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码还没跑通。
这是陈默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念头。凌晨三点的办公室，屏幕上的报错红字刺得眼睛疼，跟摊血似的。他想再撑会儿，胸口却突然一紧，键盘从手里滑出去，整个人直挺挺往后倒。
工位椅轱辘滑出去的声响，隔壁同事的惊叫声，自己喉咙里挤出来的怪声，混在一起，然后就啥都没了。
二十五岁，猝死。到死都没说上最后一句话，脑子里还转着那点事 —— 祖玛教主还没打完呢。
再睁眼，全是光。
是真的阳光，不是显示器的冷光，暖乎乎的，从木头窗棂的缝里漏进来，照在脸上。陈默下意识抬手挡，才发现胳膊细了一圈，白得离谱，根本不是自己那常年敲键盘的胳膊。
“娃子！可算醒了！”
一张脸凑到跟前，花白头发，满脸褶子，眼角的纹路里像塞了半辈子的风霜。老汉攥着块湿毛巾，往他额头上按，动作看着粗鲁，下手却轻。
“昏三天了！我还寻思你挺不过来了呢！”
陈默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塞了把沙子，发不出声。
老汉回头扯着嗓子喊：“小鱼！端碗水来！”
“哎 ——！”
外头传来脆生生的应声，脚步声哒哒哒跑远了。
陈默被扶着坐起来，视线慢慢清楚了。这地方是间土坯房，黄泥墙，房梁上挂着风干的鹿皮，还有几串干蘑菇。墙角堆着几个陶罐，旁边整整齐齐码着几瓶红乎乎的东西。
他的目光钉在那几瓶红的上头。
粗陶瓶子，巴掌大，软木塞堵着口，瓶身贴张发黄的纸，歪歪扭扭写仨字 —— 金疮药 (小)。
陈默的呼吸顿了一拍。
他慢慢转头看向木门，门半开着，外头立着棵老银杏树，粗得要三四个人合抱，金黄的叶子落了一地。树下蹲着几个穿粗布衣裳的人，面前摆着些零碎物件，看着像是…… 摆摊做买卖。
陈默闭眼，再睁眼。阳光还在，银杏树还在，金疮药也还在。
一个扎双马尾的小姑娘蹦进来，手里端着个粗瓷碗，水洒了一路。她把碗往陈默手里一塞，凑过来直勾勾打量他，眼睛圆溜溜的。
“哥，你叫啥？家在哪？我咋不记得你？”
陈默端着碗，看着碗里自己的影子 —— 脸年轻了三四岁，头发乱成鸡窝，眼神懵懵的。
他沉默了老半天，才哑着嗓子说：“我叫陈默。家在老远的地方，回不去了。”
老汉在床边坐下，粗糙的大手拍了拍他肩膀：“回不去就住下，咱家虽穷，多双筷子的事。”
小姑娘立马接话：“对！哥你就住下！我爹做饭可好吃了，虽然大多时候就野菜粥 ——”
“去去去，” 老汉挥手赶她，“把你抓的鱼收拾了，晚上炖汤。”
“哎！” 小姑娘又哒哒哒跑出去了。
陈默低头看着碗里的水，水面映着他的脸，也映着墙上挂的那张弓 —— 榆木的短弓，弓弦是牛筋的，就是新手村猎人常使的那种。
他慢慢抬着手，盯着掌心。刚才接碗的时候，手指碰到碗沿，有股温热的气流从掌心滑过，淡得像错觉。但这会儿盯着手心，那股气流又冒出来了，细细一缕，从丹田升起来，顺着胳膊游到指尖，又游回去。
陈默攥紧了拳头。
他打了十五年的《热血传奇》，从 1.76 到 1.80，从骷髅洞混到赤月峡谷，从穿粗布衣的新手到拎龙纹剑的道士，这十五年，全耗在凌晨三点的办公室里了。
墙上的弓，他认识。门口摆摊的人，他熟。金疮药瓶上那歪歪扭扭的字，他看了十五年。
可掌心里这股温热的气流，他从没见过。
“娃子？发啥呆呢？喝水。” 老汉的声音把他拉回神。
陈默回过神，一口气把水喝光。水是凉的，带着陶罐的土腥味，可他从没觉得水能这么好喝。
“叔，” 他开口，“这儿是银杏山谷吧？”
老汉一愣：“你咋知道？”
陈默没答，转头透过半开的木门，看着外头那棵老银杏树，树干上挂着不少红布条，风一吹，飘来飘去的。
千年银杏，新手村的地标，玩家们扎堆摆摊的地方，他以前在这儿蹲过无数次。
