辞生日时拉着他拍照,在纪念日时摆弄相机。可每次她兴冲冲把照片洗出来,
傅宴辞都只是冷淡地瞥一眼,说无聊。后来她一气之下,
把两人所有的合照都撕了扔进垃圾桶。可那些被撕碎的照片,怎么会在这里留下痕迹?
她摸着那些凹陷,忽然听见楼下传来引擎声。是傅宴辞回来了?不是说今晚不回来吗?
她慌忙把相册塞回原处,快步走出书房,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知道是因为刚才的发现,
还是因为又要面对他。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沉稳,规律,一步一步,像踩在她的心跳上。
许念深吸一口气,走回客厅。傅宴辞已经站在门口了。他穿着黑色的西装外套,没打领带,
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着,身上有淡淡的酒气。他看见她,又看见茶几上那份协议书,
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这么晚还没睡,就为了这个?他声音里带着嘲讽,走到茶几前,
用两根手指拈起那份协议,像拈着什么脏东西。许念看着他:签字吧。这次我是认真的。
傅宴辞笑了,是那种很冷的笑。他把协议书随手扔回茶几上,纸张滑到边缘,差点掉地上。
你哪次不是认真的?他转身往楼梯走,累了,没空陪你演这种戏。傅宴辞!
许念叫住他。他停下脚步,没回头。这次不一样。她说,声音很平静,我真的要走了。
傅宴辞沉默了几秒,然后继续上楼,只丢下一句话:随你。许念站在原地,
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二楼,听着主卧的门关上。她慢慢坐回沙发上,
看着那份被嫌弃的协议书,又看看自己收拾好的行李箱。最后,她的目光飘向书房的方向。
那个相册,到底是怎么回事?2许念一夜没睡。
她躺在客房的床上——自从半年前和傅宴辞大吵一架后,
她就搬出了主卧——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个相册里的照片,一张一张,
像默片一样循环播放。天快亮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母亲。念念啊,这周六有空吗?
妈妈朋友的儿子刚从国外回来,特别优秀,你看……妈,我还没离婚。
许念闭着眼睛说。那跟离了有什么区别?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看看你这三年过的什么日子?傅宴辞那小子根本不把你当回事!念念,听妈妈的,
多见见别人,说不定……许念本来想拒绝的。但话到嘴边,她忽然改主意了。好。
她说,时间地点发我。挂断电话,她坐起身,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许念,你在干什么?用这种方式刺激他?太幼稚了。
可另一个声音更大:不然呢?继续这样不死不活地耗着?他连离婚协议都懒得看,
你要怎么才能让他正视你的决定?也许,只有让他觉得她要真的离开了,
他才会……才会怎样呢?许念不敢往下想。周六下午,
她特意挑了条傅宴辞从来没见过的裙子。不是他喜欢的那些名牌新款,而是她自己逛街买的,
浅蓝色的连衣裙,很简单,但衬得她皮肤很白。出门前,她在玄关站了一会儿,
回头看了看这个住了三年的家。也许今天回来,就该彻底收拾东西了。
咖啡厅是市中心那家很出名的网红店,落地窗外就是最繁华的街道。许念到的时候,
对方已经在了。许小姐?男人站起身,很绅士地帮她拉开椅子,我是周叙。
很高兴见到你。周叙,母亲朋友的儿子,三十岁,律师,刚从英国回来。
照片上看起来很斯文,真人比照片上还要温和些,戴一副金边眼镜,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你好。许念坐下,有点拘束。喝点什么?周叙把菜单推过来,
这家的海盐焦糖拿铁很不错,或者你想试试手冲?美式就好,谢谢。点完单,
气氛有点尴尬。周叙很会找话题,从英国的天气聊到国内的电影,又从工作聊到兴趣爱好。
许念慢慢放松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接话。平心而论,周叙是个很好的聊天对象。他礼貌,
风趣,懂得倾听,不会一味地炫耀自己。如果是以前,许念可能会觉得这样的约会很愉快。
但现在,她只觉得累。许小姐平时喜欢做什么?周叙问。看书,发呆。
许念实话实说,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发呆是很好的事。周叙笑着说,
现在的人太忙了,连发呆的时间都没有。我在英国的时候,经常一个人坐在泰晤士河边,
一坐就是一下午,什么都不想,就看着河水流。许念微微笑了笑:听起来很惬意。
是啊。有时候我们需要那种完全放空的时间。周叙看着她,眼神很温和,
许小姐看起来……好像很累。许念一愣。对不起,我是不是太冒昧了?周叙立刻说,
只是觉得,你虽然一直在笑,但眼睛里没什么笑意。许念低头搅拌咖啡,
