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破镜·兽语初醒银行卡余额：3276.5。数字在手机屏幕上亮着，
像一道疤。苏晚盯着看了十三秒，拇指指腹摩挲着屏幕边缘已经磨损的塑料壳。
房东的涨租通知压在水杯底下，A4纸折了三道，折痕锋利得像刀。透析费缴费单在另一边，
3800，医院公章红得刺眼。窗外的天灰得发闷。腊月二十六的上午，
这座城市像一块被冻僵的腊肉。第二十三封拒信躺在邮箱最上面。
“尊敬的苏女士：您的民俗学专业背景与本岗位需求存在较大偏差……”她没看完。
手机又震。微信弹窗，周凛的头像——他上个月换的，一张站在落地窗前背光的剪影，
看不清脸。转账记录：100000.00。下面附了张照片。离婚协议最后一页，
签名处空着，拍照的角度很讲究，能看见旁边半只翡翠镯子——水头极好，阳绿，圈口小，
是周凛母亲的传家宝。苏晚笑了。嘴角扯开的弧度很浅，像纸张被撕开一道细口子。
“民俗学硕士，就值十万。”声音落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没有回音。
她从床底下拖出那只旧皮箱。锁扣生了锈，得用指甲抠。打开，
霉味混着樟脑丸的辛辣冲出来。最上面是硕士学位证书，深蓝色封皮，烫金字已经有些黯淡。
她把它挪开，手指碰到下面那叠泛黄的纸。爷爷的手札。牛皮纸封面，线装，
边角被摩挲得起了毛。她翻开，纸页脆得不敢用力。蝇头小楷，竖排，
墨色有深有浅——是不同年份添的笔记。“甲午马年，气运南倾。若见黑马啃食金线者，
当为兽语者初醒之兆……”字迹在这里断了。苏晚的手指停在“醒”字最后一笔上。
墨水晕开一小片，像是当年写到这里时，笔尖颤抖了一下。她盯着那行字。忽然，
墨迹深处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极细的金色，像针尖在纸页下快速划过，一闪即逝。
苏晚眨了眨眼。幻觉吧。熬夜熬的。她合上手札，指尖在封面上停留片刻。
爷爷的脸在记忆里已经模糊，只记得那双眼睛——看人时总像隔着层雾，
雾里又藏着很沉的东西。手机又震。这次是母亲。她接起来。“晚晚，
医院刚才来电话……”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里有仪器的滴答声，
“说这个月的费用最好今天交上。妈这里还有两千，你先拿去……”“不用。”苏晚打断她，
“我有。”挂掉电话。她看着屏幕上那个转账记录，拇指悬在“接收”按钮上方。三秒。
五秒。她点了。钱到账的提示音清脆得像耳光。***楼下有车在按喇叭。短促，两声，
带着种刻意的从容。苏晚从窗边往下看，黑色奔驰GLC停在老小区狭窄的路边，
轮胎几乎压着下水道盖。副驾驶门打开，高跟鞋先落地——裸色，尖头，
鞋跟细得像能扎穿柏油路面。李薇薇。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羊绒大衣，腰带系得恰到好处，
衬得腰肢纤细。长发卷成慵懒的弧度，散在肩头。下车时她抬头看了一眼，
正好对上苏晚的视线。她笑了。嘴角弯起标准弧度，露出八颗牙齿。周凛从驾驶座下来。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大衣，没系扣子，露出里面的浅灰毛衣。头发梳得整齐，
额头完全露出来——这是李薇薇建议的，说显得“有气度”。他抬头时，
苏晚已经转身离开了窗边。楼梯间里有一股陈年的油烟味，混着潮湿的霉气。
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里面发黑的水泥。苏晚踩着一阶阶水泥台阶往下走，
脚步声在狭窄空间里回响。门推开时，阳光刺眼。李薇薇正抬手理头发，
手腕上那抹绿晃得人眼晕。“苏姐。”她先开口，声音甜得像蜜里调了油，“打扰你了。
周凛说有些文件得你签字，我想着反正顺路……”周凛站在她身后半步，手里拿着文件夹。
他没看苏晚，目光落在旁边那棵枯了一半的槐树上。苏晚走到他们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文件。”她伸手。周凛递过来。文件夹是皮的，深棕色，边角镶了金属——新买的，
他以前用的都是塑料文件袋。苏晚翻开。离婚协议，财产分割，条款列得清清楚楚。
她直接翻到最后一页，从大衣口袋里掏出笔——一支用了五年的晨光中性笔，
笔帽上的漆都磨光了。签字。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周凛的喉结动了动。“笔还你。
”苏晚把笔递回去。他没接。“留着吧。”他说，声音有点干，“反正……你以后用得着。
”苏晚把笔收回口袋。她抬眼看向李薇薇的手腕。“镯子挺好看。”李薇薇的笑容深了些，
