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春暮独逝李素芬死在一个春天的傍晚。那天傍晚没什么特别的。太阳落下去,
天色将暗未暗,空气里飘着谁家炒蒜苔的味道。她躺在县医院走廊的加床上,床单洗得发白,
边角磨出了毛糙。走廊尽头有人在哭,是隔壁床那个肺癌老头的家属。她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转着乱七八糟的事——儿子下个月的生活费还没寄,阳台上的衣服忘了收,
煤气灶上炖的汤不知道关没关。后来护士跑过来,喊她的名字。李素芬想应一声,
嗓子眼里却只冒出一口气,轻轻的,像轮胎漏了。她就这么走了。五十三岁,死于心梗。
医生说来得太快,送医院就已经不行了。她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人。儿子在深圳打工,
赶回来要一天一夜。丈夫——应该叫前夫了——在县城另一头,跟他的新媳妇过日子。
李素芬的遗体被推进太平间的时候,走廊里有个小护士红了眼眶。她刚来三个月,
不认识李素芬,只是觉得这个女人太安静了。安静地来,安静地躺,安静地死,
连喊疼都没喊过一声。“她家属呢?”小护士问。老护士翻了个白眼:“早离了。
儿子在深圳,电话打不通。”太平间的门关上,咔嚓一声。李素芬这一辈子,就这么结束了。
可她的故事,才刚刚开始。二、 迟来的噩耗李素芬死了三天,前夫张建国才得到消息。
不是谁通知他的,是他自己去取快递,碰上了李素芬的邻居。邻居看见他,愣了一下,
眼神躲闪,想装作没看见绕过去。张建国叫住她:“哎,老李最近咋样?我儿子电话打不通,
她那儿有消息没?”邻居站住了,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你不知道?”“知道啥?
”“素芬姐……走了。前儿个晚上的事。”张建国站在原地,快递盒子从手里掉下去,
砸在脚面上。他弯下腰捡,捡了三次才捡起来。“走哪去了?”他问。邻居看着他,
眼神复杂,像看一个傻子。“走了就是没了。死了。”张建国后来怎么回的家,
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是《乡村爱情》,刘能在那儿叽叽喳喳。
他盯着屏幕,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死了?那个女人,给他生了儿子,伺候了他二十年,
被他骂了二十年,最后被他赶出门的那个女人,死了?他想起来,上次见她是一年前。
在县城的大街上,她骑着电动车,后座绑着一捆葱。他从旁边开车过去,看见了她的背影。
没停车,也没按喇叭,就是看了一眼。那捆葱绑得歪歪扭扭,快掉下来了。他当时还想,
这个蠢婆娘,绑个葱都绑不好。那是最后一眼。张建国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
新媳妇打麻将回来,看见他这副样子,问咋了。他说没事。新媳妇就没再问,
进厨房做饭去了。他站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李素芬十九岁嫁给他。那时候他家穷,
娶不起媳妇,媒人介绍了她。她长得一般,黑,瘦,话少。他不太看得上,但他妈说,
这样的好生养,干活利索。就娶了。结婚那天,她穿一件红棉袄,是他妈从集上买的,
十五块钱。她捧着搪瓷缸子敬酒,手抖得厉害,酒洒了一桌子。他当时烦得很,觉得丢人。
后来她生儿子,难产,疼了两天两夜。他妈说,女人生孩子都这样,没事。
他就真的觉得没事,在产房外面打瞌睡。儿子生下来,她瘦得脱了相,脸蜡黄蜡黄的。
他看了一眼,说,还行,像我们家人。她笑了笑,笑得很小心,像怕笑多了惹他烦。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笑。后来二十年,他见了很多次。她笑着给他盛饭,笑着给他洗衣服,
笑着听他骂她,笑着把委屈咽下去。她好像只会这一种笑。小心翼翼的,讨好的,
生怕他不高兴的笑。张建国把烟头摁灭,手抖得厉害。三、 薄棺寒心李素芬出殡那天,
张建国去了。他没敢走近,远远站在人群外面。儿子张磊从深圳赶回来,跪在灵前烧纸,
肩膀一抖一抖的。旁边站着几个女人,是李素芬在超市打工的同事,还有那个邻居。
棺材是薄皮子松木的,最便宜那种。张磊想买好一点的,但李素芬的银行卡里只剩三千多块,
还是攒着给孙子买奶粉的。张建国站在槐树底下,看着那个棺材被人抬起来,抬上车,
慢慢开走。他喉结动了动,想点根烟,手摸到口袋又停住了。送葬的人经过他身边,
没人跟他说话。邻居看了他一眼,眼神冷得能结冰。车开远了,他还在那儿站着。
旁边有个老头也在看热闹,不认识他,随口说了一句:“这女人可怜,听说男人不是东西,
早不要她了。”张建国没吭声。老头又说:“现在死了,
那个男人怕是连坟头都不会来烧一张纸。”张建国转身走了。他去了李素芬生前租的房子。
一室一厅的老公房,墙皮掉渣,窗户漏风。房东正在收拾东西,要把房子租给别人。
地上堆着几个纸箱子,里面是李素芬的全部家当。房东认识他,没给好脸:“你来干啥?
