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叫洛生,三十七岁,大夏国津南省首富,恒盛集团总裁。钱到了一定的数,就是个数字,
真正让我觉得踏实的,不是银行里那些零,是每天早上推开办公室的门,
看见那张已经给我泡好茶的脸。那张脸的主人叫常宁。五年前,
他还不是这个身份出现在我的生活里。我只记得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站在泥泞的村道上,
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眼睛亮得像是山里的泉水。二那年的事,对我来说,只是一件小事。
省领导找我要求帮扶贫困县,因为恒盛集团要做大,名声很重要。帮扶贫困县,
也和省里搞好关系,两全其美。我去的那个县叫平山县,
县里给我安排到了一个叫柳树沟的村,穷到村里没有一棵柳树的程度。
村里的干部陪我到困难户慰问。那是一间土坯房,矮得进门要低头。
院子里蹲着一个瘦高的少年,手里拿着一本书,听见有人进来,抬起头的一刻,
那双眼睛很亮。他叫常宁,今年高中毕业,考了全县第三,家里凑不起学费,
准备去广东打工。“想去上学吗?”“想。”“你等我一下。”我走到院子外面,
给公司的财务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话,挂了电话,又走回去。“常宁,你去上学。
学费我出。”他愣住了。他爹也愣住了。过了好几秒,他问我,“为什么?”“不为什么。
你考得好,应该去上。”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我以后还你。”“不用还。你好好上,
以后有出息了,帮帮别人就行。”……慰问了一下午,当我的车开出村子的时候,
看见他站在路边。他站在那儿,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看见我上车,冲我鞠了一躬。
我冲他摆摆手,车开走了。在那之后,我就回了省城。恒盛集团的事多,
我很快就忘了柳树沟,忘了那个叫常宁的少年。三四年后。我正在办公室看邮件。
“当……当……”人事部总监带着一个年轻人走进来,“洛总,
这是新来的你的助理”进来的人站在我面前,说,洛总好。我抬起头。面前站着一个年轻人,
二十四五岁的样子,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清秀。
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干净,又有点冷。眼睛,很亮。“介绍一下自己。
”“我叫常宁,今年毕业于省城大学管理学院,应聘总裁办助理岗。”我翻了翻他的简历。
平山县人,省城大学毕业,成绩优异,年年拿奖学金。很优秀,但仅此而已。简单看了一眼,
头也没抬,说,行,先熟悉熟悉,有事我叫你。他说,好。后来我才知道,为了这个“好”,
他准备了四年。四助理这个岗位,说起来好听,其实就是个打杂的。端茶倒水,跑腿送文件,
接电话订机票,什么杂事都得干。以前的助理干不了几个月就受不了,嫌累,
嫌离我太近压力大。常宁不一样。他来了一周,我没觉得多一个人。该做的事都做了,
不该他做的事也做了。每天早上我到办公室,桌上已经泡好一杯茶。枸杞红枣,温的,
不烫不凉,正好入口。“秘书,这谁泡的?”“常助理,他每天六点半就到公司了。
”“他来那么早干什么?”“不知道。我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忙了。”……“洛总,
这个品牌的茶叶,我找到了。您下次见那个客户,可以带上。”“上次你和秦总吃饭,
他说起喜欢喝某个品牌的茶叶。”“你怎么知道我要见那个客户?”“您上周跟他吃饭,
提过下次还要谈。我是您助理,您的事我都记得住。”我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那儿,
不卑不亢,眼睛亮亮的。“行,放这儿吧。”他点点头,出去了。这样的人,用起来顺手。
五铃铃铃……我去外地出差,晚上岗回到酒店,发现手机响了,上面还有十几个秘书来电。
“洛总,出事了,常助理被人打了。”“怎么回事?”“今天下午,有个客户来公司,
态度很不好,在您办公室门口大吵大闹。常助理去处理,那客户嫌他级别低,推了他一把,
他撞在门框上,额头破了,去医院缝了几针。”“那客户是谁?”“是盛达集团的张总。
”盛达是我们的合作伙伴,张总那个人我知道,脾气大,不好惹。“常宁现在在哪?
”“在医院包扎完了,回家了。”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要了常宁的地址,连夜开车过去。
他租的房子在城边一个老旧小区,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坏了一半。我找到那栋楼,
爬上六楼,敲门。敲了半天,门开了。常宁站在门口,额头上贴着一块纱布,看见我,
愣住了。“洛总,您怎么来了?”我没回答,看着他额头上的纱布,“伤得怎么样?
”他说“没事,就破了点皮。”我进屋看了看。一间十平米的单间,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贴着一张地图,桌子上摆着几本书。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但能看出来,日子过得紧巴——床单洗得发白了,枕巾上有两个补丁,墙角堆着几箱泡面。
我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他。他站在床边,有点局促。我问道,“那个张总,为什么闹?