手指抚过翡翠表面：“阿姨给的。说传了好几代，得仔细戴。”她顿了顿，像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苏姐，听说你爷爷以前也玩古董？应该懂这些吧？”空气静了一秒。
苏晚往前走了半步。这个距离能看清镯子内圈的细节。糯冰种，
棉絮状的杂质分布得很均匀——除了靠近扣头的那一小段。那里的光泽有些钝，
表面有极细微的横向磨痕，像是被什么硬物反复刮擦过。“能看看吗？”苏晚说。
李薇薇愣了一下，还是摘了下来。镯子入手微凉。苏晚对着光转动，
内圈那截磨损区域在光线下更明显了。她用手指摩挲过去，触感粗糙，
和周围光滑的玉质形成对比。“内圈刻了镇魂符吧？”她抬头，看着李薇薇。
李薇薇的笑容僵在脸上。“早期老玉常有这种处理，怕亡魂附着。”苏晚把镯子转了个方向，
指着磨损最重的地方，“但这儿的符纹快磨平了。符纹不完整，镇不住，反而容易招东西。
”她顿了顿。“戴久了，是不是总做噩梦？特别是后半夜，梦到有人站床边看你？
”李薇薇的脸色白了。她猛地抽回镯子，手指收得太紧，骨节泛出青色。
“你胡说什么……”声音有点抖。周凛皱起眉：“苏晚，够了。
薇薇是关心你才——”“关心我？”苏晚打断他，目光落在他肩头。那里趴着个东西。很小，
瘦骨嶙峋，毛色脏黑，像一匹饿了很多年的马。它低着头，
尖利的牙齿正咬着一根淡金色的细线——那线从周凛头顶垂下，没入他身体里。每咬一口，
金线就黯淡一分，马的身体就凝实一丝。黑马的牙齿摩擦，发出细碎的咔咔声。苏晚听见了。
不，不是听见。是那声音直接钻进了脑子里，像有人用指甲刮擦她的耳膜。啧，正财运。
肥啊。声音低沉，含糊，带着种贪婪的湿气。苏晚的呼吸停了一拍。黑马抬起头。
它的眼睛是两个空洞，里面没有眼珠，只有两团旋转的暗红色雾气。它看了苏晚一眼，
咧开嘴——嘴角一直裂到耳根。你看得见？苏晚没动。黑马凑近，腐烂的气味扑过来。
它伸出舌头——那条舌头细长，舌尖分叉，像蛇信——舔了舔金线。再啃三天。三天后，
这人就破产了。有意思吧？“苏晚？”周凛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他肩头的黑马消失了。
金线消失了。只有李薇薇死死攥着镯子，指甲掐进掌心。苏晚眨了下眼。“没事。”她说，
声音很稳，“只是突然想起，子时西南方位不宜动土。周凛，你办公室的西南角，
是不是有东西？”周凛的表情凝固了。他办公室的西南角，确实有个铜马摆件。半尺高，
作奔腾状，是李大师送的，说能“助马年运势”。位置是他亲自摆的，除了他和李薇薇，
只有——“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苏晚笑了：“猜的。”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医院的号码。她接起来，简单应了几声，挂断。“我得走了。”她说，
从周凛身边走过时停了一步，“对了，刚才那十万，我捐了。捐给民俗文化保护基金会，
截屏发朋友圈了。配文是……‘脏钱，给更需要的人’。”她拿出手机，点开朋友圈。
发送时间是两分钟前。周凛的脸一点点涨红。李薇薇拉住他的胳膊，低声说：“凛哥，算了，
她疯了……”苏晚已经走到楼道口。她回头，看着周凛的眼睛。“最后一句。”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你办公室那铜马，今晚转九十度。不然子时，
西南角会见血光。”她转身进了楼道。脚步声向上，渐渐远去。周凛站在原地，
手在身侧慢慢攥成拳。李薇薇轻轻碰了碰他：“凛哥，她吓你的。我爸说了，
铜马摆正西才能聚财，绝对不能动……”周凛没说话。他看着楼道口那片昏暗，
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冷。***出租屋的门关上。苏晚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她把手按在胸口，能感觉到掌下剧烈的搏动。
刚才……那是什么？黑马。金线。声音。她闭上眼，黑暗里那些画面又浮现出来。
黑马啃食金线的动作，牙齿摩擦的声音，空洞的眼眶里旋转的红雾——你看得见？
那声音又来了。这次更清晰，像贴在耳边说。苏晚猛地睁眼。屋里没有人。
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把房间切成明暗两半。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沉浮。她撑着地面站起来，
腿有点软。走到桌边，拿起爷爷的手札，翻开到那句话：“甲午马年，气运南倾。
若见黑马啃食金线者，当为兽语者初醒之兆……”兽语者。三个字像烧红的铁，烙进眼睛里。
“爷爷。”她低声说，“你到底……留了什么给我？”手札很厚。她往后翻，纸页沙沙响。
