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起初只是牛毛细雨, 能把衣服打湿的那种。
陈雨眠站在图书馆三楼的窗边, 看着雨丝在路灯的光晕里斜斜的织成一片薄纱。
上了一层水汽, 她用指尖下意识的划着, 划出一道弯曲的痕, 很快又被新的水汽糊住。
陆迟还没来。说好六点在这里碰面, 他要还她那本《电影语言的语法》。
三个月了, 借的时候他说一周就还, 后来总说“再看一遍”, “有个镜头没琢磨透”。
陈雨眠不催, 甚至希望他永远别还。
书里有他留下的折痕和铅笔标注, 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像是另一种形式的对话。六点二十。
图书馆里的人越来越少, 保洁阿姨开始推着清洁车挨个区域整理。
陈雨眠坐回靠窗的位置, 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
论文还差个结尾, 是关于法国新浪潮电影中城市意象的解析。
她写的魂不守舍的, 光标在段落末尾一闪一闪, 像也在等着谁。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陆迟的消息:“下雨了, 被困在影视城。你还在图书馆吗?我可能要晚点到。”“在。
”她回的很简洁, 又加了句, “不急。”雨下大了。
能听见雨点敲在窗玻璃上的声音, 噼里啪啦的, 一点没有春雨该有的温柔劲儿。
陈雨眠合上电脑, 走到窗边。
的光, 路上已经没什么人, 只有几辆自行车歪倒在路边, 车座上积了一汪亮晶晶的水。
她认识陆迟, 是在去年秋天的电影社招新会上。
那时她大三, 他大四, 本来不该有交集。
可那晚放的片子是《雨中曲》, 放到金凯利在雨中跳舞那段, 放映机卡住了。
陆迟是社长, 他走上前摆弄机器, 侧脸在屏幕反光里忽明忽暗。
修不好的时候, 他转身对满屋子人说:“那我们聊聊天吧, 聊聊你们为什么喜欢电影。
”轮到陈雨眠, 她说:“因为电影里的雨, 可以下的刚刚好。
”陆迟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后来他问她要不要来当编剧, 社里正在筹备一个短片。
陈雨眠学的是中文, 但从没写过剧本。她说我试试, 这一试, 就是大半年。
七点十分, 图书馆的闭馆音乐响起。
陈雨眠收拾好东西, 抱着电脑跟那本其实已经不需要的书, 走到一楼大厅。
雨更大了, 隔着玻璃门都能听见哗哗的声响。
她站在屋檐下, 看着雨水顺着檐角流成一道水帘。一把黑色的伞从雨幕里破开。
陆迟跑上台阶, 收伞时甩出一圈水珠。
的头发湿了, 有几缕贴在额前, 深灰色的夹克肩膀处颜色更深, 是被雨水打湿的一块。
“剧组那边临时加了个镜头, 拍雨戏, 导演说这场雨来得正好, 拉着全组人拍到刚才。
”“没关系。”陈雨眠从包里拿出纸巾递给他, “擦擦吧。
”陆迟接过, 随便抹了把脸, 然后把夹在腋下的书递给她:“喏, 你的书。
我在上面写了好多批注, 不介意吧?”“不介意。
”陈雨眠接过来, 书页间夹了张便签纸, 露出一角。
她没立刻翻开, 只是抱在怀里, “你的片子拍完了?”“差不多了, 就剩最后一场戏。
看着门外的雨, “本来设计的结局是男女主角在雨中告别, 没想到真等来了这么一场雨。
你说巧不巧?”是挺巧的。陈雨眠心里想, 但没说出来。“你去哪?我送你。
”陆迟撑开伞,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宿舍。”“好。
, 两个人的距离刚好不会碰到对方, 又近的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 像松木一样的味道。
陈雨眠走的很小心, 怕踩进水洼, 也怕离他太近。
雨水打在伞面上, 声音闷闷的, 咚咚咚的, 像心跳。
“你的剧本我看了,”陆迟忽然说, “最后那场离别的戏, 写的真好。
特别是女主角转身后那句‘雨停了’, 我看到这句的时候, 心都揪了一下。
”“你读完了?”“昨晚熬夜看的。看到三点。
”陆迟侧过脸对她笑, “然后我就在想, 要不要把我们的短片结局也改一下。
原先那个太圆满了, 反而没意思。”“你想怎么改?”“让男主角离开, 不回来。
”陆迟说, “有些告别, 就是没有重逢的。”陈雨眠的脚步慢了一拍。
雨水溅到她的脚踝, 凉意顺着小腿往上爬。“你觉得呢?”他问。“挺好的。
”她说, “现实就是这样。”到宿舍楼下时, 两人的左边肩膀都湿了。
伞不够大, 陆迟一直把伞往她这边倾斜。
陈雨眠注意到这个细节, 想说谢谢, 又觉得太正式。“那, 剧本我按这个方向改一稿?
