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你穿婚纱我穿外卖服雨把霓虹灯揉成一团黏腻的光,我的外卖箱在后座哐哐撞着,
像在提醒我今天还有三单没送完。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三下。我腾出一只手摸出来,
屏幕上跳着两个字。林栀。她的头像还是我们初中时在河堤拍的合照,她把我帽子往下压,
我皱着眉,像要跟全世界干架。消息只有一行。“来一下,十分钟。”我盯着那行字,
喉咙里像塞了口没咽下去的冰。她今天结婚。酒店就在前面那条路,三十六层,旋转门,
门口站着穿西装的迎宾,像站岗一样。我该装作没看到,继续把这单奶茶送到写字楼,
回去领今天的提成,然后明天照常起早。我也可以回她一句“别闹”,把手机锁屏,
像过去十年里那样把她所有突如其来的情绪都当作天气。可她说“十分钟”。
这种语气我太熟了。小时候她掉进河里,扒着岸边的石头喊我,也是这两个字。“沈野,
十分钟。”我咬了下牙,拧把手,电动车嗡地一声冲进雨幕。
外卖软件提示我“订单即将超时”,我没看。拐弯时车轮压过一滩水,冰水溅到裤脚,
我脑子里却全是她白天在朋友圈那张照片。她穿着婚纱,笑得像端出来给人看的瓷。
我把车停在酒店侧门,雨帽一掀,额头的水顺着眉骨往下淌。侧门保安抬手拦我。
“外卖走后门登记。”我抬起外卖箱,嗓子发紧,硬挤出一句。“36楼新娘房,急的。
”保安扫我一眼,像扫一块泥。“新娘房不收外卖。”我笑了一下,笑得自己都想抽自己。
“不是外卖,衣服……她落了东西,让我送上去。”这话听上去就像烂俗的借口,
可我还是说了。我知道不该。可我更知道,如果我今天不去,
我以后会在每个雨夜里听见那句“十分钟”。保安皱眉,伸手去按对讲机。我心一横,
拎着箱子就往里挤。旋转门卡了我一下,我肩膀撞上玻璃,疼得发麻。下一秒,
西装迎宾的手已经扣住我手腕。“先生,请你出去。”我挣了一下,
外卖箱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那一瞬间我像被全场的目光剥光了。
酒店大堂里香水味混着地毯的潮气,我闻见自己身上的雨和汗。手机又震。
林栀发来一张定位。“36楼,左边第三间。”我看着那条定位,
脑子里那根绷着的弦“啪”一声断了。“我找人。”我说这句话的时候,
声音低得像咬在牙缝里。迎宾不信,保安也不信。我也不需要他们信。我把外卖箱塞回怀里,
趁他们交换眼神的那一下,从电梯口的空隙钻了进去。电梯门合上的瞬间,
我听见身后有人喊。“拦住他!”数字往上跳,雨水顺着我袖口滴到电梯镜面上,
像一条条狼狈的线。我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黑眼圈,胡茬,外卖服肩膀被雨打得发暗。
像个闯进别人人生的错误。叮。36楼。走廊铺着厚地毯,脚步声被吞掉,
只有空调的低鸣和远处隐约的婚礼音乐。左边第三间。门没关严。我抬手敲了一下,
指关节触到门板,轻得像怕吵醒什么。里面没有回应。我推门进去。灯光很软,
像专门用来照一场梦。林栀站在落地镜前,背对着我,婚纱拖尾铺在地上,白得刺眼。
她的肩胛骨绷得很紧,像要把自己从那层布里挣出来。我咽了口唾沫。“林栀。”她没转身。
“你来得真快。”她的声音很稳,稳得让我心慌。我走近两步,闻见她身上淡淡的花香,
和雨不一样,是干净的。“你叫我来干什么。”她终于转过来。眼睛红,妆没花,
像提前练过怎么把哭藏起来。她看着我,像看一个旧东西。“你能不能……抱我一下。
”我手指一僵。这句话像一把钩子,钩住我胸口最不堪的地方。我知道不该抱。
一抱就会越线。可她站在婚纱里,像站在悬崖边,我再退一步,她就会掉下去。我伸手,
把她拉进怀里。她的身体很凉,隔着层层布料也能感觉到她在抖。她把额头抵在我肩上,