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窗外。一辆黑色的宾利缓缓驶过,
车牌号她太熟悉了——傅宴辞的车。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几乎是本能地想躲,想低头,
想假装没看见。但下一秒,她停住了。为什么要躲?她现在是自由身——至少心理上是。
她和谁喝咖啡,和谁聊天,关傅宴辞什么事?他会在乎吗?他根本不在乎。一股莫名的勇气,
或者说破罐子破摔的冲动涌上来。许念抬起头,对着窗外的方向,露出了一个很明亮的笑容。
然后她端起咖啡杯,对周叙说:周先生,谢谢你今天陪我聊天,我很开心。
周叙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举杯和她碰了一下:是我的荣幸。玻璃碰撞,
发出清脆的响声。许念用余光追随着那辆宾利,直到它消失在街角。
她不知道傅宴辞有没有看见她,看见了又会怎么想。也许根本不会在意吧,
毕竟他从来不在乎她在做什么,和谁在一起。她放下杯子,忽然觉得刚才的行为很可笑。
许小姐?周叙关切地看着她。对不起,我有点不舒服。许念拿起包,
今天先到这里吧,谢谢你的咖啡。我送你?不用了,真的不用。
她几乎是逃出咖啡厅的。______宾利车里,温度低得可怕。
司机老陈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又赶紧收回视线,专心开车。跟了傅总这么多年,
他太熟悉这种气氛了——那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后座上,傅宴辞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
但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泛白。手机屏幕上,
是一张刚收到的照片:许念穿着他从没见过的蓝色裙子,对着另一个男人笑,还碰杯。
照片是助理发来的,附言:傅总,太太在蓝调咖啡厅,和一位男性。
傅宴辞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了,他又按亮,继续看。她笑得真好看。
那种笑,他多久没见过了?一年?两年?还是从结婚那天起,她就再也没对他那样笑过?
而那个男人……周叙。他昨晚就收到了完整的资料:三十岁,律师,毕业于剑桥大学,
家世清白,目前在一家顶级律所任职。最重要的是,单身。呵,安排得真周到。掉头。
傅宴辞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傅总,和盛科的会议……我说,掉头。
老陈不敢再多说,立刻在下一个路口调转方向。宾利像一头暴怒的野兽,冲回刚才那条街。
但咖啡厅外的露天座位上,已经没有人了。傅宴辞坐在车里,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座位。
许念刚才就是坐在那里,对着另一个男人笑。他闭上眼睛,深呼吸,再睁开时,
眼底是一片骇人的寒意。回公司。他说。可是会议已经……那就让他们等着。
车重新启动,傅宴辞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李助理,帮我做件事。
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一字一句地说,我要周叙这个人,从明天起,
在 A 市找不到任何工作。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傅总,
周叙是正规律所的高级合伙人,恐怕……那就让那家律所失去所有傅氏的合作。
傅宴辞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另外,把他大学时代到现在所有的资料,包括他父母的,
他亲戚的,全部查清楚。有任何一点不干净的地方,我要让他这辈子翻不了身。挂断电话,
他把手机扔在座位上,像扔什么脏东西。然后他靠进椅背,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许念那个笑容。明亮的,放松的,发自内心的。她从来没那样对他笑过。
从来没有。3许念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她站在门口,做了好几次深呼吸,
才拿出钥匙开门。客厅里一片漆黑,只有楼梯间的小夜灯亮着微弱的光。他应该还没回来吧,
或者回来了在书房。她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正准备上楼,客厅的灯突然亮了。
刺眼的光让她眯起眼睛,等适应了才看见,傅宴辞就坐在她下午坐过的那张沙发上,
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茶几上,她那份离婚协议书还放在原位,纹丝不动。回来了?