”她站在屋檐下, 看着他。“好。改完发我。
往后退了半步, 雨丝立刻飘到他脸上, “对了, 下周我们粗剪版出来, 要不要来看?
”“要。”“到时候叫你。”他挥挥手, 转身走进雨里。
那把黑伞很快融进夜色, 看不见了。陈雨眠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才转身上楼。
回到宿舍, 她小心的抽出书里那张便签纸。
钢笔写的, 墨迹有点洇:“第87页你说得对, 特写不只是拍脸, 是拍脸后面的灵魂。
今天拍女主角哭泣的镜头, 我忽然明白了。
边空白处写的那句话下面, 陆迟用钢笔画了道线:“哭泣时颤抖的睫毛, 比眼泪更悲伤。
”窗外, 雨还在下。......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独处, 是在一个月后。
陆迟说的粗剪版看片会, 因为设备问题推迟了三次。
最后他说, 要不直接来我工作室看吧, 用我的笔记本。
陈雨眠说好, 周六下午背着电脑去了。
他租的工作室在老校区附近的一栋居民楼里, 顶楼, 带个小天台。
楼道很暗, 声控灯时灵时不灵。陈雨眠爬到六楼时有点喘, 敲门前先平复了呼吸。
门开了, 陆迟穿着件旧T恤, 头发乱糟糟的, 像是刚起床。
, 几个装器材的箱子摞在角落, 书桌上并排放着两台显示器, 屏幕上定格着某个画面。
窗户开着, 风吹进来, 桌上摊开的书页哗哗的响。
“随便坐,”陆迟从冰箱里拿了两瓶水, “我刚在调色, 这版还是有问题。
”陈雨眠在唯一一张看起来能坐的椅子上坐下, 把电脑放在腿上。
陆迟拖了把折叠椅过来, 挨着她坐下。
距离很近, 她能看见他下巴上刚冒出来的胡茬, 跟眼角因为熬夜熬出来的红血丝。
片子不长, 二十七分钟。
讲一个摄影师在旅途中偶遇一个女孩, 两人结伴走了三天, 然后分开。
没有交换联系方式, 甚至不知道对方的全名。
场戏是告别, 在长途汽车站, 女孩上了车, 摄影师站在原地, 直到车消失在扬尘里。
播完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有电脑风扇转动的声音, 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声。
“怎么样?”陆迟问, 声音有点绷着。
陈雨眠想了想:“最后一个镜头, 你为什么要摇到天空?
”“因为......不想拍他流泪的脸?”“可观众想知道他有没有哭。”陆迟沉默了。
他拿起水瓶喝了一口, 喉结滚动。过了很久, 他说:“我不想让他哭。
有些悲伤, 是不需要眼泪的。”“那观众怎么感受到?”“通过空镜。
天空, 远去的车, 空荡荡的车站。
”陆迟指指屏幕, “你看, 这里, 还有这里, 我都留了白。空白也是语言。
”陈雨眠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屏幕的微光里显得很专注, 睫毛很长, 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他不是不会拍人, 他是不敢。
然明白了, “不敢把感情推到最满, 总要留一点退路, 好像这样他自己也能安全着陆。
”“我明白了。”她说。
“你总说明白,”陆迟转过头看她, 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很亮, “可你明白什么了?
”陈雨眠被问住了。
嘴, 想说明白你的恐惧, 明白你为什么要保持距离, 明白你为什么拍不好那场告别戏。
因为你自己就不擅长告别。但这些话在喉咙里滚了滚, 最终咽了回去。
“明白你为什么是陆迟。”她说。陆迟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是那种很放松的笑, 在他脸上很少见到。
“你呀,”他说, 语气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太聪明了也不好。
”那天他们讨论了三个小时。从剪辑点到配乐, 从色调到节奏。
陆迟很认真, 拿本子记她说的话, 有时会争论, 但最后总会说“我再想想”。
窗外的天从亮到暗, 到了傍晚, 又下雨了。
是那种细细的, 没声音的雨, 只有看见窗玻璃上蜿蜒的水痕才知道在下。
陆迟站起来开灯, 暖黄色的光一下洒满了屋子, 陈雨眠才意识到天已经黑了。
“留下吃饭吧,”陆迟说, “我叫外卖。这附近有家煲仔饭很好吃。”“好。
”等外卖的时候, 陆迟给她看他的摄影集。厚厚的几大本, 按年份整理。
早的可以追溯到高中, 拍学校的梧桐树, 拍操场上奔跑的人影, 拍雨后积水里的倒影。
陈雨眠一页页翻过去, 像是在看另一个人的编年史。
“这张,”她停在一张照片前, “是哪里?