呼吸急促,像刚跑过一段很长的路。“沈野。”她喊我名字的时候,声音哑了一下。
我胸腔震得发疼。“你别这样。”我压低声,“你今天结婚。”她笑了一声,笑里全是水。
“你也知道我今天结婚。”我没回答。她的手从我背后攥紧,指甲隔着外卖服扎进肉里。
“我不想嫁。”她说,“我想吐。”我整个人像被人从后颈拎起来。“那你别嫁。
”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自己疯了。这是我最不该说的四个字。她抬头,
眼里闪过一瞬很亮的东西,又很快暗下去。“你带得走我吗?”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我一个送外卖的,口袋里两百块,房租下周到期。她的婚礼是全城最贵的酒店,
车队停在楼下,摄影师、化妆师、伴娘团像一支完整的队伍。我拿什么带走她。她看懂了。
她轻轻把我推开,整理了一下胸前的纱,动作很慢,像把自己重新塞回那个角色里。
“我就是想确认一件事。”“确认什么。”她盯着我,眼神很直。“你还会不会来。
”我喉结滚了一下。“你发消息,我就会来。”她点头,像终于得到答案。下一秒,
门被猛地推开。两个保安冲进来,脸色难看。“就是他!”他们抓住我胳膊,我肩膀被反扣,
外卖箱掉在地上,奶茶杯在里面一阵乱撞。林栀站在原地,婚纱像一层雪。她没有叫停。
她只是看着我,嘴唇抖了一下。我被拖到走廊,背抵在墙上,骨头都疼。“滚出去。
”保安压着嗓子,“再闹报警。”我没跟他们耗。我抬头,看见走廊尽头的电梯镜面里,
我像一条被人拖走的脏水。电梯下到一楼,手机响个不停。是站长。我接起。“沈野,
你人呢?客户投诉你没送,直接关单了。”我盯着大堂那盏水晶灯,光刺得我眼睛发酸。
“我有事。”“有事?”他冷笑,“你这月全勤没了,今天也别干了。你把箱子扔哪了?
自己来拿,别占我仓位。”电话挂断。我站在酒店门口,雨还在下。车队从旁边缓缓驶过,
黑色的车身像一条条冷硬的鱼。有人从车窗里看我,眼神像看一个笑话。我把雨帽扣回去,
喉咙里那口冰终于咽下去,顺着胸口一路刮到胃里。我做了个错得离谱的决定。
代价来得比雨点还快。可我脑子里只有她那句。“你还会不会来。”我回到巷子口的时候,
天已经黑透。我把外卖服脱下来扔在床边,衣服湿得像一块抹布。手机屏幕亮起。
林栀发来一句。“别走,等我。”我盯着那三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悬着,像悬在火上。
我回了一个字。“好。”2 你说你不想嫁夜里十一点,巷子尽头的路灯坏了,光忽明忽暗,
像喘不过气。我蹲在楼梯口抽烟,烟味压不住心里的躁。楼上有人开门,鞋跟踩在台阶上,
声音轻得像怕惊动谁。我抬头。林栀拎着婚纱裙摆走下来,白纱沾了点雨水,像被踩过的雪。
她没戴头纱,发卡也乱了,脸上妆卸了一半,眼角还有没擦干的亮。她站在楼梯转角,
先把鞋脱了,光脚踩在水泥台阶上。“你真在。”她的声音很轻。我把烟掐灭,站起来,
手不知道该往哪放。“你怎么出来的。”“说肚子疼。”她笑一下,“他们都忙着敬酒,
没人顾得上我。”我盯着她的脚踝,细得让我心发紧。“你回去。”我说,“现在还来得及。
”她没动。她把手伸进婚纱侧兜里,掏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递给我。我没接。“这是什么。
”“你先拿着。”她的手指很稳,像在递一把刀。我接过来,纸很薄,边缘被她攥得发软。
我没打开。她看着我,眼神像打量一个赌注。“沈野,我问你。”“你说。
”“如果我今天不回去,你会不会带我走。”我喉咙干得发疼。我想说“会”,
想说“我带你走到天塌”,想说那些男人讲出来好听但撑不起现实的狠话。