”“他说,项目上的事,他觉得自己吃亏了,来找您理论。您不在,他就在门口吵。
”“你跟他怎么说的?”“我说您出差了,等他回来再处理。他不听,非要进您办公室。
我拦着,他就推我。”“推完就走了?”“嗯。同事送我去医院。”我沉默了一会儿,说,
这事我来处理。他愣了一下,说,洛总,不用,我没事。张总是重要客户,
别为了我......我说,我说了,我来处理。他看着我,眼眶有点红。过了一会儿,
他说,洛总,您连夜过来,就为了这个?“你是我助理,被人打了,我不过来看一眼,
说得过去?”他低下头,没说话。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想看看他额头上的伤。
他往后躲了一下,又停住了,让我看。纱布上有点血迹渗出来,我轻轻碰了一下,说,疼吗?
“不疼。”“缝了几针?”“三针。”“这几天别上班了,在家歇着。”“不用,
明天就能去。”“听话。”他不说话了。我下了半层楼,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门口,
看着我。走廊里的灯很暗,他的脸在暗处看不清楚,但那双眼睛很亮。我摇了摇手说,
“回去睡吧。”他说,洛总,您路上小心。我点点头,走了。第二天,
我让人给盛达集团打电话,说之前的合作方案需要重新谈。张总亲自打电话来问怎么回事,
我说,“我的人不是谁都能动的。推我的人,就是不给我面子。不给我面子的人,
我不跟他合作。”张总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洛总,为一个助理,你至于吗?”“至于!
”后来那个项目换了个合作伙伴,损失了几百万。秘书问我,洛总,为了一个小助理,
值得吗?我说,什么小助理大助理,都是我的人。我的人被人打了,我不管,
以后谁还跟我干?秘书没再说话。常宁后来知道这事,来找我。他站在我面前,说,“洛总,
您不该为了我损失那么多钱。”我说,“钱可以再挣。”他低着头,不说话。“常宁,
你给我记住,你是我的人,以后谁欺负你,你告诉我。我不许任何人动你。”他抬起头,
看着我。眼眶又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洛总,我以后一定好好干。”我说,我知道。
六那之后,我开始注意这个助理。他确实好用。话不多,事办得利索,从来不用我说第二遍。
我交办的事,他总能超出预期地完成。我没想到的事,他也能提前想到。有一次,
我让他整理一份材料,第二天一早要用的。晚上我加班到十点,出来的时候,
看见他还在办公室。“你怎么还不走?”“材料还没整理完。”“明天早上给我就行。
”“您明天一早要用,我怕早上来不及。”我走过去,看了看他电脑上的材料。整理得很细,
比我预期的还要细。“不用弄这么细,大概就行。”他抬起头,看着我说,洛总,
您交办的事,我想做到最好。我心里一动,说,“行了,差不多就回去吧。”“还有一点,
弄完就走。”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他弄到凌晨两点。第二天早上,材料准时放在我桌上,
打印好了,装订好了,连页码都标得清清楚楚。七那年冬天,有一次出差回来,太晚了,
我让司机先回去,自己开车。开到半路,看见路边有个人在走。天很冷,零下好几度,
他缩着脖子,走得很快。我认出来了,是常宁。我把车停在他旁边,摇下车窗,说,上来。
他愣了一下,说,洛总,我坐公交就行。“上来。”他上了车。我开着车,没说话。
他坐在旁边,也没说话。车里暖气开得足,他搓着手,过了一会儿,手不抖了。
“怎么没打车?”“省点钱。”“一个月工资多少?”“够花。”“够花是多少?
”他沉默了一下,说,房租八百,吃饭一千,剩下存着。我问,存着干什么?“以后用。
”“以后用在哪?”他看着我,说,不知道。但万一有用呢。车开到他租的那个小区门口,
停下来。他下车,站在车窗外,说,洛总,谢谢您。“明天别坐公交了,我让司机来接你。
”他愣了一下,说,不用,洛总,我自己能行。“太远了,这么冷的天。”“没事,
我习惯了。”我看着他,忽然说,你家是哪的?“平山县。”“平山哪?”“柳树沟。
”我心里一动,说,柳树沟?“是,一个小村子,您肯定没听说过。”我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说,洛总,那我进去了。“去吧。”他转身往里走。我坐在车里,
看着他的背影。柳树沟?那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的记忆。四年前,
那个泥泞的村子,那个手里拿着书的少年,那个说要还我的少年。那个给我鞠躬的少年。
是他。我坐在车里,半天没动。原来是他。他来我公司上班,不是凑巧,是来找我的。
他每天早起给我泡茶,不是细心,是记得我胃不好。他被张总推了,说没事,不是脾气好,
是不想给我添麻烦。四年了,他一直在找我。找到了,来到我身边,当我的助理,
却什么都不说。我为什么没认出来?那张脸,那双眼睛,明明就在眼前,我为什么没认出来?