”“我……看看。”“看啥?活着不看,死了看?”房东把手里一件旧衣服摔进箱子,
“这些东西你要不要?不要我扔了。”张建国蹲下来,翻那些箱子。一个搪瓷盆,
盆底磕掉了漆。两双棉拖鞋,鞋底磨得溜光。几件旧衣服,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
还有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捆毛线,织了一半的毛衣,墨绿色的。他记得这件毛衣。
五年前,他随口说了一句想穿手工织的毛衣。李素芬就去买了毛线,偷偷织。
那时候他们已经离婚了,但她还住在家里,照顾他瘫痪的老娘。他骂她,说赖着不走,
不要脸。她没吭声,晚上等他们都睡了,就着走廊的灯织毛衣。后来他把她赶走了。
毛衣没织完,剩一只袖子。张建国把那半件毛衣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房东在旁边冷眼看着,突然说了一句:“这女人傻。离了婚还给你娘端屎端尿,伺候了三年,
你给过她一分钱吗?你那个新媳妇给过她一个好脸吗?”张建国不说话。“她说,
老太太待她好,刚嫁过来那几年,老太太给她留过鸡蛋。”房东冷笑一声,“就几个鸡蛋,
她记了三十年。你打她骂她,她一个字不提。”张建国把毛衣叠好,放回袋子里。
他想起一件事。刚结婚那年,他娘确实对李素芬不错。家里穷,鸡下了蛋,他娘舍不得吃,
偷偷塞给李素芬,说,你身子弱,补补。那时候李素芬十九岁,捧着那个热乎乎的鸡蛋,
眼眶红了。她后来跟他说过很多次,娘是个好人。他嫌她烦。后来他娘瘫痪在床,
新媳妇不管,是他跪下来求李素芬,她才回来的。伺候了三年,端屎端尿,擦身喂饭,
没要过一分钱。他娘走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素芬是个好孩子,你对人家好点。
他没往心里去。四、 半件毛衣李素芬的东西,张建国都拉回了家。新媳妇看见那一堆破烂,
脸拉得老长:“你弄这些干啥?晦气不晦气?”张建国没理她,把那半件毛衣放进柜子里。
新媳妇跟他吵了一架。他第一次动手打了她一巴掌。那一巴掌打下去,他愣住了。
新媳妇也愣住了,捂着脸看他,像看一个陌生人。他自己也像看一个陌生人。
他从没打过女人。李素芬跟他二十年,挨了无数骂,他一指头都没碰过。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那天晚上,他睡不着,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李素芬。
他想起有一年冬天,大雪封路,他在外面喝酒,摔了一跤,手机掉雪里找不着了。
李素芬挺着七个月的肚子,满县城找他,找了一宿。第二天早上他回家,
看见她坐在门口台阶上,脸冻得发紫,嘴唇都是乌的。他骂她:神经病,不知道在家等?
她没吭声,站起来给他热饭。手抖得筷子都拿不住。那时候他不觉得什么。现在想起来,
那一年她怀的是老二。后来掉了。大夫说是冻的。他又想起有一回,他赌钱输了,
回来拿她撒气,骂她是扫帚星,说她克他。她低着头做饭,一句话不说。他越骂越来劲,
把饭桌掀了。她蹲在地上捡碎碗,手被划破了,血滴在地上。他看见了,还是骂。
后来她去卫生所包扎,自己花的钱。回来后给他煮了面,端到他面前,说,饿了吧,快吃。
那是晚上十一点。他吃了。连一句谢谢都没说。张建国把头蒙进被子里。五十多岁的人了,
哭得像个孩子。五、 坟前独语李素芬头七那天,张建国去了坟地。他买了纸钱,买了水果,
还买了一瓶酒。他平时不喝酒,不知道她喝不喝。好像她从来不喝酒,也不抽烟,
什么爱好都没有,就是干活,干活,干活。坟是新的,土还是松的。没有立碑,
就插了一块木板,上面用毛笔写着“先妣李门素芬之墓”。字是张磊写的,歪歪扭扭。
张建国蹲下来,把纸钱一张一张点着。火苗跳动着,烤得脸发烫。他倒了一杯酒,洒在地上。
“素芬,”他说,“我来看看你。”没人应他。只有风,把纸灰卷起来,吹得到处都是。
他蹲在那儿,把一瓶酒都倒完了。烟抽了半包,嗓子眼发苦。“以前的事……是我不对。
”他说,声音闷闷的,“你骂我也行,打我几下也行。我听着。”坟还是那个坟,没有声音。
他突然想起,她活着的时候,从没骂过他一句。他再怎么骂,她都不还嘴。
有时候他气得不行,推她一把,她就退两步,低着头站着,等他气消了,再该干嘛干嘛。
有一回他问她:你咋不还嘴?她说:你是我男人。就这四个字。你是我男人。
张建国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六、 未接来电张磊回来收拾东西那天,
张建国去了。他想帮忙,儿子不让。张磊看他的眼神,像看一条狗。冷冷的,厌厌的,
连恨都懒得多给一点。“我妈活着的时候,你在哪儿?”张磊问他,“她病了,你知道吗?