可我脑子里全是车队、礼金、她父亲那张刻薄的脸,还有我刚被辞退的电话。我沉默得太久。
她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我就知道。”她转身要走。我伸手拽住她的手腕。她手腕很凉,
脉搏跳得快。“别走。”我说。她回头,眼里有火,也有水。“你让我别走?”她压着嗓子,
“你拿什么让我不走。”我被她问得发疯。我把她拉下来一步,楼道的潮气扑到脸上。
“我拿我自己。”我说。她盯着我,像在确认我是不是也疯了。下一秒,她扑过来,
嘴唇撞上我的。她的吻没有甜,只有急,像要把自己从某种命里撕开。我后背撞到墙,
墙面冰冷,她的唇却烫。我手指抓住她腰侧的纱,纱在指间滑,像抓不住。她呼吸乱,
眼角的泪蹭在我脸上,咸得发涩。“沈野。”她贴着我嘴角喊,声音抖,
“我今天差点在台上吐出来。”我低声。“你别回去。”“我不回去,我妈会死。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像被人掐住。我心里一沉。她把额头抵在我胸口,像终于撑不住。
“他们家给了我家一笔钱。”她声音很小,“我爸欠的,利滚利,已经滚到我妈睡不着觉。
”我手指僵住。我听懂了。这场婚礼不是爱情,是一张用金箔包起来的欠条。
“所以你就把自己卖了。”我说得很硬,硬得像骂人,其实是骂自己。她抬头瞪我,
眼里全是委屈和狠。“你以为我想?”她咬着牙,像把每个字都咬碎。
“我从十五岁开始就想跟你走。可是你每次都说‘等我有钱’。”我胸口被她一句话戳穿。
巷子里潮湿的风钻进楼道,吹得我脖子起鸡皮。她抬手摸了一下我下巴的胡茬,动作很轻,
像小时候给我贴创可贴。“你现在不用有钱。”她说,“你现在说一句‘跟我走’,我就走。
”我张了张嘴。嗓子里像塞着砂。楼上传来一阵脚步声,像有人在找。林栀也听见了。
她收回手,把婚纱裙摆往上提了提,像要把自己重新穿好。“我得回去。”我没松手。
她看着我,眼神很平静。“沈野,我不是来逼你当英雄的。”“我只是来告诉你,
我不是不想嫁。”她顿了一下,喉结动得很明显。“我是不敢不嫁。
”她把那张纸又往我掌心里压了一下。“明天早上,你把它打开。”“别现在。”我盯着她。
“现在你会冲动。”她笑得有点冷,“你冲动起来,会把自己赔进去。”她转身上楼,
背影在楼道里白得发虚。走到一半,她停了一下,没回头。“小时候你说过,你会护着我。
”“我记到现在。”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楼道只剩下我的呼吸。
我低头看那张折得很小的纸,掌心被纸边硌得发疼。那是我今晚唯一能握住的东西。
3 那张欠条写着我的名字第二天早上,天没晴,雨停了,空气里全是湿铁的味道。
我在巷子口买了份豆浆油条,豆浆烫得我舌头发麻。走回屋里,我把那张纸摊在桌上。
纸被她折了很多次,折痕像一道道旧伤。我慢慢把它展开。第一眼,我以为自己看错。
那不是一张普通欠条,是一份还款承诺书,盖着红章,金额后面跟着一串零。
最上面写着借款人。沈建国。我爸的名字。我手里的豆浆杯“咚”一声砸在桌上,
汤汁溅出来,烫到手背,我没觉得疼。我盯着那三个字,脑子里嗡嗡作响。沈建国。
他十年前跑去外地,说是做生意,后来每次电话都很短,像怕多说一句就露馅。我妈死那年,
他没回来。我去殡仪馆签字,手抖得拿不稳笔。我以为我恨的是他的冷。现在我才知道,
我恨的还不止这些。承诺书下面写着担保人。林志远。林栀的爸。
我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笑,笑得自己胃里翻。原来我们两家一直拴在一根绳上。
我以为她嫁的是别人。她其实是在替两家的旧账收尾。手机响起,是陌生号码。我接起。
对面是一道很冷的男声。“沈野?”我没吭声。“林栀昨晚跑出酒店,是你接的?
