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一年的春,雾总是很重。湿冷的雾气漫过青瓦屋檐,缠上村口的老槐树,
把整个村庄裹得朦朦胧胧,像一场醒不来的旧梦。十九岁的阿晚,嫁给陈景明,刚满一个月。
他是村里最俊的后生,身板挺直,眉眼清朗,笑起来的时候,能让整个春日都亮上几分。
她是最温柔的姑娘,性子软,手儿巧,绣出的花能引蝶,说出的话温温柔柔,
让人听了心里发烫。本该是柴米油盐、安稳相守的一辈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儿育女,
平淡终老。可战火一烧,漫天烽烟席卷而来,瞬间碎了所有寻常日子,也碎了她一生的欢喜。
那天清晨,天还未透亮,雾气浓得伸手不见五指。
陈景明穿上洗得发白、领口微微磨破的军装,背上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行囊,
里面只有两件换洗衣物,一块母亲缝的粗布手帕。他站在门槛外,迟迟没有迈步。
脚步像被地上的青石板粘住,目光落在眼前的姑娘身上,挪不开半分。阿晚攥着他的袖口,
指尖冰凉,浑身轻轻发抖。眼泪一颗接一颗,毫无预兆地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转瞬又被雾气吞没。她不敢说话,怕一开口,声音就会碎掉,怕一哭,
就再也拦不住他离开的脚步。他回头,望着她,声音压得很低,
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却像钉子一样,狠狠钉进她一生的骨血里,再也拔不出来。
“阿晚,等我回来。”“等我回来”,这四个字,轻得像风,一吹就散,重得如山,
压了她一生。他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不舍,有牵挂,有少年人的意气,
也有乱世里身不由己的无奈。然后,他转身,一步踏入茫茫雾色,没有再回头。
阿晚就那样站在门口,从日出等到日落,从春暖等到冬寒。她望着他消失的方向,
一站就是一整天,风吹不动,雨淋不走。她以为,等上一年半载,等仗打完了,
等天下太平了,他就会踏着晨光,笑着回到她面前。她以为,这只是一场短暂的分别,
不是一生的诀别。可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一等,就是整整五十年。五十年,
一万八千二百多个日夜。她从青丝满头、眉眼明媚的少女,
熬成了白发苍苍、脊背佝偻的老人。皱纹爬满了她的脸颊,风霜染白了她的头发,
岁月压弯了她的肩膀,把曾经那个娇柔的姑娘,磨成了一个沉默、坚韧、又满身伤痕的妇人。
这五十年里,她活成了陈家一根无人可替、却被岁月啃噬得千疮百孔的柱子。
一根撑着整个家,却随时都会轰然倒塌的柱子。公婆本就身体孱弱,常年药不离口,
儿子一去无音讯,生死不知,老两口急火攻心,一夜之间双双卧病在床,再也下不了地。
汤药不断,钱粮紧缺,地里的庄稼无人照料,家里的琐事无人打理,所有重担,
一夜之间全压在了她一个刚刚新婚一月、年仅十九岁的年轻妇人肩上。天不亮,鸡还没叫,
窗外还是一片漆黑,她就得摸黑起床。灶房冰冷,她先生火,再挑水,劈柴,做饭,喂猪,
洗衣,扫地,缝补,忙得脚不沾地。等天微微亮,她又要扛着农具往田里赶,地里的草要除,
地要种,稻要收,粮要晒,一刻也耽误不得。
曾经一双拈针绣花、细腻白皙、连粗活都很少做的手,不过半年时间,
就布满了裂口、老茧、冻疮,粗糙得像老树皮。冬天一碰到冷水,
刺骨的疼顺着指尖蔓延到全身,裂得深的地方,不断渗出血珠,沾在衣服上,留下点点暗红。
她也只是咬着牙,用破布随便一裹,继续干活,连一声疼都不肯说。农忙的时候,
是她最苦的时候。她一个女人家,力气比不上男人,却要扛着比自己还重的稻捆,
在烈日下暴晒,汗水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头晕眼花,腿软发抖,
中暑晕倒在田埂上,对她而言是常有的事。醒来时,多半是躺在树荫下,
身边放着不知哪位乡亲递来的凉白开。她喝两口,抹一把脸上的汗与灰,又弯下腰,
继续劳作,不肯多歇一刻。村里人看不过去,常常劝她:“阿晚,歇一歇吧,
别把自己熬垮了。”她总是摇摇头,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倔强的笑,轻声说:“他走的时候,
把这个家交给我了,我不能让他回来,看到家散了。”这句话,她撑了五十年。
陈家还有几个年幼的弟妹,最小的才刚会走路,最大的也不过十岁,嗷嗷待哺,要吃要穿,
要读书上学,样样都离不开人。阿晚把家里最好的东西,全都留给老人和孩子。
新布先给弟妹做衣裳,细粮先端给公婆补身体,鸡蛋留给读书的孩子补充营养,
有一口好吃的,她也总是先紧着别人。她自己,常年穿着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旧衣,
