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南下的绿皮火车二零一八年九月十七日，凌晨四点十七分，
K1238次列车准点驶入义乌站。林野把脸贴在布满雾气的车窗上，
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灯火一点点慢下来，心脏在胸腔里撞得肋骨生疼。
车厢里弥漫着泡面、汗味、劣质香烟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混杂着陌生人此起彼伏的鼾声、孩童的哭闹、列车员推着餐车走过时略显疲惫的吆喝，
构成了一段长达十七小时的旅途最真实的底色。他坐的是硬座，屁股早就麻得失去了知觉，
双腿因为长时间蜷缩而浮肿，每动一下都带着酸胀的痛感，可他一点都不觉得累。
背包就放在腿上，里面装着他全部的家当：两件洗得发白的卫衣，一条牛仔裤，
一本翻烂了的《市场营销学》，一个破旧的笔记本，还有一张被折了又折的银行卡，
里面是他工作半年攒下的八千三百二十七块钱。这是他离开老家的全部底气，
也是他闯义乌的所有资本。老家在豫东平原的一个小县城，平坦的土地望不到边，
春天种小麦，秋天收玉米，祖祖辈辈都守着那几亩地过日子。林野是村里少有的大学生，
考上省城的二本院校时，家里摆了三桌酒席，父亲喝得满脸通红，
拉着他的手反复说：“出去了，就别再回来种地了。”他记住了这句话，
毕业之后留在省城找了一份策划的工作，每天挤地铁、改方案、开无休止的会议，
拿着三千五百块的工资，扣除房租和饭费，每月所剩无几。看着写字楼外一成不变的高楼，
他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不是自己想要的。
他在网上刷到无数关于义乌的视频：小小的摊位藏着亿万生意，外国人提着麻袋扫货，
主播对着手机喊到嗓子沙哑，几块钱的小商品能卖到全世界。那些画面像一簇火，
点燃了他心里沉寂已久的渴望。他没有告诉父母，悄悄辞了职，买了南下的火车票，
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莽撞，奔向了这个被称为“世界小商品之都”的城市。列车停稳，
广播里响起温柔的女声：“各位旅客，前方到站义乌站，
请携带好您的行李物品依次下车……”林野背起背包，跟着人流挤下火车。初秋的义乌，
清晨带着微凉的湿气，风里裹着一种说不出的味道，不是家乡的麦香，
也不是省城的汽车尾气，
而是塑料、布料、皮革、咖啡、烟火气交织在一起的、独属于义乌的气息。
那味道钻进鼻腔的瞬间，林野突然觉得，自己来对了。出站口人潮涌动，
拖着行李箱的商贩、背着背包的创业者、操着不同语言的外国客商、举着牌子接人的司机，
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脸上带着一种被生活推着向前的紧绷感，却又藏着一丝对未来的期许。
林野没有打车，他掏出手机，打开提前下载好的地图，朝着宾王市场的方向走去。
他想先看看这个城市最真实的样子，而不是隔着车窗走马观花。天渐渐亮了，
东方泛起鱼肚白，街道上的店铺陆续开门。早餐摊冒着热气，
豆浆、油条、糯米饭的香味飘满街头；骑着电动车的小贩穿梭在车流里，
车后座绑着装满小商品的纸箱；环卫工人拿着扫帚，仔细清扫着路面的落叶和垃圾。
义乌的清晨，没有一线城市的慵懒，从睁开眼的那一刻，就开始了全速运转。
走了将近一个小时，他终于抵达宾王市场附近的老巷子。这里没有市中心的繁华，
低矮的居民楼挨挨挤挤，墙面有些斑驳，电线在空中交错成网，却充满了人间烟火。
巷口的公告栏上贴满了租房信息，红底黑字的纸条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林野一张一张看过去，
拨通了一个标注着“单间出租，近市场，月租一千二”的电话。接电话的是一位姓陈的阿姨，
说话带着软糯的义乌本地口音，人很爽快，十分钟后就赶到了巷口。
陈阿姨带着他穿过狭窄的楼道，爬上三楼，打开了一扇贴着福字的木门。房间不大，
只有二十平米，一张单人床，一个破旧的衣柜，一张书桌，墙角摆着一个迷你冰箱，
卫生间在走廊尽头，是公用的。阳光透过小小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留下一块明亮的光斑。“小伙子，一个人住够了，出门就是菜市场，走十分钟就到宾王市场，
做生意、上班都方便。”陈阿姨笑着说，“水电民用价，网费我包了，就是房子老了点，
不嫌弃就住。”林野环顾四周，没有丝毫犹豫：“阿姨，我租了。
”他当场交了一个月的房租和五百块押金，把背包扔在床上，算是在义乌安了家。
放下行李的那一刻，他瘫坐在床上，长长舒了一口气。窗外的阳光正好，
楼下传来小贩的叫卖声，电动车的鸣笛声，还有邻居做饭的声响，所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构成了他在义乌的第一日。简单收拾了一下房间，林野换了一双舒服的运动鞋，
直奔宾王市场。他早就听说，宾王市场是义乌老牌的小商品市场，
虽然不如国际商贸城规模宏大，却藏着最接地气的商机，
饰品、玩具、袜子、围巾、文具……只有想不到，没有买不到。还没走进市场，
就被门口的热闹震住了。入口处挤满了人，拉着小推车的搬运工来回穿梭，
车轮碾过地面发出咕噜噜的声响；商贩们扛着大包小包的货物，
步履匆匆；几个外国客商围着摊位比划着，手里拿着计算器，