傅宴辞头也没抬,声音平淡得像在问吃饭了吗。嗯。许念应了一声,想直接上楼。
玩的开心吗?她脚步顿住。傅宴辞终于抬起头,看着她。他换了一身家居服,
灰色的棉质 T 恤和长裤,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些,但眼神里的冷意丝毫未减。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许念转身面对他。听不懂?傅宴辞笑了,是那种很冷的笑。
他放下手里的文件——许念这才看清,那是一份关于周叙的背景调查报告,
厚厚的一沓——然后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他很高,靠近时投下的阴影完全笼罩了她。
蓝调咖啡厅,海盐焦糖拿铁,还有那位……周叙周大律师。傅宴辞慢慢地说,
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需要我提醒你更多细节吗?
比如你穿了条我从没见过的蓝裙子,比如你笑得很开心,比如你还跟他碰杯?
许念的脸色一点点变白。你跟踪我?需要吗?傅宴辞抬手,
手指轻轻拂过她脸颊旁的一缕头发,动作温柔得像情人,眼神却冷得像刀子,
傅太太的一举一动,多的是人愿意告诉我。许念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他的触碰。
我们谈谈。她说。谈什么?谈你多么迫不及待想找下家?傅宴辞的笑意彻底冷了,
许念,你就这么缺男人?我们还没离婚呢,你就这么急着去相亲?嗯?那你签字啊!
许念终于忍不住了,声音抬高,傅宴辞,只要你签字,我立刻从你眼前消失!
我找谁都不关你的事!可你签吗?你不签!你把我困在这里,到底想干什么?
傅宴辞看着她发红的眼眶,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刺了一下。但他很快把那点异样压下去,
换上更冰冷的嘲讽。困住你?许念,傅太太这个位置多少人求之不得,你说我困住你?
我不稀罕!许念吼出这句话,眼泪终于掉下来,傅宴辞,
我从来就不稀罕当什么傅太太!这三年我受够了!我受够了你的冷暴力,受够了你的不信任,
受够了这个像坟墓一样的家!她用力擦掉眼泪,走到茶几前,拿起那份离婚协议书,
递到他面前。签字。就现在。签了字,我马上收拾东西走人,
这辈子都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你可以去找任何你想找的人,我祝福你们。
傅宴辞低头看着那份协议,又抬头看她。许念的眼睛很红,但眼神很坚定,
甚至有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她举着协议的手在微微发抖,但一直没有放下。这一刻,
傅宴辞忽然有种错觉:如果他真的签了,她就真的会永远消失。这个认知让他心脏猛地一缩,
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感席卷而来。不,不可能。许念不会离开他。她只是在闹脾气,
像以前很多次一样,闹够了就好了。他这样告诉自己,然后伸手,接过那份协议。
许念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一瞬间的光芒像流星划过黑夜,但很快又暗下去。
因为傅宴辞没有签字。他甚至没看内容,就直接把协议对折,再对折,然后,
在许念难以置信的目光中,缓缓地、用力地,把那份协议撕成了两半。你……
许念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傅宴辞继续撕,把两半撕成四半,再撕成八半。他的动作很慢,
很从容,像在完成什么庄严的仪式。纸张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最后,
他走到垃圾桶边,把那一堆碎片扔进去,拍了拍手,像拍掉什么灰尘。然后他转身,
看着许念瞬间惨白的脸,一字一句地说:想离婚?许念,我告诉你——做、梦。
4许念看着垃圾桶里的白色碎片,像看着自己这三年婚姻的残骸。
那些碎纸片堆在黑色的垃圾袋上,刺眼得像雪。她忽然想起结婚那天,
也是这样的碎纸——教堂外的广场上,人们朝他们抛洒彩色的纸屑,