”我握紧手机,指节发白。“你是谁。”对面轻笑。“她未婚夫。”那两个字像钉子。
我呼吸慢了一拍。“你想干什么。”“你别紧张。”他语气很稳,像在谈一桩生意,
“我只是提醒你一件事。她今晚还有仪式,别再让她难堪。”我咬牙。“她不想嫁。
”对面沉默了一秒,笑意更明显。“她想不想,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家欠的那笔钱,
今天下午三点前要过桥。她爸签过的东西,你应该看到了。”我没说话。
他像是欣赏我的沉默。“沈野,你是聪明人。”“你要是闹,钱断了,林家先崩。
林栀会恨谁,你自己想。”电话挂断。屋里安静得像被抽掉空气。我盯着那份承诺书,
眼前发黑。我想冲去酒店,把她从婚纱里拽出来。我也想冲去找我爸,问他欠的是什么债,
问他凭什么让一个姑娘替他收拾烂摊子。可现实像一只手按住我的后颈。
我连一份稳定的工作都没了。我拿什么跟那种人掰手腕。桌上还有一样东西。承诺书背面,
贴着一张小小的便签。林栀的字。字写得很用力,像怕风吹走。“抽屉里有钥匙,
别让他们拿走。”“如果我今晚没回来,把那只铁盒交给你自己。”我猛地站起,
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我拉开抽屉。里面躺着一把旧钥匙,
钥匙扣是我们小学时买的塑料小熊,熊耳朵缺了一边。我握住钥匙,掌心出汗。铁盒。
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我们小时候在河堤底下埋过一只饼干铁盒,
里面塞过她写给我的纸条、我偷来的烟盒、还有一枚她捡到的弹壳。那时候我们以为,
铁盒一埋,秘密就能永远藏住。现在她让我去挖。这不是怀旧。这是交代。
我把钥匙塞进兜里,抓起外套冲出门。巷子里湿冷,水泥地反光,我踩上去像踩进一层薄冰。
河堤那边风大,吹得人眼睛发涩。我蹲下,掀开那块我们当年画过记号的石头。土很硬,
我用指节挖,指甲缝里立刻塞满泥。挖到第三下,我就看见铁皮的边。我把铁盒拽出来,
盒盖上还贴着我们小时候的卡通贴纸,早褪色了。我打开。里面没有纸条,没有弹壳。
只有一支U盘,和一张折起来的医院化验单。化验单上写着日期。三个月前。
项目栏里只有一行。“妊娠试验 阳性。”我脑子里轰的一声。那一刻我才明白,
林栀昨晚那句“我想吐”不是比喻。我捏着那张单子,手指抖得厉害。她肚子里有孩子。
她要去结婚。而那个人还给我打电话说“她想不想不重要”。我把U盘攥进手心,
塑料外壳硌得我发疼。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湿冷的腥。我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
事情不是“我爱她”这么简单。这是命。是债。是有人把她推到台上,把我按在台下。
我站起身,裤腿上全是泥。手机屏幕亮起,是林栀发来的语音。我点开。她的声音很轻,
背景里有婚礼音乐的残响。“沈野,如果你听到这个,说明我没能按我说的回来。
”“别冲动,别来救我。”她吸了一口气,像在忍着什么。“你去找那个人。
”“U盘里有他要的东西,也有我留给你的东西。”“你只要记住一件事。
”她声音突然哑了。“我从来没把你当备选。”语音到这里断了。我站在河堤上,
风把我眼角的水吹出来。我没擦。我把钥匙扣的小熊捏在掌心,熊耳朵缺口硌着肉。
我掏出手机,给那个陌生号码回拨。听筒里传来忙音。我盯着屏幕,舌尖抵住后槽牙,
喉咙里滚出一句低到几乎听不见的话。“行。”“你们要玩,我陪你们玩。
”我把U盘塞进口袋,转身往城里走。脚下的路湿滑,我却走得很稳。我知道我会付代价。
但这一次,我不想再把她一个人留在台上。4 U盘里有他的声音城里离河堤不远,
走过去也就二十多分钟,可我觉得每一步都像踩在钉子上。裤腿的泥被风吹干,
硬邦邦贴在小腿上,走起来摩擦得发疼。我一路没打车。兜里那点钱只够吃两顿,
我不想再把自己骗进“我还能装体面”的幻觉里。巷口的网吧还没换招牌,
玻璃门上贴着“通宵特价”,灯管发着病态的白。我推门进去,热气混着烟味扑上来,
像一把湿毛巾捂住脸。老板抬头看我一眼。“通宵?”我把身份证拍在柜台上。“开一台,