用不太流利的中文砍价；直播的主播举着手机，对着镜头大声介绍产品，
声音盖过了周围的喧嚣。林野跟着人流往里走，仿佛走进了一个商品的海洋，目之所及，
全是琳琅满目的物件，五颜六色，堆积如山。他从街头走到街尾，又从街尾走回街头，
整整逛了一天，连一口水都没顾上喝。脚底磨出了两个水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可他的眼睛却一直亮着。他看到卖头饰的老板娘，一边用流利的英语和外国客户沟通，
一边快速打包货物，动作麻利得像一阵风；看到卖玩具的大叔，
把会发光、会唱歌的玩具摆得满满当当，孩子的尖叫声此起彼伏；看到卖袜子的摊位，
一捆一捆的袜子堆成小山，价格低得让他惊讶。他悄悄拿出笔记本，
把看到的商品、价格、销量一一记下来，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发现，
义乌的小商品最大的特点就是薄利多销，一块钱的发圈，五块钱的耳环，十块钱三双的袜子，
利润微薄，却靠着庞大的走量赚得盆满钵满。这里没有高大上的品牌溢价，
只有最朴实的生意经：货真价实，量大从优。傍晚时分，市场渐渐安静下来，
商贩们开始收拾摊位，盘点一天的收入。林野坐在市场门口的台阶上，
看着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心里充满了迷茫，又充满了希望。他知道，自己一无所有，
没有经验，没有人脉，没有充足的资金，唯一有的，就是一股不怕输的劲头。
他该从哪里开始？他翻着笔记本上的记录，目光落在了饰品两个字上。饰品体积小，运费低，
不易损坏，适合电商销售，而且成本低，就算赔了，也不会亏得太多。
对于他这样的新手来说，无疑是最好的选择。打定主意，林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朝着出租屋的方向走去。夜色渐浓，义乌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比天上的星星还要璀璨。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就是义乌千万创业者中的一个，未来的路，或许布满荆棘，
或许充满坎坷，但他绝不会回头。第二章 第一笔货款与第一次碰壁接下来的三天，
林野成了饰品区的常客。他不再像第一天那样漫无目的地闲逛，
而是有针对性地走访每一家饰品摊位。他假装成拿货的客商，和老板们聊天，
打听原材料的价格、生产的周期、批发的起订量，把所有信息都记在笔记本上。他发现，
义乌的饰品产业链完善到令人惊叹，从珠子、链条、挂钩等原材料，
到设计、打样、生产、包装，每个环节都有专门的供应商，哪怕是一个小小的耳环，
都能找到最细分的厂家。大部分老板看到他是生面孔，又穿着朴素，都懒得搭理，
要么敷衍几句，要么直接报一个偏高的价格，把他打发走。林野不气不恼，
脸上始终带着笑容，一遍又一遍地询问，一家又一家地对比。他知道，做生意，
第一步就是放低姿态，耐住性子。第三天下午，他走到市场深处一家不起眼的小摊位前，
摊位的主人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王，大家都叫他王哥。王哥的摊位不大，
货品摆得整整齐齐，没有花哨的装饰，却显得格外干净。他不像其他老板那样大声吆喝，
只是安静地坐在摊位前，整理着手里的饰品，看到客人过来，才抬头笑一笑。林野走过去，
拿起一对简约的韩版珍珠耳环，轻声问：“王哥，这款耳环怎么批？”王哥抬头看了他一眼，
见他是年轻人，眼神里没有轻视，反而多了几分温和：“这款起订量一千对，两块三一对，
拿得多还能便宜。”林野心里一算，这个价格比其他摊位报的低了将近两毛钱，他心里一动，
继续问：“王哥，我是刚创业的新手，想先少拿点试试水，五百对行不行？
价格还是按两块三算。”王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小伙子，我看你不像老客商，
原来是刚起步。义乌这边饰品起订量都是一千对起，五百对工厂不接单，我也没法给你拿货。
”林野心里一沉，刚燃起的希望又灭了。他咬了咬牙，把自己的情况如实说了出来：“王哥，
我刚从老家过来，手里没多少钱，就想从饰品做起，慢慢积累。我知道五百对量少，
可我实在拿不了一千对，您能不能帮帮忙？就算我欠您一个人情，以后我量大了，
肯定都在您家拿。”他的语气诚恳，眼神里带着年轻人独有的倔强和真诚。王哥看着他，
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我也是从新手过来的，知道刚起步的难。行，五百对就五百对，
价格还是两块三，就当帮你一把。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下一次，最少一千对。
”林野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连连道谢：“谢谢王哥！谢谢王哥！我一定记住您的好！
”他选了五款最畅销的韩版耳环，每款五百对，总共两千五百对，货款一共五千七百五十块。
刷银行卡的时候，看着余额从八千多变成两千多，林野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这是他全部的积蓄，一旦卖不出去，他连吃饭的钱都没有了。王哥看着他紧张的样子，
