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伏天的夜,闷得像扣了口烧红的铁锅。李家坳的村口,
那棵三人合抱的老槐树却透着股渗人的凉,树干皲裂得像老鬼的脸,
枝桠歪歪扭扭地伸向夜空,叶子密得能遮断月光,风一吹,不是沙沙响,
反倒像有人在暗处轻轻摇着铜铃——“叮铃,叮铃”,脆生生的,却听得人后颈发麻。
“狗蛋!狗蛋你在哪儿?”王桂英的哭喊声撕破了夜的沉寂,她跌跌撞撞地跑过晒谷场,
裤脚沾满泥点,嗓子喊得嘶哑。她家六岁的儿子狗蛋,傍晚说去村口摸鱼,
直到天擦黑都没回来。村里人全动了起来,火把把村口照得通红,
光柱在老槐树的枝叶间晃来晃去,投下满地扭曲的影子。“桂英婶子,别急,再往河边找找?
”村支书李老栓举着火把,眉头拧成疙瘩,“狗蛋这娃机灵,说不定是跑远了。”“不可能!
”王桂英瘫坐在老槐树下,双手拍着地面嚎啕,“我亲眼看见他往这边跑的!
村口就这棵老槐树,他能藏哪儿去?”有人窃窃私语起来。“这老槐树,
邪性得很……”“可不是嘛,前两年张寡妇家的丫头,也是在树底下丢了半个时辰,
找着的时候魂不守舍的,说看见树洞里有个穿红衣裳的娃娃,递了块甜得发腻的糖给她。
”“还有去年,二柱子家的牛,拴在树底下,转个身就不见了,后来在树洞里找着了,
牛鼻子上还挂着根红绳,牛嘴里还叼着半朵槐花。”“我奶奶说,
她小时候见过那红衣裳娃娃,梳着羊角辫,总在槐树下捡掉落的铜铃碎片,谁喊她都不答应。
”议论声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还有老槐树枝桠间那若有若无的铜铃声——“叮铃,叮铃”,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李老栓猛地跺脚:“别瞎说!都是封建迷信!大伙儿分开找,沿河边、田埂、后山,
都仔细点!”人群散去,火把的光渐渐远了,村口只剩下王桂英的呜咽声,
还有那棵沉默的老槐树。我蹲在老槐树斜对面的土坡上,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红薯。
作为村里唯一的外来户,我租了村尾的破屋,靠写点乡土故事糊口。这老槐树的传闻,
我早有耳闻,只是没想到,今晚竟出了这样的事。风又起了,铜铃声变得清晰起来,
像是从树洞里飘出来的。我下意识地往前挪了挪,借着微弱的月光,瞥见老槐树的树干上,
有个黑漆漆的树洞,洞口缠着几根干枯的红绳,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绳结处还挂着个指甲盖大小的铜铃碎片。就在这时,树洞深处似乎有个小小的影子动了一下。
我心里一紧,刚想喊人,却看见那影子慢慢探了出来——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红布衫,布料上还绣着零星的槐花图案,脸蛋苍白得像纸,
正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蹲在树下的王桂英。她手里,好像还牵着什么。
我眯起眼睛,仔细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小女孩的手里,牵着的正是狗蛋!
狗蛋低着头,像是睡着了,小脸蛋上带着一丝诡异的笑容,嘴角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糖渣,
袖口沾着几片新鲜的槐树叶。而那小女孩,正缓缓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朝我这边望来。
“叮铃——”一声清脆的铜铃响,我只觉得眼前一黑,那小女孩和狗蛋的身影,
竟凭空消失在了树洞口。再定睛一看,树洞依旧黑漆漆的,只有干枯的红绳在风里晃着,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我的幻觉。可那铜铃声,还在耳边响着,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鼻尖似乎还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槐花蜜香。我猛地站起身,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这老槐树下,
到底藏着什么?我不敢再多待,转身跑回了村尾的破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个穿红布衫的小女孩,还有她那双黑得不见底的眼睛。直到天快亮时,
我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全是铜铃声,还有小女孩轻声的呢喃,
像是在说“别碰”“危险”,可惜我一句也听不清。第二天一早,我被一阵喧闹声吵醒。
推开房门,看见村里的人都往村口跑,脸上带着惊慌。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跟了过去。
只见老槐树下围满了人,王桂英瘫坐在地上,怀里抱着狗蛋,哭得撕心裂肺。狗蛋已经醒了,
却眼神呆滞,嘴里反复念叨着:“红衣裳姐姐,糖甜,槐铃响,
别碰黑影子……”李老栓皱着眉,蹲在狗蛋身边,试图问出点什么,
可狗蛋只是机械地重复着那几句话。这时,村里的老中医被请了过来,他给狗蛋把了脉,
又翻看了眼皮,摇着头说:“这娃不是生病,是撞了邪啊……”“撞邪”两个字一出,
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张寡妇挤了出来,脸色苍白地说:“我就说这老槐树邪性!