”照片上是条石板路, 两旁是斑驳的老墙, 墙头探出几枝开败的花。
路尽头有个模糊的背影, 撑着伞, 正要转过街角。
“大理,”陆迟说, “去年暑假去的。
那天也下雨, 我跟在那个老人后面走了很久, 最后他拐进巷子不见了。
我在原地站了十分钟, 不知道为什么, 就是想哭。”“拍得很好。”“不好。
”陆迟摇头, “没拍出那种感觉。
是......是那种, 你知道这个人走了就不会再回来, 但你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就是这种遗憾。”“你很喜欢遗憾?”陆迟想了想:“不是喜欢。是它总在那里, 躲不开。
”外卖来了, 是腊味煲仔饭, 装在砂锅里, 还烫着。
两人就着书桌吃, 陆迟把显示器挪开, 腾出一块地方。
吃饭时话少了, 只有勺子跟砂锅碰撞的轻响。雨还在下, 淅淅沥沥的, 像背景音。
吃完, 陈雨眠要帮忙收拾, 陆迟说不用。他收好垃圾, 又去烧水泡茶。
茶叶是他从家里带来的, 铁观音, 装在铁罐里。热水冲下去, 茶香漫上来。
“毕业之后,”陈雨眠捧着茶杯, 热气熏着她的脸, “你有什么打算?
”陆迟靠在窗边, 看着外面的雨:“想去云南待一阵。
有个朋友在那边开客栈, 说缺个摄影师帮忙拍宣传片。
我想去, 顺便......找点东西。”“找什么?”“不知道。
”陆迟转着手中的杯子, “就是觉得, 该出去看看。
在学校待久了, 拍出来的东西都一个味道。”陈雨眠点点头。
茶有点烫, 她小口小口的喝。
能不去, 或者问他能不能带你一起......但另一个声音说, 别问, 问了就输了。
“你呢?”陆迟问。“我保研了, 本校。”陈雨眠说, “继续读现当代文学。”“真好。
”陆迟说, 语气是真心实意的, “你适合读书, 适合写东西。
你的剧本......是我见过最有灵气的。”“谢谢。”“不是客套。
”陆迟看着她, 眼神认真, “陈雨眠, 你以后一定会写出特别牛的东西。
比我拍的要好一万倍。”那天陆迟送她到楼下, 雨已经小了, 变成毛毛雨。
他把伞给她, 说不用还, 下次见面再带给他。陈雨眠说好, 撑着伞走进雨里。
走了几步回头, 陆迟还站在楼道口, 朝她挥手。
回去的地铁上, 陈雨眠打开手机, 看陆迟下午传给她的剧本修改意见。
文档最后, 他加了一行字:“谢谢你来。今天很开心。
——陆”她看了很久, 直到手机屏幕暗下去。
窗外, 城市灯火在湿漉漉的玻璃上糊成了一条条流动的光河。
......春天快结束的时候, 陆迟的片子入围了一个青年影展。
消息传来那天, 电影社开了个小型的庆功会, 在社团活动室。
大家买了零食饮料, 用投影仪又放了一遍片子。
这次看感觉不一样了, 那些曾经觉得平淡的镜头, 忽然都有了深意。
陆迟被围在中间, 大家轮流跟他碰杯,杯子里是可乐。
他笑着, 回应着每个人的祝贺, 但陈雨眠觉得, 他好像没那么开心。
他的笑停在表面, 眼睛深处有种抽离的东西。她坐在角落的椅子上, 慢慢的嗑瓜子。
瓜子壳在指尖裂开的声音很清脆, 一下, 又一下。“你怎么不过去?
”社里另一个编剧学姐坐过来, 递给她一罐可乐。“人太多了。
”陈雨眠接过, 拉开拉环。
学姐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人群中心的陆迟, 压低了声音:“听说他毕业后要去云南?
”“嗯, 他自己说的。
”“可惜了,”学姐咂咂嘴, “他挺有才华的, 要是留在北京, 机会更多。
云南......太远了。”远。陈雨眠在心里重复这个字。远到什么程度呢?
是地图上的距离, 还是心与心之间的距离?