角落。”坐下那一瞬间,手才开始抖。我把U盘插进去,电脑弹出一个窗口,
里面只有两个文件夹。一个叫“过桥”。一个叫“别信我”。我盯着后面那三个字,
喉咙发紧。她的字就在我眼前,可她人不在。我先点开“过桥”。里面是一堆截图,
时间、金额、转账备注,一张张像冷冰冰的账本。备注里反复出现一个词。“利息”。
还有几张是微信聊天记录。对方头像是默认灰色,名字只有一个字。“陆”。
我心脏跳得更快。那晚打电话给我的男人,也姓陆。我点开聊天记录。最上面一句,
是对方发的。“仪式照办,别搞事。你女儿肚子里的东西,我会让它变成‘我们的’。
”我眼前一黑,手指发麻。鼠标在掌心里出汗,像握着一条活的蛇。我往下翻。
林栀回复很短。“你别碰我。”对方回了一个表情。一个笑脸。
我第一次在屏幕里感到那种笑的恶心,像有个人把手伸进水里,慢慢搅浑。
我强迫自己别砸键盘。再往下是转账截图,金额大到让我想笑。他一句话就能调动的数字,
够我在这座城里活十年。我把截图关掉,点开另一个文件夹。“别信我”。里面是三段录音。
文件名按时间排着,最早的是两个月前。我戴上耳机,指尖僵在空格键上,
像怕按下去就会听见她的哭。第一段。一开始是杂音,像有人把手机塞进衣兜里走路。
几秒后,男人的声音清楚起来。冷,稳,带着点不耐烦。“林叔,你欠的那笔,
别跟我谈情分。情分值几个钱。”另一个声音是中年人,喘得厉害,像刚爬完楼。
“我不是赖账,我是……我怕孩子扛不住。”男人笑了。“扛不住就让她嫁。她不嫁,
你们家就等着塌。”我的手指用力到发白。林叔。林志远。第二段录音更短。背景里有水声,
像洗手间。男人压着嗓子。“她肚子里的,确定是你的?”这个“你”不是问林志远。
对面是女人的声音,急,带哭腔。“你别问了。”我听出来了。是林栀她妈。男人嗤了一声。
“我不管是谁的。我要的是面子和名声。她要是敢跑,那个男人我会让他在这城里活不下去。
”耳机里的声音像针。每一个字都扎在我脑子里。我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桌上,
胸口起伏得像要把肋骨撑断。原来那通电话不是威胁,是宣判。
我在这段录音里第一次看清他的逻辑。林栀不是人,是一块盖章的布。
第三段录音我没立刻点。我去柜台买了瓶水,拧开喝了一口,水进嘴里像铁。我回到座位,
点开第三段。这段开头很轻,是布料摩擦的声音。接着是林栀的呼吸。她说话的时候很慢,
像在逼自己把每个字咬清。“陆呈,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男人的声音响起,带着笑。
“你说。”“婚礼之后,我要自由。”空气里有一秒的停顿。那一秒,我听见自己的心跳。
陆呈笑出了声。“自由?”“你以为你在谈条件?”她没退。“你不答应,
我就把我肚子里的事告诉所有人。”男人的笑没了。那种冷一下子压下来,像房间灯灭了。
“你敢。”林栀吸了口气。“我敢。”我听见她喉咙里那一下吞咽。像把恐惧硬生生咽下去。
陆呈的声音更低。“你这样闹,谁最难看?”“你爸,你妈,还有你那个……沈野。
”他念我名字的时候,像掐着一根烟。“你不是最心疼他么。”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我坐在网吧角落,屏幕上的光照得我脸发白。我忽然明白林栀为什么让我“别现在打开”。
她怕我冲动。她怕我像条疯狗一样扑上去,最后只会让她更绝望。可她也把刀递给我了。
她把他的声音、他的话、他的把柄,全塞进这个U盘里。这不是求救,这是交接。
我把U盘拔出来,握在手心里。塑料壳被我捏得发热。我掏出手机,翻到那串陌生号码。
我没再回拨忙音。我发了一条短信。“陆呈,见一面。你说的三点前,我给你一个更早的。
”我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带了你想要的东西,也带了你不想别人听到的。
”发出去的瞬间,我才发现手心全是汗。我把那张化验单也塞进兜里。纸很薄,
却像压着一块石头。网吧外面天灰得像没睡醒。我站起身,腿有点软。不是怕。
是我终于意识到,从这一刻开始,我不是在追一段感情。我是在跟一套规则掰手腕。