因为我把那件事忘了。对我来说,那只是无数生意之外的小事中的一件。资助一个贫困学生,
签个字就过去了。我甚至连他的名字都没记住。可是对他来说呢?那是一辈子的事。
我坐在车里,看着那栋老旧的居民楼,然后把车开走了。我不想戳开。我想让他继续做自己。
想看看,没有那层关系,他能走多远。所以,我选择装作不知道。八那之后,我没戳破,
但对他更上心了。他值得。我让他跟着开会,让他参与决策,开始接触核心业务,
让他独立处理一些事。他学得很快,一点就透,慢慢能独当一面了。公司里开始有闲话。
说洛总对那个助理不一般,走哪带哪,什么重要的事都交给他办。说小常跟洛总关系不一般,
要不怎么能升得那么快。有人把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我问常宁,你听见那些闲话没有?
他愣了一下,说,听见了。“你怎么想?”“我想的是怎么把事办好,别的顾不上。
”“真顾不上?”他看着我的眼睛,说,洛总,您信我吗?我说,信。“那就够了。
别人说什么,我不在乎。”“我也不在乎。”那段时间,我常常去他家楼下看着他,想,
如果当年我没去柳树沟,他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真的去了广东打工,
一辈子待在那个穷山沟里?可这些,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老板对他好,因为他是好助理。
他不知道,那个四年前资助他的人,现在就坐在他面前。
九晚上酒局这次接待一个南方来的大客户,姓周,圈里人都知道。此人难伺候,
但手里握着我们急需的渠道资源。饭局设在省城最好的酒店,我带着常宁一起去的。
酒过三巡,周总开始耍酒疯。先是挑剔菜不好,又说酒不对,最后把矛头指向我——洛总,
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端着。来,喝一个,不喝就是不给我面子。我酒量一般,
那天已经喝了不少,正打算硬着头皮上,一只手伸过来,把酒杯接走了。是常宁。他站起来,
端着那杯酒,笑着说,周总,我们洛总这几天胃不好,医生交代不能多喝。这杯我替他喝,
您别介意。周总眯着眼睛看他,你?你一个助理,算老几?常宁脸上的笑没变,周总,
我就是个助理,但替老板挡酒,是我的本分。您要是觉得我不够格,那我先自罚三杯,
您再看我够不够格。说完,他真倒了三杯酒,一口气干了。周总愣了。我也愣了。
那酒是五十二度的白酒,三杯下去,少说也有半斤。常宁喝完,脸不红心不跳,
还笑着给周总倒酒,周总,您请。周总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行,洛总,你这助理不错。
冲他,这杯我喝了。那晚后来,常宁又替我挡了好几次酒。我几次想拦他,他都把我按住了,
小声说,洛总,没事,我心里有数。有数个屁。饭局结束的时候,他走路已经开始打晃了。
我扶着他往外走,他靠在我身上,整个人烫得像一团火。“你疯了吗?喝那么多。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睛还是亮的,但亮里带着水光。“洛总,我不能让人欺负你。
”我心里一震。没说话,扶着他上车。上了车,他闭着眼睛,嘴里嘟囔着什么。我凑近了听,
听见他说,找了四年,
可算找着了......不能让人欺负你......谁都不行......我心里一酸,
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我说,常宁,你忍忍,马上到家。他听见我的声音,
睁开眼,看着我,眼睛亮亮的,说,洛总,你别赶我走。“不赶。”“你说话算话。
”“算话。”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然后头一歪,睡过去了。到了他家,我扶着他上楼。
他那个小区没电梯,我架着他,一层一层往上爬。他整个人压在我身上,嘴里还在嘟囔,
洛总,洛总,叫了一路。我把他放到床上,脱了鞋,盖好被子。正要走,他忽然抓住我的手,
眼睛半睁着,说,洛总,你别走。“我不走,我去给你倒杯水。”他不放手,说,你骗人。
你走了就不回来了。“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他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那年你说,
不用还。可我想还。我找了四年,就想让你看看,你没白供我。”我愣住了。他继续说,
“我知道你不记得我了。没关系。我记得你就行。”他说完,手松开了,又睡过去了。
我站在床边,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然后我去厨房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床头柜上。
又找了条毛巾,沾了凉水,搭在他额头上。我在他床边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醒了。
看见我坐在他床边,他愣住了。“洛总?”“你醒了?”他坐起来,看看自己,又看看我,
脸慢慢红了。“昨晚......我是不是说了什么?”“说了。说了一晚上。
”他脸更红了,说,我说什么了?“你说你找了四年。”他愣住了。我看着他的眼睛,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