她抬头看着漫天飞舞的碎片,觉得像一场梦。现在梦终于醒了。不,是终于碎了。为什么?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飘,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傅宴辞,
你到底为什么不放过我?你不爱我,不信任我,甚至不愿意多看我一眼。既然这样,
为什么不肯放我走?傅宴辞没说话。他只是站在那儿,背对着光,脸上的表情隐在阴影里,
看不清。是因为傅太太这个头衔不能空缺吗?许念继续说,
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那你随便找个人顶上就好了。想当傅太太的人那么多,
不差我一个。何必浪费彼此的时间?许念。傅宴辞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得可怕。
还是说,你觉得这样折磨我很有意思?许念笑了,眼泪却不停地往下掉,
看我一次又一次求你,看我像个小丑一样在你面前表演,看你撕碎我所有的希望,
很有成就感是吗?够了!傅宴辞低吼一声,几步上前抓住她的手腕,我说了,
不准离婚!你听不懂人话吗?我听懂了。许念任由他抓着,不挣扎,也不反抗,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我听懂了,傅宴辞。你就是想毁了我,想让我烂在这个婚姻里,
想让我一辈子都逃不掉。她的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傅宴辞看着这样的眼神,
心里那股莫名的恐慌越来越强烈。他宁愿她哭,宁愿她闹,
宁愿她像以前一样歇斯底里地骂他,也不愿意看见她现在这副样子。
好像……好像真的什么都不在乎了。说话啊,傅宴辞。许念轻轻地说,你告诉我,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让你这样恨我?如果是因为当年那件事,那我解释过无数次了,
我没有……闭嘴!傅宴辞猛地打断她,眼睛里瞬间爬满血丝,不准提那件事!
你不配提!我不配?许念笑了,笑出了眼泪,是,我不配。我什么都不配。
那你还留着我干什么?看我碍眼吗?傅宴辞抓着她手腕的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他死死盯着她,像是要在她脸上盯出一个洞来。然后他拽着她,大步往书房走。你放开我!
傅宴辞你放手!许念终于开始挣扎,但他的力气太大了,她像个小鸡仔一样被他拖进书房。
傅宴辞一把将她甩在沙发上,然后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狠狠摔在她面前。文件夹散开,里面的照片哗啦一下撒了一地。全是她。
和不同的男人——不,应该说,是和周叙。在咖啡厅的,在餐厅门口的,
甚至还有她今天站在路边等车时,周叙低头和她说话的。拍摄角度很隐蔽,明显是偷拍。
看看。傅宴辞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冷得像从地狱里传来,
这就是你所谓的死心?嗯?许念,你演技真好,我差点就信了。许念坐在地上,
呆呆地看着那些照片。有一张拍得特别清晰,能看见她笑的时候眼睛里的光,
能看见周叙温和的表情。多和谐的画面啊,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对般配的情侣。
你跟踪我?她抬起头,看着傅宴辞,声音在发抖,你让人跟踪我?傅宴辞,
我是你的囚犯吗?如果你安分守己,我需要这样做吗?傅宴辞蹲下身,捏住她的下巴,
强迫她看着自己,傅太太,请你记住你的身份。只要一天没离婚,你就是我傅宴辞的妻子。
和别的男人约会?你想都别想。所以这就是你的解决方式?
许念觉得自己的心正在一点点死掉,不签字,不离婚,然后把我关在这个笼子里,监视我,
控制我,直到我发疯?是又怎样?傅宴辞的眼睛红得可怕,许念,这是你欠我的。
我欠你什么了?许念终于崩溃了,她一把推开他,站起来,指着那些照片,傅宴辞,
你给我说清楚,我到底欠你什么了?是,当年是我爸做错了事,是他对不起你们傅家。
可我呢?我做过什么?这三年,我每一天都在赎罪,我放弃了自己的工作,
放弃了自己的生活,像个保姆一样照顾你,像个木偶一样配合你所有的要求!