手机很快震了一下。只有四个字。“中午十二,北门。”下面是一串地址,像某个会所。
我盯着那行字,嗓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笑。他真把我当成能被叫来叫去的东西。可行。
我把雨帽扣上,走进人群。5 他给我一把椅子让我跪会所的门口干净得不像这座城,
地面反光,连水渍都没有。我走进去,前台的女孩抬眼看我,
目光在我泥点的裤腿上停了一瞬,笑意很客气。“先生,您找谁。”“陆呈。
”她的笑僵了半秒,随即更标准。“请稍等。”我被带到一间包厢外,门是深色木的,
像关着一口棺。服务生推门,我闻到淡淡的雪茄味。里面灯光暖,沙发软得像陷阱。
陆呈坐在靠窗的位置,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袖扣反着光。他抬头看我,眼神没有惊讶,
像早知道我会来。“沈野。”他念我名字的时候,语气跟录音里一样。冷,稳,带笑。“坐。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椅子背矮,离他很近,像专门让人坐下低他一头。我没坐。我站着,
把U盘放在桌上。“你要的在这。”他扫了一眼U盘,像扫一粒灰。“你以为你拿着这个,
就能跟我谈条件?”我盯着他。“我不是来谈条件的,我来要人。”他笑了,伸手拿起酒杯,
晃了晃。“要人?”“她是我未婚妻。”我压着火。“她不想嫁。”“她想不想,不重要。
”他把我昨天听过的话又说了一遍,像故意。我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指节发白。
“你们欠的那笔钱,是怎么来的?”他终于抬眼看我,眼神里有一点兴趣。“你想知道?
”“你爸欠的,林叔担的。”“钱是真的,章是真的,利息也是真的。”他说得很轻松,
像在讲天气。我咬住后槽牙。“你们把她推上台,拿她当抵押。”陆呈笑了一下。
“你别把自己说得这么干净。”“她十五岁就跟你说过要跟你走吧?”“你走了吗?
”我的胸口像被人抡了一拳。他继续。“你拖了十年,拖到她家欠债拖到头顶,
拖到她妈白头发一把把掉。”“你现在跑来当英雄?”我盯着他,嗓子干得发疼。
“我不是英雄。”“我就是不想看她被你这种人弄成一张纸。”他低头笑出声。“我这种人?
”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沈野,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像楼下那种送外卖的。”我没动。他眼神却更锋利。“哦,对,你本来就是。”那一下,
我差点把桌子掀了。可我忍住了。我把化验单从兜里抽出来,轻轻放在U盘旁边。
纸面被我捂得发软。陆呈的视线落在那行“阳性”上,瞳孔细微收缩。很快,
他又恢复那种冷笑。“这东西从哪来的。”“你心里清楚。”我盯着他。“你说要面子。
”“要名声。”“那你更该清楚,这张纸如果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会是什么效果。
”包厢里安静了两秒。窗外车声很远,像别人的世界。陆呈忽然站起来。他不高,但肩很宽,
走近时压迫感像一堵墙。他伸手按住化验单,指腹压在纸上,像按住一个要跳出来的秘密。
“沈野。”他第一次把我的名字叫得像刀。“你要钱,开价。”我笑了。
“你觉得我来是为了钱?”“你来不是为了钱,那你来是为了什么。”他看着我,
眼神里没有人味。“为了爱情?”他嗤笑。“我最烦听这个。”我没跟他扯。
我把手机拿出来,点开录音列表,屏幕朝他。“你自己听过自己说的话吗?
”“你说要让一个人‘活不下去’。”“你说她不是在谈条件。
”“你说她肚子里的东西要变成‘你们的’。”我每说一句,就往前一步。陆呈的脸没变,
可他手背的筋跳了一下。他沉默太久。我继续。“我不跟你要钱。”“我只要两件事。
”“第一,她今晚别再上台。”“第二,你们那笔过桥,别再压她家。”他盯着我,
像在衡量一只虫子的胆量。“你拿什么跟我交换。”我把U盘推过去。“你想要的在里面。
”“你不想别人听见的,也在里面。”他笑了一下,伸手把U盘收进掌心。“你以为你赢了?