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别慌。义乌不缺商机，就缺肯吃苦、肯坚持的人。
只要你用心做，肯定能卖出去。我这边三天给你出货，到时候你来取就行。
”林野重重地点头，心里充满了感激。在这个陌生的城市，第一次有人愿意这样帮他，
这份温暖，他记在了心里。回到出租屋，林野开始忙着找销售渠道。他没有开实体店的资金，
只能做电商。他注册了一个拼多多店铺，又在淘宝上开了一家C店，熬夜装修店铺，
拍产品图片，写详情页。出租屋没有专业的摄影设备，他就用手机拍照，
把耳环摆在白色的床单上，借着窗户的自然光拍摄；没有美工基础，
他就跟着网上的教程一点点学，修图、排版、写文案，熬了两个通宵，终于把店铺弄好了。
接下来就是等待订单。刚开始的两天，店铺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个访客，更别说订单了。
林野坐在书桌前，盯着电脑屏幕，眼睛都不敢眨，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怦怦直跳。
他一遍遍刷新后台，一遍遍优化标题，可数据依旧惨淡。焦虑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他开始失眠，夜里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卖不出去的饰品、空空的账户、老家父母的脸。他甚至开始怀疑，
自己辞掉工作来义乌，是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如果真的赔光了钱，他该怎么回去面对父母？
第三天下午，他正盯着屏幕发呆，电脑突然发出“叮”的一声提示音。
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像一道惊雷，炸醒了迷茫的他。他猛地扑到电脑前，
看到后台弹出一个订单提示：广州的一位客户，拍下了五千对韩版耳环，
金额一万一千五百元。林野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他反复看了好几遍，
确认订单是真的，瞬间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激动得说不出话。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所有的焦虑、不安、迷茫，
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他第一时间给王哥打电话，声音都在颤抖：“王哥！我出单了！
五千对耳环！您能不能尽快帮我出货？”王哥也替他高兴：“小伙子可以啊！
刚起步就接这么大的单，我今晚就让工厂加班，明天给你出货！”挂了电话，
林野坐在椅子上，大口喘着气。他看着窗外的蓝天，觉得整个世界都明亮了。他知道，
自己的义乌创业路，终于迈出了第一步。第二天一早，他就赶到王哥的摊位取货。
五千对耳环，装了整整十个大纸箱，堆在地上像一座小山。王哥帮他找了搬运工，
把货物送到物流站。林野亲自盯着打包、贴单、装车，看着货车缓缓驶离义乌，驶向广州，
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成就感。他以为，一切都会顺顺利利，自己的生意会从此蒸蒸日上。
可他忘了，创业的路上，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三天后，他接到了广州客户的电话，
电话里的语气十分愤怒：“你发的什么货？一半的耳环挂钩都是松的，根本戴不了！
我要退货！还要你赔偿我的损失！”林野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他反复跟客户道歉，承诺马上处理，挂了电话后，立刻买了去广州的高铁票。一路上，
他坐立不安，手心全是冷汗。他不敢想象，如果客户真的退货，他不仅要退回全部货款，
还要承担运费，手里的钱根本不够赔。赶到广州，见到客户的时候，林野的脸都白了。
客户打开纸箱，把有问题的耳环倒在桌上，一百多对耳环的挂钩明显松动，
轻轻一碰就掉了下来。他没有辩解，一遍又一遍地鞠躬道歉：“对不起，是我的问题，
我没有把控好质量。我马上给您重新发货，所有损失都由我承担，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客户看着他诚恳的样子，语气缓和了一些：“我也是做电商的，赶着发货，你这货出问题，
我这边也被客户投诉。年轻人，做生意，质量是根本，不能只看价格。
”林野牢牢记住了这句话。他当场转给客户五百块赔偿金，
又承诺三天内补发五千对全新的耳环，保证没有任何质量问题。客户这才答应，不再追究。
从广州返回义乌的高铁上，林野一言不发。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心里又苦又涩。
第一次接单，就遭遇这样的打击，让他明白，做生意不是一腔热血就够了，产品质量，
才是立足的根本。回到义乌，他第一时间找到王哥，把有问题的耳环摆在他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