纺织厂的夏天(励志沈佩兰)最新热门小说_完结小说纺织厂的夏天(励志沈佩兰)

一九七八年夏天来得特别早，刚进六月，永红纺织厂的白玉兰就谢尽了，

肥厚的花瓣蔫在滚烫的水泥地上，被女工们的塑料凉鞋踩出褐色的印子。

沈佩兰在细纱车间干了七年。七年，足够把一双弹钢琴的手磨出硬茧，

指尖绕着永远洗不净的棉絮。车间像蒸笼，机器轰隆隆地响，说话得扯着嗓子。

空气里飘着细密的棉尘，在从高窗斜射进来的光柱里翻滚，像一场永远下不完的雪。

“沈师傅！”徒弟小梅跑过来，汗湿的刘海贴在额头上，“三号车断头了！

”沈佩兰放下手里的纱锭，走到三号细纱机前。断头的地方，棉纱纠缠成一团乱麻。她弯腰，

手指在飞速旋转的锭子间穿梭，像在弹一架看不见的钢琴。十秒钟，接头完成，

机器继续轰鸣。“神了！”小梅眼睛发亮，“沈师傅，你这手绝活咋练的？”“练的。

”沈佩兰直起身，用胳膊抹了把汗。蓝布工装后背湿了一大片，深蓝色变成近于黑的颜色。

午饭铃响的时候，沈佩兰在更衣室换下工装。同组的赵春燕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了吗？

要恢复高考了。”更衣室突然安静下来。几个年轻女工停住动作，你看我我看你。

“真的假的？”“我姐夫在教育局，内部消息。”赵春燕神秘兮兮，“十月份报名，

十二月考试。工农兵都能考，不看出身。”有人兴奋，有人茫然。

二十岁的女工林晓芬小心翼翼地问：“那……考上了，就能不当工人了？”“那当然！

大学生，国家包分配，坐办公室，穿白衬衫！”赵春燕比划着，

仿佛已经看见自己坐在明亮的办公室里，桌上摆着搪瓷缸，里面泡着茉莉花茶。

沈佩兰没说话，把工装叠好放进铁皮柜。柜门内侧贴着一张照片，是她高中毕业时拍的。

照片里的姑娘梳两条麻花辫，白衬衫，蓝裙子，眼睛亮得像蓄了两汪水。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日期：一九七一年六月。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墨迹已经淡了：北京大学物理系。那年她填的志愿。后来通知来了，