”我没回答。他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沈野,我给你一个机会。
”“你现在把这张纸拿走,忘掉你今天来过。”“我会给你一笔钱,让你换个城市。
”“你继续送外卖也好,去工地也好,别再靠近她。”他说得像施舍。我看着他的背影,
忽然想起小时候我们打球,被街头那群大孩子堵在巷口。林栀站在我前面,明明怕得手发抖,
却还是硬着声音说。“你们别动他。”那时候她护我。现在轮到我了。“我不走。”我说。
陆呈回头,眼神像看一个不识相的螺丝。“你不走,你能怎样。”我把手机按亮,
点进通讯录。“我能把它发出去。”“发给谁你自己猜。”他眼神终于冷下来。他走回桌边,
手指敲着桌面,节奏很慢。“你知道你这样做的后果吗。”“知道。”“她会被你害死。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把锤子砸在我胸口。我喉结滚了一下。“是你害。
”陆呈盯着我,嘴角勾出一丝笑。“你以为她肚子里的,是你的?”我脑子轰的一声。
我手指僵住。他看见了,笑意更深。“你真可怜。”“你连自己有没有资格当爹都不知道,
就敢来要人。”我咬得牙根发痛。“你少在这儿挑。”“挑?”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丢到桌上。屏幕上是一段视频。画面里,林栀坐在车里,婚纱没换,脸朝窗外,
眼神空得吓人。陆呈的声音从视频里传出来。“栀栀,乖一点。”她没回应。他又说。
“你想让沈野好过,就别逼我。”视频在这里停。我胸口像被人攥住。他把我当成她的软肋。
他也知道我会疼。我深吸一口气。“你想要什么。”陆呈看着我,像终于等到这句。
“很简单。”“今晚,她按流程走完。”“明天,你把U盘里跟我有关的东西删掉。
”“你拿钱走。”我盯着他。“她说婚后要自由。”他笑了。“自由是给听话的人发的奖。
”我手指攥紧到发麻。“那我就让你今晚丢脸。”我把手机拿起来,指尖悬在发送键上。
陆呈的眼神瞬间锋利。他走近我一步,声音更低。“你敢发,我就敢让你爸的那份债,
变成你的。”他停顿一下,像在欣赏我脸色。“你不是最恨你爸么。”“那你就替他还。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所谓“规则”。他们把债做成绳。谁敢动,就把绳套到谁脖子上。
我胸口起伏,眼前一阵发黑。可我脑子里浮出来的不是恨。是林栀昨晚站在楼梯转角,
光脚踩在水泥台阶上,把那张纸递给我的样子。她不是在逼我当英雄。
她是在把她能做的都做完。轮到我做选择了。我把手机收回兜里,抬眼。“行。
”陆呈笑了一下。“聪明。”我也笑。笑得嘴里全是血味。“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他眉梢一动。“说。”“我今晚要见她。”“单独。”陆呈看着我,
像在判断我是不是在耍花样。他沉默几秒,点头。“可以。”“十分钟。
”他说出那两个字的时候,刻意得像踩着我。我没有反驳。我转身走出包厢,
背后那股雪茄味跟着我,像一条不肯松开的烟。走到门口,我才发现后背全湿了。不是汗。
是我在这间干净得过分的房间里,第一次感到自己真的脏。
6 十分钟我把她从车里抱出来晚上八点,酒店门口又是那支车队。雨没下,路面却湿,
霓虹反光像一滩油。我站在侧门对面的树下,手心里攥着那只缺耳朵的小熊钥匙扣。
它硌得我疼,疼得我还能保持清醒。手机震了一下。陌生号码发来一句。“地下车库,B2,
黑色商务车。”我往地下入口走,脚步很稳。保安想拦我,旁边一个穿黑西装的人抬手示意,
保安立刻退开。我知道那是陆呈的人。他们不怕我闹。他们怕的是我闹出声,
让该听的人听见。B2很冷,混着汽油味。那辆黑色商务车停在最里面,车灯没开,
像一只闭着眼的兽。我走近,车窗缓缓降下。林栀坐在里面。她换了一套敬酒服,红得刺眼,
脖子上挂着一串钻,光落在她锁骨上,像冰。她看见我,眼睛动了一下。不是惊喜。
像确认我还在。车门被从外面拉开,黑西装的人看我一眼。“十分钟。”我没看他。我上车,
门关上,世界立刻变成一个密封盒。林栀身上有很淡的酒味,不像她会喝的那种。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发白。我盯着她。“你还好吗。”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薄。
“你觉得呢。”我喉咙发紧。“U盘我看了。”她眼神没有波动。“嗯。
”“化验单……”我话没说完,她突然抬手按住我手背。她的掌心很冷,指尖却烫,