一年到头,添不上一寸新布,一件衣服穿了补,补了穿,直到再也缝补不了。一碗粗粮,
一碟咸菜,一口凉水,就是她一天的饭食。逢年过节,家里才有一点荤腥,
她也从不夹一筷子,全都推到老人孩子碗里。饥荒那年,是她这辈子最接近死亡的日子。
地里颗粒无收,天空久旱无雨,树皮被剥光,野菜被挖尽,家家户户断了粮,
村子里一片死寂,连哭声都带着无力。饿殍遍野的日子里,她饿得浑身浮肿,走路打晃,
眼前一阵阵发黑,双腿软得站不稳,甚至偷偷吞过观音土。那东西入口干涩,堵在胃里,
火烧火燎地疼,疼得她整夜蜷缩在床角,冷汗浸透衣衫,却连哼都不哼一声。可即便这样,
她依旧把仅有的一点点米,熬成稀粥,一口一口小心地喂给公婆。
公婆看着她瘦得脱了形的脸,老泪纵横,拉着她的手,哽咽着说:“孩子,别管我们了,
你改嫁吧,别苦了自己一辈子,我们陈家,对不起你啊。”她笑着摇头,脸上没有半分怨怼,
可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往肚子里咽:“爹,娘,有我在,家就在。你们好好活着,等景明回来,
我们一家人,总会团圆的。”她嘴上说得坚定,心里却一片空茫。团圆,那是多遥远的词啊。
远得她都快要抓不住了。无数个深夜,是她最难熬的时光。空荡荡的房间,冷清清的床铺,
只有一盏昏黄的小油灯,陪着她熬过一个又一个无眠之夜。她抱着他留下的唯一一件旧褂子,
贴在胸口,一坐就是一整夜。褂子上早已没有他的气息,没有温度,没有味道,
可她还是一遍一遍地摸,一遍一遍地摩挲,一遍一遍地想他走时的模样。想他的笑,
想他的声音,想他牵着她手时的温度,想他说“等我回来”时的眼神。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一夜,又过去了。村里的闲言碎语,从来没有停过。有人说她傻,守着一句空话,
葬送自己一生。有人说她命苦,一辈子守活寡,无儿无女,无依无靠,到老都没有一个依靠。
有人背地里指指点点,说她一根筋,不懂变通,活该受一辈子苦。她低着头,
默默走过村口的巷弄,把所有嘲讽、同情、议论、怜悯,全都咽进心里,不辩解,不哭闹,
不回头。她只信一句话:他让我等,我就等。只要他一天不回来,她就一天不嫁。
只要他一天没有消息,她就守着这个家,一天不放弃。她送走了公婆,为二老披麻戴孝,
送终守孝,尽了一个儿媳所有的本分。她养大了弟妹,看着他们一个个长大成人,
读书、成家、立业,各自有了自己的小家,过上了安稳日子。她把陈家,
从风雨飘摇、濒临破碎,打理得井井有条、安稳度日。所有人都夸她贤惠、坚韧、重情重义,
是世间少有的好女子。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是什么好女子,她只是一个守着承诺,
不肯放手的可怜人。她只是在等一个,可能永远都不会回来的人。四十年过去,五十年将近。
她已经老得走不动路,眼也花了,耳也背了,腿脚不利索了,整日守着一间空荡荡的老屋,
不愿出门,不愿见人。屋里的摆设,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一尘不染,整整齐齐,
像是在等主人归来。所有人都告诉她,陈景明早就死在了战场上,尸骨无存,
成了无名的英烈,再也回不来了。她信了,却依旧不肯离开老屋,
不肯放下那一点点微弱到极致的希望。她想,就算他死了,魂魄总要归乡。
她要给他留一盏灯,留一扇门,留一张床,留一碗热饭。等他回来,哪怕只是一缕魂魄,
她也想告诉他,她等了他一辈子,没有辜负他。她以为,这一生的苦,终于要熬到头了。
她以为,她会带着这份等待,安安静静地离开人世。直到她六十九岁那年,
一个从远方归乡的老人,带来了一句话。这句话,把她五十年的人生,砸得粉碎。
“我在南边的城里,看见陈景明了。他还活着,成家了,儿孙满堂,日子过得好得很。
”那一瞬,她站在老屋门口,像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僵住,动弹不得。耳边嗡嗡作响,
眼前一片发黑,浑身的血液,瞬间冻僵。五十年的等待,五十年的付出,五十年的坚守,
五十年的痴心,在这一刻,突然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一个荒唐、可笑、又痛彻心扉的笑话。她不信。她怎么也不肯信。那个让她等他回来的男人,
那个她用一生去守护的男人,怎么会活着,却从不归家?怎么会另娶他人,儿孙绕膝,
把她忘得一干二净?她当即要去找他。弟妹们拦她,哭着劝她。可她不听,谁也拦不住。
五十年的执念,五十年的念想,五十年的委屈,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她必须亲眼去看一看,
看一看那个她等了一辈子的人,到底在哪里。她拿出攒了一辈子的零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