陈默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叔，给你添麻烦了。” 他说，“等我缓过来，就去干活。”
老汉摆摆手：“不急，先养着。咱这地方偏是偏了点，但日子能过。村里人都实诚，你好了出去转转，混个脸熟，往后也好落脚。”
陈默点点头，把碗还给老汉，试着下地。腿有点软，但能站住。老汉扶着他走到门口，阳光劈头盖脸洒下来，晃得他眯起眼。
银杏叶落了一地，金灿灿的。树下蹲了七八个人，面前摆着鹿皮、肉干，还有几把锈迹斑斑的刀剑。有人讨价还价，有人蹲着打盹，有人把一捆柴火往肩上扛，动静乱糟糟的。
远处是起伏的山，近处是稀稀拉拉的土坯房，鸡叫狗吠，还有小孩的嬉闹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陈小鱼蹲在门前的木盆边，正用刀刮鱼鳞，抬头看见他，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
“哥！站着干啥？快坐下歇着！”
陈默没坐，就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一切。
一个程序员，猝死在凌晨三点的办公室，一睁眼，却在千年银杏树下活过来了。
代码没跑通，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他又攥紧拳头，那股温热的气流又从丹田升起来，比刚才浓了点，顺着胳膊游了一圈，最后停在掌心。
陈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个世界，有鹿，有稻草人，有金疮药，有老银杏树；有技能书，有尸王，有沃玛教主，有祖玛寺庙；有战士，有法师，有道士，是他打了十五年、闭着眼睛都能背出地图的玛法大陆。
他抬头，看着远处山峦间飘着的薄雾，轻声问：“叔，村里有道士不？”
老汉正在门口晒鹿皮，头也不抬：“有啊，村东头王瞎子，就是个道士，会画符，会治病。咋了？”
“我想去看看，想学学。” 陈默说。
老汉停下手里的活，回头看了他一眼。
陈默站在阳光里，年轻的脸上带着种老汉看不懂的神情，不是迷茫，也不是单纯的渴望，是一种说不清的笃定，好像他知道自己要干啥，也知道自己能干成啥。
“行，” 老汉继续晒鹿皮，“回头让小鱼带你去。”
陈默点点头，又看向远处的山。
掌心的温热气流还在转，他试着用意念催了催，气流粗了点，顺着胳膊往上走，走到肩膀，走到胸口，最后停在眉心。眉心微微发胀，然后他就有了一种奇怪的感知 —— 不是用眼睛看，是心里 “知道”。
他身后三步远，陈小鱼还在刮鱼鳞；她身后五步远，鸡笼里的鸡正啄食；鸡笼后面，土坯房的墙角，有几只蚂蚁正排着队搬家。
他 “看见” 了那些蚂蚁，没回头，没用余光，就是清清楚楚知道它们在那儿。
气流慢慢从眉心退回去，回到丹田，安安静静伏着。
陈默深吸一口气。
他练了十五年道士，咋会不知道这是啥 —— 这是精神力，道士的根本。可原住民都是觉醒职业之后，才能有这东西的，他现在还没 “觉醒”，咋就有了？
远处，银杏树下传来叫卖声，一声接一声，熟悉又陌生。
“鹿肉鹿皮 —— 刚打的新鲜的 ——”
“收金疮药 —— 有货的拿来换钱 ——”
“组队去矿洞 —— 差个战士，来的速来 ——”
陈默听着这些声音，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不知道这世界有没有神，要是有，那指定也是个老玩家。
因为把他扔来的地方，不是别处，是银杏山谷，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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