像在发烧。“别问。”她说。“现在别问。”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眼里没有哭,
可那种压着的东西比哭更狠。“那你告诉我。”我压低声,“你要我做什么。
”林栀沉默几秒,呼吸很慢。“你还记得小时候我们在河堤埋铁盒吗。”“记得。
”“那时候你说。”她看着我,嘴唇轻轻抖一下,“你说我不管惹了谁,你都会护我。
”我喉咙滚了一下。“我现在也护。”她的眼神像被这句话烫到,立刻移开。“沈野。
”她喊我名字的时候很轻,像怕自己一用力就碎。“你别用‘护’这个字。”“你护我一次,
他们就会咬你一口。”我没吭声。她忽然把头转向窗外,玻璃上映出她的侧脸,很陌生。
“我妈今天早上去医院了。”“她心口疼,医生说要住院观察。”我心里一沉。“你爸呢。
”“他在楼上敬酒。”她笑一下,“他喝得很开心。”那笑像刀口。我想骂人,
想把这城里所有假笑都扯下来。可我只能把声音压到最低。“栀栀,你听我说。
”她猛地回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她很久没让我这样叫。我继续。“我跟陆呈见过了。
”“我能拖他。”“我能让你从这场婚礼里出来。”林栀的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你跟他谈了什么。”我沉默了一秒。我不想告诉她我答应了“流程照办”。那太脏。
可她看得出来。她的手指松开我的手背,像松开一根烫手的线。“你答应他了。
”我喉结滚了一下。“我只是想见你。”“我想确认你还活着。”她盯着我,眼睛红了一瞬,
又被她硬压下去。“沈野。”“你总是这样。”“你以为你退一步,就能换我好过一点。
”她声音很轻,却像把我胸口扒开。“结果每一次,都是你退,退到我身后,
我一个人站在台上。”我张了张嘴。喉咙里那口气像塞着砂。我伸手去抓她手指,
她却往后缩。车里很窄,空气却像突然拉开了距离。外面有人敲车窗。黑西装的人低声。
“时间。”林栀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像把情绪关进抽屉。“你走吧。”“别再来。
”我盯着她。“你说别再来,是因为你不想我来。”“还是因为你怕我来。
”她的嘴唇颤了一下。她没回答。我知道答案。我把那张化验单从兜里抽出来,递到她面前。
她视线落在上面,脸色瞬间白了一层。她伸手想抢,我却按住。“你告诉我。”我压着声音,
“这是怎么回事。”林栀的呼吸乱了。她咬住下唇,咬到发白。“你别逼我。”“我不逼。
”我说,“我只是要真话。”她看着我,眼神像被逼到角落的猫。“是你的。
”她终于吐出来。三个字像砸在车厢里。我脑子嗡的一声。我想起三个月前那晚,
我们在出租屋里,窗外下着大雨,电停了,整个房间只有手机的冷光。她说她怕。
我说我也怕。可我还是把她抱进怀里,像抱住一条会溺水的命。那晚之后她第二天就搬走。
她只给我留了句“别找我”。我以为她后悔。原来她是被推上了台。我喉咙发涩。
“那你为什么……”林栀打断我。“因为我没得选。”她声音哑得厉害。“我如果说出来,
他会把这事砸烂。”“砸烂的不是他,是我爸妈,是你。”她眼角终于掉下一滴泪,
落在那张纸上,晕开一小片水痕。“我不是怕丢人。”“我怕你被我拖死。
”我胸口疼得发麻。我想抱她,可她穿着红得刺眼的礼服,像披着一层血色的铠。我伸手,
轻轻擦掉她眼角那点湿。她没躲。她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熟悉的倔。“沈野。
”“你现在走。”“你当今天没见过我。”“孩子我会处理。”她说“处理”两个字的时候,
声音很平。平得让我发冷。我看着她。“你打算怎么处理。”她没说。
她的手指下意识护着小腹,动作很轻,像护着一根火苗。车窗外又有人敲。这次敲得更急。
黑西装的人皱眉。“新郎在找。”林栀肩膀一颤。她伸手去开车门。我抓住她。“别下去。
”她回头看我,眼里全是绝望。“我不下去,我妈的病房就会多一张催款单。
”“我爸明天就会被人堵在公司门口。”“你呢?”她盯着我,“你会被他一句话按死。
”我手指发抖。她说的是事实。我一直知道现实有多硬。可我也知道,有些时候你不撞一下,
你永远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把头撞破。我忽然想起陆呈在包厢里那句。
“自由是给听话的人发的奖。”我看着林栀。“你听话听到现在。”“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