活动快结束时, 陆迟终于脱身, 走到她身边。“出去透口气?”他说。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窗开着, 夜风吹进来, 带着初夏特有的, 微凉的气息。
楼下篮球场亮着灯, 有几个男生在夜跑, 脚步声在夜色里显得空旷。
“片子能入围, 你的剧本占一半功劳。”陆迟靠在窗边说。“是你拍得好。
”“我们别互相吹捧了。”陆迟笑了一下, 然后沉默。
过了会儿, 他说:“影展在上海, 下个月。你要不要一起去?
”陈雨眠的心跳漏了一拍:“我?”“嗯。你是编剧, 应该去的。
”陆迟说, “而且......我一个人去有点慌。你知道我不擅长应付那些场合。
”“可我不是主创人员......”“我说你是, 你就是。
”陆迟转过头看她, 走廊的灯光在他眼睛里映出两个小小的光点, “去吧, 陈雨眠。
就当毕业旅行。”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 轻得像叹息。
陈雨眠握紧了手里的可乐罐, 冰凉的铝壁沁出水珠, 沾湿了她的掌心。“好。”她说。
陆迟笑了, 是真的笑, 眼角有细细的纹路。“那我订票。
我们坐高铁去, 路上可以看看风景。”回去的路上, 陈雨眠一直在想毕业旅行这个词。
这意味着什么?是一个阶段的结束, 还是某个可能的开始?
她不敢深想, 怕想多了, 连这点期待都会破碎。出发前一周, 陆迟发来车次信息。
早上八点的高铁, 五个小时到上海。他说我们七点在车站见, 别迟到。
陈雨眠回了个“好”, 然后开始收拾行李。该带什么衣服?上海这个时候该穿什么?
她查了天气预报, 那边也有雨。要不要带伞?陆迟会不会带?
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理不出头绪。
最后她塞了几件简单的衣服, 一件外套, 一把折叠伞, 还有那本《电影语言的语法》。
书已经看完了, 但她习惯带着, 像某种护身符。出发那天, 北京也在下雨。
是那种清晨的细雨, 地面湿漉漉的, 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
陈雨眠提前半小时到了车站, 在进站口等。
她穿了一条淡蓝色的裙子, 外面套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
出门前照了很久的镜子, 把头发扎起来又放下, 最后还是松松的挽了个髻。
七点十分, 陆迟还没出现。她发消息:“到哪了?”没有回复。
七点二十, 人群进进出出, 广播里不断播报车次信息。
陈雨眠开始慌了, 打电话, 通了, 但没人接。七点二十五, 手机终于响了。
是陆迟, 喘着气:“抱歉, 我在地铁上, 这边信号不好。
才出门时房东突然过来谈续租的事, 耽误了......我可能赶不上, 要不你先上车?
”陈雨眠看着大屏幕上滚动的列车信息, 他们的车次开始检票了。“我等你。”她说。
“别等, 万一我真赶不上......”“我等你。”她重复一遍, 挂了电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检票口排队的队伍越来越短, 最后工作人员开始催促。
陈雨眠站在闸机旁, 盯着每一个从扶梯上来的人。不是, 不是, 还不是。
雨水从伞尖滴下来, 在她脚边汇成一个小水洼。七点五十, 离开车还有十分钟。
广播最后一次催促。陈雨眠握着手机, 指尖冰凉。然后她看见陆迟了。
他从扶梯上冲上来, 背着个很大的旅行包, 头发全湿了, T恤贴在身上。
他看见她, 眼睛亮了一下, 加快脚步跑过来。“快走!
