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收到通知去认领尸体时，警方说她遭遇抢劫反抗被杀。
我不信她会为了一枚婚戒拼命——那枚戒指内侧，刻着别人的名字缩写。
追查她的最后三个月轨迹，发现她频繁出入一栋老公寓。房东说，她每月15号都来，
进门从不说话，坐满两小时就走。我破门而入那天，桌上摆着另一个男人的遗像。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日期，那是二十年前，这座城市发生过一起未破的悬案。
电话响的时候是凌晨一点十七分。我还没睡。正盯着顾溱的枕头发呆。
枕头上还有她的洗发水味，柚子加薄荷，超市打折时买的，三十九块九两瓶。她头发长，
用得费，总念叨要换便宜点的牌子，念叨了两年，还是那两瓶。人没了。“程屿白先生吗？
您妻子顾溱，今晚在江华路遭遇抢劫，反抗中被刺伤，送医不治身亡！
”我问了个蠢问题：“她丢了什么？”电话那头顿了两秒。后来我才知道，
这问题让刑警以为我在乎财物。其实不是。我只是不知道该问什么。“挎包。手机。钱包。
还有——”他停了一下。“婚戒。”太平间的灯惨白，白炽管嗡嗡震，照得人脸发青。
我掀开白布，第一眼看的不是她的脸。是她左手无名指。那枚戒指不见了。她戴了三年，
洗澡都不摘，睡觉也不摘。有次她切菜，手指肿了，戒指勒出一道红印。我说摘下来缓缓，
她摇头，说摘了怕忘戴。我以为是怕我介意。现在才明白，她怕的不是忘戴，
是怕摘下来就再也戴不回去。那枚戒指内侧，刻着两个字母。G·C。不是程屿白。
不是CYB。是别人的名字。我盯着她无名指根那圈白印，忽然想起婚礼那天。司仪念词，
宾客起哄，我把戒指套进她手指，尺寸刚好。她抬头看我，眼睛亮得像蓄了两汪水。
那时候我以为那是幸福。现在才知道，那枚戒指是定制的。婚礼前两周，她一个人跑珠宝店，
报的尺寸，选的款式，刻的字。收据压在衣柜抽屉最底层，在一叠过期医保单下面。
日期：2022.4.3。金额：2780。备注：改小一号。背面有她一行圆珠笔字。
没头没尾。没有解释。只有那枚戒指，戴在她手上三年，内侧刻着别人的名字。
而我从没问过。---刘哥递烟给我。我不接。“程先生，您——”“别叫我程先生。
”我打断他，“叫我程屿白。”刘哥愣了一下。我知道这要求很怪。
但我受够了“程先生”这个称呼。顾溱叫了我三年“程先生”。微信置顶备注是“程”，
聊天永远以“程”开头：“程，今天加班”“程，冰箱里没菜了”“程，降温了”。
我以为是昵称。现在才知道，她是真的不敢叫我的名字。“程屿白。”刘哥改口，
“监控我们调了，江华路那段正好坏了三个月，没修。周边商铺没拍到正脸。
钱包里现金一百七十多块，没丢。”“一百七十多？”我皱眉。“怎么了？
”顾溱钱包里从来没超过两百块。她嫌现金麻烦，说丢了一张红的能心疼三天。
为一百七十块钱拼命？不可能。“勒痕。”我指着自己脖颈正面，“她脖颈正面有勒痕。
如果是抢劫，歹徒从背后袭击，勒痕应该在侧面或后面。正面勒痕，说明她当时面对着凶手。
”刘哥没说话。“她在等人。”我说，“那个时间，那个地点，她站在那里，
不是为了等公交。”“等谁？”我没回答。因为我也不知道。但我查过顾溱的支付宝账单。
近三个月，每月15号，她都有往返西郊的公交票。下午两点半出发，傍晚五点多回。
——只有去程，没有回程的消费记录。不是没有回程。是回程太晚，公交已经停运。
我调了她三个月的手机定位。每月15号，凌晨一点到三点，她的位置都显示在一个地方。
西郊新村某栋301室。那里离江华路只有四百米。---第二天傍晚，
我站在那栋老公房楼下。六层，没电梯，楼道灯坏了。防盗门虚掩，门禁对讲机的线被剪断，
耷拉下来像死藤。三楼。301。铁门刷过很多层漆，最近一层是淡绿色，已经起皮。
我敲门。没回应。隔壁302开了条缝，一双浑浊的眼睛从防盗链上端打量我。“找谁？
”“301的租客。”“没人住。”老太太嗓子干枯，“不过有个女的每个月来，
坐两小时就走。上个月没来。”“上个月没来？”我掏出手机，“是她吗？
”老太太眯眼看了很久。“是。瘦瘦的，不爱说话。进门就坐那儿，不开灯。
有时候坐到后半夜。”“后半夜？”“我起夜，瞅见那屋亮着灯。”她顿了顿，“不亮。
窗边有个影子。”我转头。301的门缝里透出一线灰光。窗。她坐那儿看什么？
老太太没理我，门合上了。我下楼，找了家五金店，租了把撬棍。三十块。
老板多看了我一眼，没问。铁门比我预想的好撬。门框朽了，锁舌卡不住，
我顶住门缝狠压一下，整扇门向内弹开。灰扑出来，呛得我直咳嗽。客厅很小。家具蒙白布，
墙角挂着蜘蛛网。窗户关着，玻璃积了寸把厚的灰，阳光透进来毛茸茸的，像旧照片的滤镜。
窗边有张桌子。桌上摆着相框。我走过去。黑白照片，男人三十出头，眉眼温和，
嘴角微微上翘。领口系着领带，背景是模糊的灰。遗像。相框玻璃擦得很干净，
是这屋里唯一没有落灰的东西。我把相框翻过来。后盖卡得紧，指甲扣了几下才打开。
照片背面有字。她的笔迹。墨蓝色水笔。“爸，对不起。”隔一行，换了笔，写得更用力，