政审没过——她父亲是留美归国的工程师，六八年下放到干校，七五年才回来，

安排在厂里看仓库。“佩兰，你考不考？”赵春燕问。更衣室里的目光都聚过来。

沈佩兰二十七了，在厂里算老工人。家里还有个生病的母亲，父亲虽然回来了，身体也垮了。

车间主任器重她，明年可能提她当班组长。“再说吧。”沈佩兰锁上柜门。下午三点，

厂里的大喇叭准时响起。先是革命歌曲，然后是通知：“各车间注意，下班后在礼堂开会，

传达重要文件！”礼堂里挤满了人，吊扇在头顶嗡嗡转，吹不动黏稠的热气。

厂党委书记老马站在台上，拿着文件念：“……教育部决定，

恢复全国高等院校招生考试制度。

凡工人、农民、知识青年、复员军人、干部和应届高中毕业生，

符合条件均可报考……”台下起了骚动。沈佩兰坐在后排，

看见前排几个年轻工人的背挺直了。散会后，人群涌出礼堂，议论声像开了闸的水。

沈佩兰走得很慢，在厂门口被车间主任叫住。“小沈，”五十多岁的老主任拍拍她的肩，

“厂里准备培养你当班组长，明年可能还有机会进厂部。你是老师傅，技术过硬，

群众基础好，前途光明啊。”沈佩兰知道这是挽留，也是提醒。她点点头：“谢谢主任，

我考虑考虑。”回家要穿过半个城。沈佩兰没坐公交车，走着。傍晚的风稍微凉快些，

吹起她额前的碎发。路过新华书店，她停住了。橱窗里新贴了海报：数理化自学丛书。

深绿色的封面，朴素的白字。玻璃映出她的影子，一个穿白衬衫蓝裤子的女工，齐耳短发，

神情疲惫。书店已经下班了。沈佩兰站在橱窗前，看了很久。父亲沈怀瑾在厨房热饭。

小小的筒子楼房间里弥漫着中药味和白菜炖粉条的味道。母亲周文茵靠在床上咳嗽，

看见女儿回来，挣扎着要下床。“妈，别动。”沈佩兰放下布包，洗手，盛饭。

饭桌上很安静。沈怀瑾问：“厂里今天传达文件了？”“嗯。恢复高考。”筷子停在半空。

沈怀瑾看着女儿，镜片后的眼睛里有复杂的东西闪过。周文茵又咳嗽起来，

沈佩兰赶紧给她拍背。“兰兰，”周文茵缓过气，拉着女儿的手，“你去考。

妈这病是老毛病，不碍事。你爸也回来了，家里有人照应。”沈怀瑾不说话，

只是给女儿夹了块土豆。晚上，沈佩兰躺在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

月光从窗户溜进来，在水泥地上切出一块苍白。隔壁传来小孩的哭声，夫妻的低声争吵，

锅碗碰撞的声音。筒子楼的夜从来不安宁。她起身，从床底下拖出个木箱。打开，

里面是高中课本，用牛皮纸包着书皮，边角都磨毛了。最上面是物理课本，翻开第一页，

她的笔迹还很稚嫩：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下面是本笔记本，

抄满了物理公式和数学题。最后一页贴着一张剪报，已经发黄，

是七一年《人民日报》关于中国第一颗人造卫星的报道。旁边她用红笔写着：我也要造卫星。

沈佩兰用手指抚摸那些字。七年了。她在纺织厂接了七年纱，

手指学会了在飞旋的锭子间跳舞，却几乎忘了怎么握笔。第二天上班，车间的气氛不一样了。

机器还在响，但女工们交头接耳的内容变了。赵春燕拿来一本皱巴巴的《代数》，

趁主任不在偷偷看。林晓芬问沈佩兰：“沈师傅，勾股定理是啥来着？我全忘了。”午休时，

沈佩兰被几个年轻女工围住。“沈师傅，你成绩最好，教教我们呗？”“就是，

我连一元二次方程都不会解了。”沈佩兰看着她们年轻的脸，眼里的渴望像小火苗。

她想了想，说：“下班后，如果你们想学，我可以讲讲。”从此，每天下班后，

细纱车间的角落里就多了一小群人。沈佩兰用粉笔在旧木板上写公式，讲例题。

女工们坐在纱锭上，膝盖当桌，认真记笔记。窗外天色渐暗，车间里只剩下这一角亮着灯，

像茫茫夜海里的孤岛。七月底，厂里贴出通知：为支持职工复习，厂图书馆每晚开放两小时，

可借阅复习资料。沈佩兰去了。图书馆在厂部二楼，小小的两间屋，书不多，

大多是马列著作和技术手册。新设的高考资料专架前挤满了人。她等了好久，

才借到一本《政治常识》和一本《历史问答》。管图书的老王认识她，

悄悄塞给她一个纸包：“小沈，这个给你。”纸包里是几本手抄的复习资料，字迹工整，

还配了图。“我儿子去年参加厂里的文化补习班，自己整理的。”老王压低声音，“别声张，

就这一份。”沈佩兰眼眶发热：“王师傅，这……”“拿着吧。”老王摆摆手，

“你们年轻人，有机会要抓住。我们这代人，耽误了。”沈佩兰把资料紧紧抱在怀里。

八月的纺织厂像个巨大的蒸笼。车间温度经常超过四十度，女工们的工装湿了干干了湿，

结出白色的盐渍。机器故障增多，人手不够，主任要求加班。沈佩兰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

白天在震耳欲聋的车间里接纱，手指被棉线勒出血口；晚上在十五瓦的灯泡下看书，

蚊香燃起的青烟熏得眼睛发涩。母亲咳得更厉害了，父亲每天熬中药，满屋子都是苦味。

有天下夜班，已经十一点多。沈佩兰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出厂门，看见父亲等在路灯下。“爸，

你怎么来了？”“接你。”沈怀瑾递过来一个铝饭盒，“你妈炖的银耳，还温着。

”父女俩并排走在空荡荡的街上。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佩兰，”沈怀瑾突然说，

“爸爸对不起你。”沈佩兰停住脚步。“如果我不是……你七一年就该上大学了。

”沈怀瑾的声音在夜风里有些发抖，“这几年，你妈生病，家里靠你。二十七了，

还要跟小年轻一起拼……”“爸。”沈佩兰打断他，“我自愿的。”沈怀瑾看着她，

这个从小文静乖巧的女儿，什么时候长得这么坚毅了？路灯昏黄的光照着她清瘦的脸，

眼下有浓重的青黑，但眼睛很亮，像她母亲年轻时的样子。“我打听过了，”沈怀瑾说，

“你这种情况，可以报考理科，年龄放宽到三十岁。你底子好，抓紧复习，有希望。

”沈佩兰点点头，继续往前走。手里的铝饭盒还温着，热气透过铁皮传到掌心。九月初，

车间里开始有人放弃。赵春燕把复习资料还给了沈佩兰：“不行，我一看书就头疼。

我对象说了，明年跟我结婚，他爸能把我调去百货商店当售货员。”林晓芬还在坚持，

但越来越焦虑：“沈师傅，我昨天做数学题，十道错了八道。我是不是太笨了？

”沈佩兰把自己的笔记本递给她：“从头来，不急。”她自己的复习进度也慢。

车间最近在赶一批出口订单，天天加班到晚上九点。回到家，累得眼皮打架，

还要强撑着看书。有次直接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时天已微亮，口水浸湿了摊开的《物理》。

十月报名开始。沈佩兰请了半天假，去区招生办。长长的队伍从屋里排到街上，全是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