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凡温凡(医院轶事)全文免费在线阅读_医院轶事完整版免费在线阅读

温凡第一次见到那个老人，是在急诊留观室的过道加床上。十一月深夜，

市一医院的急诊大厅像一锅煮沸的饺子。温凡捏着挂号单，从人群的缝隙里挤过去，

单子上写着“发热待查”。他刚从高铁站直接过来，额头上还贴着退热贴，

行李箱就立在脚边。老人躺在过道的加床上，被子只盖到胸口，露出一张瘦长的脸。

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但眼睛亮得很。他身边没有家属，也没有输液，就那样平躺着，

盯着天花板。温凡从他床边经过时，老人忽然开口：“小伙子，几点了？

”温凡看手机：“十一点四十。”老人“哦”了一声，又说：“那你帮我把输液瓶叫一下，

该换药了。”温凡抬头看——老人床头根本没有输液架。他愣了一下，

老人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笑起来，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忘了，今天没输液。

”那笑声干巴巴的，像风吹过枯叶。护士站的灯白得晃眼。温凡去量体温，

听见两个护士在小声说话。“32床那个老头，又在那自言自语了。”“他儿子呢？

昨天不是还来过？”“来是来了，待了十分钟就走了。老头拉着他不让走，

他儿子说公司有事，改天再来。老头就坐在床上，也不说话，就看着他儿子走。”“唉，

也是可怜。”“可怜什么呀，他儿子给他请了护工，一天两百多呢。就是他自己非要住过道，

说有光，睡得着。”温凡把体温计还给护士，三十八度七。护士让他去输液室等着，

他拖着行李箱往回走，又经过那张过道床。老人还是那个姿势，盯着天花板。“小伙子，

”老人又开口了，“你是外地来的吧？”温凡停下脚步：“您怎么看出来的？”“行李箱。

”老人说，“本地人看病不会带行李箱。”温凡点点头，正要走，老人又说：“你发烧了？

脸色不好。”“三十八度七。”“那不算高，”老人说，“我有一回烧到四十度二，

人都烧糊涂了，看见我老伴在床边坐着，其实她早就走了。走了五年了。”他说这话的时候，

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温凡不知道该说什么。老人也不需要他说话，

自顾自地继续说：“那时候我一个人在家，烧得下不了床，打了120，自己爬下床开的门。

后来医生说，再晚来两个小时，人就没了。”“那您……”“我儿子那时候在国外，

”老人说，“打电话也打不通。后来打通了，他说，爸，我马上订机票。我说不用，

人已经没事了。”老人的眼睛还是亮亮的，看着天花板。“他现在在市里，开公司，

”老人说，“忙，我知道的。年轻人嘛，不忙怎么行。”输液室人满为患，

温凡找了个角落坐下，药液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冰凉的。他闭着眼睛，

脑子里却一直想着那个老人。他想起自己父亲。父亲一个人住在老家，

每次打电话都说“没事没事，你忙你的”。上个月他回去一趟，发现父亲偷偷在吃止痛片，

腰疼了半个月了，愣是没告诉他。温凡睁开眼，看着输液管里透明的水滴。

他忽然有点想打电话回去，但看看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父亲肯定睡了。二第二天上午，

温凡的烧退了些，但人还是昏沉沉的。医生说是病毒性感冒，开了药，让回去休息。

他没地方去——出差临时改道，酒店还没订——就在急诊大厅的椅子上坐着，

打算缓一缓再走。老人还在那张过道床上。今天他坐着，背靠着床头，膝盖上摊着一张报纸，

但眼睛并没有看报纸，而是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走过来，

手里拿着一沓单子，在老人床边停下。“王大爷，今天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医生说。