你还想我怎么样?是不是要我死了,你才满意?她吼出这些话,整个人都在抖。
傅宴辞也站起来,看着她,胸口剧烈起伏。他想说什么,但话卡在喉咙里,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两人就这样对峙着,像两座即将喷发的火山。最后,
是许念先移开了视线。她看着满地的照片,忽然觉得很累,累到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她慢慢蹲下身,一张一张捡起那些照片,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捡什么珍贵的东西。
傅宴辞看着她的动作,心脏狠狠一抽。许念……他哑着嗓子叫她。许念没理他。
她把所有照片捡起来,整理好,然后走到碎纸机前——傅宴辞书房里有一台工业级的碎纸机,
能处理最厚的文件。她打开开关,碎纸机发出嗡嗡的低鸣。然后她一张一张,
把那些照片喂进机器里。咔嚓,咔嚓。她和周叙在咖啡厅的照片,碎了。
她和周叙在餐厅门口的照片,碎了。她笑着的照片,碎了。最后一张,
是她今天穿的蓝裙子的特写。照片上的她侧着脸,阳光从窗外照进来,
在她睫毛上投下小小的阴影。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松手。照片被吞进机器,
变成细细的纸条,从另一边吐出来。做完这一切,她关上碎纸机,转身看着傅宴辞。
现在你满意了吗?她问,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所有『证据』都没了。傅宴辞,
我可以走了吗?傅宴辞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许念对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很轻,
像清晨的雾气,一碰就散。不过我想,你大概还是不会签字的。她自言自语似的说,
没关系,我累了。傅宴辞,我真的累了。她绕过他,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
她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那些照片拍得挺好的。她轻声说,原来我还会那样笑。
我都快忘了。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傅宴辞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他猛地一拳砸在书桌上。实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巨响,
他的手背瞬间红肿起来,但他感觉不到痛。他满脑子都是许念刚才那个笑容。那个绝望的,
心死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了的笑容。还有她最后那句话。原来我还会那样笑。
我都快忘了。傅宴辞慢慢滑坐在地上,背靠着书桌,抬起那只受伤的手,盖住眼睛。
书房里没有开主灯,只有角落里一盏落地灯亮着昏黄的光。
那些被碎纸机吐出来的纸条散落在地上,像一场惨白的雪。他就这样坐着,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塑。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响了。是助理打来的。傅总,周叙那边已经处理好了。
他所在的律所刚刚打来电话,说愿意无条件解除与他的合作关系。另外,
我们查到他父亲的公司有一些税务问题,已经移交相关部门了……停。傅宴辞打断他。
电话那头立刻安静了。所有行动,暂停。傅宴辞说,声音沙哑得可怕。傅总?
我说,暂停。傅宴辞重复了一遍,然后挂断电话。他把手机扔到一边,继续坐着。
脑子里乱成一团。一会儿是许念穿着婚纱的样子——那天她其实很不开心,他一直知道,
但他假装不知道。一会儿是许念刚才离开时的背影,那么瘦,那么单薄,好像风一吹就会倒。
还有那些被他撕碎的照片。其实那不是全部。他书房里那个加密相册,里面全是她。
从她大学时代到现在,几百张,甚至上千张。他雇了私家侦探,跟了她整整一年,
拍下了她所有日常的样子。他知道这很变态,很可怕,但他控制不住。他害怕。怕她一转身,
就真的不见了。就像三年前,他父亲在病床上抓着他的手,眼睛瞪得老大,说:宴辞,
许家的人……一个都不能信……他们害死了你妈妈……他们会毁了你……
他忘不了父亲临死前的眼神,忘不了那份铁证如山的调查报告,
忘不了许念的父亲是如何在傅家最困难的时候,给了他们致命一击。可他也忘不了许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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