纸背都凸起来：“我不敢忘。”相框下面压着一张旧卡片。泛黄，边角磨起毛，揣过很多年。
展开。圆珠笔字迹，潦草，褪成淡蓝色：“溱溱：爸爸今天加班，你先睡。
冰箱里有草莓布丁，记得吃。爱你的爸爸2005.11.16”十四岁的顾溱。
等了一夜的顾溱。把这张便签揣了二十年的顾溱。我蹲在地上，背抵着墙。
窗外江华路的方向，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划破灰白的天。二十年前那个夜晚，
顾卫国从这间屋子走出去，走那条路，过那个斑马线，再也没回来。她租这间屋子十七年。
十七年。每月来，坐窗边，什么都不做。就看着那个方向。等一个不会再回来的人。
抽屉是老式写字台，抽屉轨道涩了，拉开来吱呀响。里面是空的。只有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厚厚一摞。我解开棉线绳。是病历。十五年。从2010年到2025年。神经内科。
心理科。精神科。心身医学科。诊断：创伤后应激障碍，反复发作。
症状：噩梦、闪回、回避行为。边缘空白处有她的字迹。
2015.11.17“今天去江华路。梧桐树被砍了两棵。报刊亭没了。
”2018.6.3“医生问为什么这么多年才来。我说，结婚了。”“结婚应该高兴。
我不想把噩梦带进新生活。”2020.1.20“他在书房加班。我在客厅写下这些。
”“今天我告诉他父亲是癌症去世。他嗯了一声，没抬头。”“他不是不关心。
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问。”“我也习惯了。”2022.4.3“今天去取戒指。
店员问我刻什么，我在纸上写G·C。”“G·C。顾诚。”“不是我父亲。
”“是我十七岁那年，在父亲画室里看到的那张素描上落款的名字。”“父亲没画完。
他只在右下角写了两个字母。”“我以为是画家朋友的代号。”“很多年后我才知道，
那是他想象中的女婿。”“他给那个虚构的人取名叫顾诚。”“诚实的诚。
”“程屿白不叫顾诚。”“可他长着那张素描里的脸。”2025.8.15“我想过离开。
”“可是我能去哪呢。”十五年的病历，散了一地。我跪坐在301的灰尘里，
膝盖硌得生疼。窗外暮色一层层沉下去，从金黄变橘红，从橘红变灰紫。我没有开灯。
她写了十五年。我什么都没看见。抽屉最底层压着一张对折的纸。发黄的素描纸，边角卷翘，
抚平过很多次，折痕处磨白了。是炭笔画。年轻人，二十出头，短发，白衬衫，靠窗看书，
侧脸。睫毛很长。笑起来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右下角铅笔落款，
淡得快看不清：“顾诚 2005.9”2005年9月。她父亲去世前两个月。我十七岁。
还在备战高考，每天刷题到凌晨，最大的烦恼是数学考不到一百三。我不认识顾溱。
更没见过她父亲。可她父亲画了我。画了他想象中的女婿。画了一个还没出现的人。二十年。
她把这张画带在身边二十年。从十四岁到三十四岁。从少女时代到婚姻殿堂。
她嫁给画里的人。画里的人从来没看见过她。手机在裤兜里震。小周。顾溱的同事。
“程先生，顾姐半个月前托我保管一个东西，说如果她出意外，交给您。
”“我在医院后门值班室。”我打车过去。小周递给我一只鞋盒大小的纸箱，胶带封着，
没拆过。“顾姐平时挺照顾我。”他低着头，“半个月前她来值夜班，
忽然把这个塞我柜子里，说，小周，帮姐保管下。”他顿了顿。“我以为她开玩笑。
”纸箱拆开。里面是一只旧铁盒。磨砂面，卡通熊猫，九十年代的文具盒。锁扣锈死了，
我撬开时崩出几点锈屑。盒子里有一样东西。是那幅素描的背面。她的笔迹。墨蓝色水笔。
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程屿白：你看到这些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不是你的错。
是我没来得及告诉你。十七岁那年，我在父亲画室里发现了这张素描。
那时他已经走了三个月。我不知道画里的人是谁。父亲从没提过。
我猜这是他想象中的我未来的丈夫。我把那张素描收起来，带去大学，带去实习单位，
带去我工作的第一家医院。然后我遇见了你。在图书馆。你坐在我后排隔三张桌子，
低头看书，侧脸的轮廓和画里一模一样。我对着你的背影坐了三个小时。毕业典礼那天，
我混在人群里，远远拍了你的照片。你第一次加我微信——是工作群扫码，
你扫了我——我对着屏幕哭了很久。太傻了。像个跟踪狂。可是程屿白，你不知道。
你在我父亲的画里。你在我十四岁那年的梦里。你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个愿望。
我从来没告诉任何人。三年婚姻，我从没问过你爱不爱我。因为我不敢听答案。我怕你说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