她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挂号,一个人躺在走廊里等死,你知道吗?”张建国不知道。
“她给你打过电话。”张磊说,“去年冬天,她打过一个。你接了吗?”张建国愣住了。
他翻手机记录。翻了很久,找到去年十二月的一个未接来电。陌生号码,他以为是推销的,
没接。“那是她的手机坏了,借别人的打的。”张磊说,“她说她就想听听你声音,
问问你冷不冷。”张建国握着手机,手抖得厉害。“你猜她后来跟我说什么?”张磊看着他,
眼圈红了,但忍着没掉眼泪,“她说,你爸不接电话,肯定是忙。你别怪他。
”张建国闭上眼睛。他想起那天自己在干什么。在打麻将。新媳妇给他打电话,
让他买点菜回去。他看了一眼那个陌生号码,摁掉了。就摁掉了。李素芬那时候在干什么?
在出租屋里,裹着棉袄,握着别人的手机,等一个回电。等了一下午。
她可能还给自己找理由:他忙,肯定在忙。等晚上再打吧。晚上再打,又怕打扰他睡觉。
后来就没再打。张磊把最后一样东西装进箱子,站起来,看着他爸。“我妈临死前,
迷迷糊糊的,说了一句话。”他说,“她说,跟建国说,毛衣织好了,让他来拿。
”张建国站在那里,像一截枯树桩。张磊从他身边走过去,头也没回。
七、 迟到的毛衣张建国去找那件毛衣。他翻遍了柜子,翻遍了箱子,没找到。
后来他想起来,那天从李素芬那儿拿回来的东西,他都扔在阳台的角落里。他跑过去,
把那些袋子都翻出来。找到了。毛衣织好了,整整齐齐的,叠成一个方块。墨绿色的,
毛线软软的,摸上去很暖和。袖子上缝了一个小小的标签,白色的布,
上面用红线绣着三个字:给建国。他捧着那件毛衣,蹲在阳台上,半天没动。
后来他试了一下。正好。他想起好多年前,他随口说了一句想要手工织的毛衣。
那时候商场里到处是羊毛衫,手工织的土气,没人穿了。他就是随口一说,
自己都没往心里去。她记了这么多年。他把毛衣脱下来,叠好,放回袋子里。想了想,
又拿出来,套在身上。正好。她怎么知道他的尺寸?离婚五年了,他胖了,老了,
身材早就变了。她怎么知道的?可能是偷偷看的。可能是那次他开车从她身边经过,
她看了一眼,就记住了。张建国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墨绿色毛衣的老男人,
突然想不起来李素芬长什么样子了。他拼命想,想她年轻时候的样子,想她笑着的样子,
想她低着头的样子。模模糊糊的,只有一个轮廓。他想不起来她的眼睛。
那是双很好看的眼睛。圆圆的,亮亮的,笑起来弯成两道月牙。他从来没夸过。
她活着的时候,他从来没说过一句好听的。现在想夸,没人听了。
八、 离婚赎罪李素芬走后第三个月,张建国离了婚。新媳妇骂他是神经病,
老了老了作什么妖。他不吭声,把房子给了她,自己搬出去租了个单间。单间很小,
一张床一张桌子,墙皮也掉渣。跟李素芬生前住的那间差不多。他把她的东西都搬来了。
那几件旧衣服,那双磨破的拖鞋,那个磕掉漆的搪瓷盆。还有那半件毛衣——不,整件了,
织好了,他穿着呢。他穿着那件毛衣去李素芬的坟上,坐了半晌。太阳晒着,毛衣厚,
热得他后背出汗。他没脱。“素芬,”他说,“我离婚了。”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以前的事,我知道错了。你听见了吗?”没听见。他坐在那儿,想起一件事。有一年夏天,
他中暑,躺在家里哼哼唧唧。李素芬那时候还在,给他熬绿豆汤,拿湿毛巾敷额头,
扇扇子扇了一下午。他嫌她扇得慢,骂她笨手笨脚。她就加快,手酸了也不停。
后来他睡着了,醒来发现她还坐在床边,扇子还在扇,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他那时候想,
这女人还行。也就是还行。他从来没觉得她有多好。她就像空气,在的时候感觉不到,
没了才喘不上气。九、 年夜孤影张磊过年没回来。张建国给他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啥事?”张磊的声音冷冷的。“过年……回来不?”“不回。”“哦。”沉默了一会儿,
张磊突然说:“我妈活着的时候,年年问我要不要回来。我说不回,她就说,没事,
工作要紧。你自己好好的。”张建国握着手机,不知道说什么。“有一年我没回来,
她大年三十给我打电话,说她包了饺子,问我吃了没有。我说吃了,她就笑,说那就好。
”张磊的声音有点哑,“后来我才知道,那一年她就一个人过的年。连饺子都没包。
”张建国张了张嘴,没出声。“她说你忙,不打扰你。”张磊说,“她什么都替你想,
你替她想过一次吗?”电话挂了。张建国坐在床边,看着那件毛衣。窗外有人在放烟花,
砰砰砰的,一闪一闪。过年了。他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张照片。老照片,发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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