老人抬起头：“怎么样？”“比昨天好一点，但白细胞还是低，得继续观察。

”“那得住到什么时候？”医生笑了笑：“怎么，着急回家？”老人没说话。

医生又说：“您儿子今天来吗？”“来，”老人说，“他说下午来。”医生点点头，走了。

温凡看见他把那沓单子夹在病历夹里，走回护士站，跟一个护士说了几句话。

护士往老人这边看了一眼，摇了摇头。下午两点多，温凡去便利店买了瓶水，回来的时候，

看见老人床边多了一个人。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皮鞋锃亮，

手里拿着手机，正在打电话。老人坐在床上，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温凡说不清楚的光。

“行行行，我知道，我一会儿就过去，”男人对着电话说，“你先顶着，我这边完事马上来。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兜里，在老人床边坐下。“爸，感觉怎么样？”“还行，

”老人说，“你忙就先走，我没事。”“不忙不忙，”男人说，“我刚从公司出来，

下午没事。”老人看着他，没说话。男人的手机又响了。他看了一眼，按掉。过了几秒钟，

又响了。他又按掉。“接吧，”老人说，“万一是有事呢。”男人犹豫了一下，接了电话。

这回他压低了声音，但温凡还是能听见几句——“……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

这个方案不行……你让他等着，我马上过来……”挂了电话，男人站起来：“爸，

我……”“去吧，”老人说，“我这儿真没事。”男人站在那里，像是在犹豫。

老人摆摆手：“走吧走吧，护工一会儿就来了。”男人走了。温凡看见他走到急诊门口，

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推开门，消失在玻璃门外。老人还是那个姿势，坐在床上，看着门口。

温凡走过去，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老人转过头看他，认出来了：“是你啊，小伙子。烧退了？

”“退了一点。”“那就好。”老人又看向门口，“年轻人都不容易，忙。

”温凡说：“您儿子也挺忙的。”“是啊，开公司的，手底下几十号人呢，能不忙吗？

”老人的语气里没有埋怨，甚至没有无奈，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温凡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床边站着。过了一会儿，老人忽然说：“他小时候不这样。小时候黏人，

我上班他抱着我腿不让走，非得我答应给他买冰棍才松手。”温凡听着。“后来上中学了，

就不黏了。再后来上大学，一年回来两次。再后来出国，两三年回来一次。现在回来了，

在市里，离得不远，但一个月能来看我一回就不错了。”老人顿了顿，又说：“我不怪他。

人长大了，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我年轻的时候也这样，我爹病了，我也没在身边。

”温凡问：“您父亲那时候……”“走了，”老人说，“我赶回去的时候，

人已经走了三天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是看着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温凡看见他的手在被子上轻轻地攥了一下，又松开了。三那天晚上，

温凡在附近找了家酒店住下。吃了药，睡了一觉，第二天醒来，烧完全退了。

他本可以买票回公司，但不知为什么，他又去了医院。老人还在那张床上。今天他在输液，

透明的药液一滴一滴地流进他枯瘦的手背。他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温凡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过了一会儿，老人睁开眼睛，看见他，

愣了一下：“你怎么又来了？”“来看看您。”温凡说。老人笑起来，

又露出那颗缺了的门牙：“看我干什么？我又不是你爹。

”温凡也笑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老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是个好孩子。

”温凡没说话。这时候，一个护工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饭盒：“王大爷，吃饭了。

”老人坐起来，护工把饭盒放在床上的小桌板上，打开，是一份医院食堂的套餐，

西红柿炒蛋，炒青菜，还有几片红烧肉。老人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慢慢嚼着。护工站在旁边，说：“您儿子今天来电话了，说晚上过来。”老人点点头，

没说话。护工又站了一会儿，走了。温凡看着老人吃饭。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看着那份红烧肉。“以前我老伴在的时候，

做的红烧肉比这个好吃，”他说，“她放冰糖，不放白糖，说冰糖上色好看。

”温凡问：“您老伴走了多久了？”“五年了。”老人说，“肝癌。查出来的时候就是晚期，

拖了三个月。”他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她在的时候，我嫌她啰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