当年我家丫头也是这样,找回来后胡言乱语了好几天,说红衣裳姐姐给她糖吃,
还让她别往河边的芦苇丛去。后来才知道,那天芦苇丛里有蛇,要是去了,后果不堪设想!
”“神婆?”有人嘀咕,“可咱们附近几个村,早就没有神婆了啊。”“谁说没有?
”人群后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是村里最年长的赵奶奶,她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
拐杖头是用老槐木做的,上面刻着小小的槐花图案,“三十里外的青山村,有个陈婆婆,
据说很灵验,就是脾气怪,一般人请不动。她年轻时,来过咱们村,说这老槐树里的灵,
是个苦命的娃。”王桂英一听,立刻从地上爬起来,抓住赵奶奶的手:“赵奶奶,您帮帮我,
只要能救狗蛋,多少钱我都愿意出!”赵奶奶叹了口气:“罢了,都是乡里乡亲的,
我带你去试试吧。”看着她们匆匆离去的背影,我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
那个穿红布衫的小女孩,到底是谁?她为什么要把狗蛋带到树洞里?还有那铜铃声,
又是什么来头?我决定,自己去查查这老槐树的秘密。当天下午,我找到了李老栓。
李老栓是村里的老支书,在这里住了一辈子,应该知道不少关于老槐树的事。我说明来意后,
李老栓沉默了很久,才从柜子里翻出一个褪色的木盒,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块磨损严重的红布碎片,上面绣着和小女孩衣裳上一样的槐花图案,
还有个缺了口的小铜铃。“这老槐树,有些年头了,据说在抗战时期就有了。
”李老栓的声音带着回忆,“当年日本人进村扫荡,烧杀抢掠,村里好多人都死了,
就埋在老槐树附近。我爷爷说,那时候有个童养媳,叫阿缨,才十二岁,长得白净,手巧,
总爱绣槐花,还喜欢捡铜片做小铃铛。”“阿缨?”我心里一震,
“她和这老槐树有什么关系?”“她是为了护树死的。”李老栓的声音低沉下来,
“日本人想砍老槐树当柴火,阿缨抱着树干不让砍,被日本人活活打死在树下。
村里人把她埋在了树底下,说这树能护着她的魂。后来有人说,看到阿缨的魂在槐树下晃悠,
手里还拿着铜铃,见了孩子就躲,见了坏人就哭。”我看着木盒里的铜铃,轻轻一碰,
发出“叮铃”一声,和昨晚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那您知道她为什么要带走狗蛋吗?
”我追问。李老栓摇了摇头:“不知道。但这几年,村里的孩子好几次差点出事,
都是在老槐树下被找到的。有次二丫掉进水沟,醒来就在树洞里,
身边还放着槐花;有次小石头差点被野狗咬伤,也是在树底下被发现,
野狗被什么东西吓走了。”我越听越觉得不可思议,这老槐树和阿缨的魂,到底是善是恶?
就在这时,村里传来消息,王桂英带着陈婆婆回来了。我赶紧跟着李老栓往村里跑。
陈婆婆看起来有七十多岁,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头发花白,眼睛却很有神,
手里的罗盘指针一直对着老槐树的方向微微晃动。她一到村里,就直奔老槐树下,
围着树转了一圈,又弯腰捡起地上的一片槐树叶,放在鼻尖闻了闻,再看了看树洞里的红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