”他拉过她的手腕, 刷身份证, 冲过闸机。
两人在站台奔跑, 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滚出急促的声响。
终于找到车厢, 刚踏上去, 车门在身后关闭。列车启动了。
他们找到座位, 放好行李, 坐下时都还在喘气。
陆迟抹了把脸上的水, 不知是雨水还是汗。“对不起,”他说, “真对不起。
”陈雨眠摇摇头, 从包里拿出纸巾递给他。
陆迟接过去, 胡乱擦着脸, 然后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站台, 长长的舒了口气。
“差点就赶不上了。”他说。“嗯。”列车加速, 驶出城市, 驶进灰蒙蒙的雨幕。
窗外是飞掠而过的田野, 村庄, 远山, 一切都浸在湿润的色调里。
陈雨眠靠窗坐着, 陆迟在她旁边。安静下来后, 她才发现, 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腕。
力道很轻, 几乎是虚虚的搭着。但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跟皮肤相贴处细微的汗意。
他没松开, 她也没动。
就这样, 列车在雨中前行, 两个人的手在座位之间, 维持着一个暧昧的姿势。
过了很久, 也许只有几分钟, 陆迟松开了手。“抱歉,”他又说, 这次是为别的。
陈雨眠把手收回来, 搁在膝盖上。手腕那里还留着他握过的感觉, 一圈温热。
“像镣铐, 也像礼物。”她想。“睡会儿吧,”陆迟说, “还早。”“嗯。
”她闭上眼睛, 但睡不着。能感觉到陆迟的视线落在她脸上, 很轻, 像羽毛。
她不敢动, 维持着均匀的呼吸。直到那目光移开, 她才悄悄睁开眼睛。
陆迟在看窗外, 侧脸对着她。
雨水在玻璃上横流, 他的倒影映在上面, 和窗外的风景重叠在一起, 像双重曝光。
陈雨眠看着这个画面, 忽然很想拿出手机拍下来, 但最终没有。
有些画面, 记在心里就好了。到上海时, 雨停了。出站, 打车去酒店。
组委会安排的住宿, 标间, 两张床。陈雨眠放下行李, 有点浑身不自在。
虽然知道会是这样的安排, 但真到了这一刻, 还是不一样。“我睡靠窗那张。
”陆迟很自然的说着, 把包扔在床上, “你先用卫生间?”“好。
”洗澡, 换衣服, 简单收拾。
出来时陆迟在打电话, 大概是和组委会的人沟通明天的安排。
他站在窗边, 背对着她, 声音低沉。
陈雨眠擦着头发, 看着他的背影, 忽然有种恍惚的感觉。
好像他们已经这样一起旅行过很多次, 熟悉到不用说话。第二天是影展的开幕式和展映。
陆迟的片子安排在下午场。他们早早去了会场, 领了资料, 在前排坐下。
陆续有片子播放, 有的实验, 有的传统, 有的让人眼前一亮, 有的晦涩难懂。
陈雨眠看的很认真, 陆迟也是。
偶尔他会凑过来, 在她耳边低声说某个镜头的处理, 热气拂过她的耳廓, 酥酥麻麻的。
轮到他们的片子了。灯光暗下, 银幕亮起。陈雨眠看过很多遍, 但这一次不同。
在专业的放映厅里, 在那么多陌生人面前, 这个故事有了新的生命。
看见自己写的台词打在银幕上, 听见观众在某个点发出轻轻的笑声, 在某个点集体沉默。
最后那个空镜——天空, 远去的车, 空荡荡的车站。镜头停留了整整十秒, 然后黑场。
掌声响起来。陆迟的手在黑暗里伸过来, 握了握她的手。很短的一下, 很快松开。
但陈雨眠整条手臂都麻了。放映结束是交流环节。导演上台, 陆迟把陈雨眠也拉了上去。
主持人问创作灵感, 陆迟说了很多, 关于旅途, 关于偶遇, 关于没有结局的告别。
然后他把话筒递给陈雨眠。陈雨眠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该说什么?说这个剧本是在无数个等他消息的夜晚写的?
说每一句台词都暗藏着她不敢说出口的期待?
说那个没有重逢的结局, 其实是她对自己的预言?
.....”她开口, 声音有点哑, “我觉得人生本来就是由无数个短暂的相遇组成的。
我们能做的, 就是在相遇的时候, 尽量真实的存在。
”台下安静了一瞬, 然后响起掌声。下台后, 陆迟看着她, 眼睛很亮。“你说得真好。
”他说。陈雨眠笑了笑, 没说话。喉咙发紧, 好像刚逃过一劫。那天晚上有晚宴。
陆迟喝了些酒, 不多, 但足以让他的眼神都软了下来。
回酒店的路上, 他一直哼着歌, 不成调, 但很快乐。
上海的夜晚有风, 吹散了白天的闷热。他们沿着街道慢慢走, 路灯把影子拉长又缩短。
“陈雨眠,”陆迟忽然叫她的全名。“嗯?”“谢谢你今天来。”“你已经谢过了。
”“不够。”陆迟停下来, 转身面对她。他的脸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我说真的。
没有你, 这个片子什么都不是。”“是你拍得好。”“又是这句。
”陆迟笑了, 摇摇头, “我们能不能不这么客气?”“那要怎样?”陆迟看了她很久。
风把他的头发吹乱, 他伸手拨了拨。“不知道。
”最后他说, 声音低下去, “就是觉得......这样挺好的。”这样是哪样?
陈雨眠想问, 但没问出口。有些话问出来, 就破了。她宁愿保持这种模糊, 至少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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