大部分是干支纪年搭配节气宜忌，夹杂着一些零散的笔记——“庚午年三月初七，
城南赛马场，存庚午马鬃三束。”“甲戌年腊月廿三，城西老马记，存厌胜钱一枚。
”“丙子年正月初一，银行保险箱，钥匙在……”字迹在这里又断了。下一页被撕掉了，
撕得很匆忙，边缘参差不齐。苏晚的手指停在残页上。忽然，手札里掉出一张纸条。
巴掌大小，宣纸，对折。她捡起来，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迹很新——不，不是新，
是这墨本身不会褪色。朱砂混着金粉写的，在夕阳下微微反光。“衣柜底层，铁盒。开之，
可证。”字迹是爷爷的。她认得。苏晚走到衣柜前。这是房东的老式衣柜，实木，漆面斑驳。
她蹲下，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堆着过季的衣服，她一件件搬出来，手指摸到抽屉最深处。
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东西。铁盒。巴掌大，锈迹斑斑，
盖子上刻着模糊的纹路——像是某种兽类的轮廓，但看不清具体是什么。她把它拿出来，
放在地上。盒盖很紧。她用力抠，指甲崩了一下，渗出血珠。终于，“咔”一声轻响，
盖子弹开一条缝。里面铺着红绸。绸子已经褪色，但依然柔软。红绸上躺着一枚钱币。
圆形方孔，青铜质地，边缘有磨损的痕迹。正面四个字：“甲午镇宅”。
背面是浮雕——一匹马，扬蹄长嘶，鬃毛飞扬。厌胜钱。苏晚把它拿起来。入手沉甸甸的，
冰凉。铜锈的味道混着淡淡的香火气。对，就这个。声音又响起了。这次不是在脑子里，
是在房间里。从墙角传来，低沉，浑厚，像闷雷滚过地面。苏晚猛地转头。
夕阳的光影在墙角交织，灰尘在那片光里旋转、聚集，渐渐凝成一个轮廓——巨大的，
兽类的轮廓。肩高几乎顶到天花板，四肢粗壮如柱，头颅低垂，头顶有两根弯曲的角。
它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像雾气凝成，能透过它看见后面斑驳的墙皮。但那双眼睛是实的。
金黄，竖瞳，正静静地看着她。我是夕。它说，声音震得空气微微发颤，年兽。
马年轮值的那个。苏晚没动。她握着厌胜钱的手指收紧，铜钱的边缘硌进掌心。“证明。
”她说，声音比想象中稳。年兽——夕——歪了歪头。这个动作放在如此庞大的身躯上，
有种诡异的违和感。你爷爷苏秉忠，甲子年腊月廿三，在城北乱葬岗救过我。
它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我中了南洋邪术师的暗算，
左前腿被‘破阴钉’钉住，动弹不得。他挖了三尺深的坑，把我腿刨出来，拔了钉子，
用香灰混着糯米敷了三天。苏晚记得。爷爷左手上有一道很深的疤，
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她小时候问过，爷爷说是年轻时候帮人搬石头划的。现在想来，
那疤的形状，确实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撕裂的。“继续。”她说。
夕的尾巴轻轻扫过地面——虽然它没有实体，但那个动作带起了一阵风，
吹动了苏晚脚边的灰尘。作为回报，我答应护佑苏家后人一次。它的目光落在厌胜钱上，
条件是，后人得是‘兽语者’。能听见我说话的，才算数。“兽语者是什么？
”天生能沟通年兽的人。万里挑一。夕往前踏了一步，地面没留下脚印，
但苏晚能感觉到震动，你爷爷不是。你父亲也不是。但你是。苏晚沉默了片刻。
“刚才周凛肩上的黑马，是什么？”夕的鼻孔里喷出一股白气——是真的白气，
带着硫磺的味道。破财马。南洋邪术师炼制的‘伪年兽’。它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厌恶，
用枉死之人的骨灰，混着黑马的鬃毛，再用邪法祭炼四十九天。专啃人的正财运，啃光了，
人就破产、负债、走投无路。“李大师？”李成罡。香港来的‘风水大师’。
夕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像野兽在警告，他师父三十年前在滇南跟你爷爷交过手，
败了，逃去南洋。现在徒弟回来报仇，顺便……赚钱。它顿了顿，金黄的眼睛眯起来。
他这次布了个‘三才窃运阵’。除夕夜直播，周凛和李薇薇在台上，你在台下。
阵眼在西南角，需要个‘替罪羊’承担反噬——他选了你。“为什么是我？
”守岁人血脉。夕说，你爷爷是守岁人，你是他孙女。
你的身体能承载比普通人强十倍的‘规则反噬’。把你放在阵眼，
李成罡就能安全地把周凛的气运转给李薇薇，顺便……让你背黑锅，进医院，或者更糟。
房间里很静。夕阳又沉下去一些，光线变得更斜、更红。灰尘在光柱里疯狂舞动，
像某种无声的狂欢。苏晚低头看着手里的厌胜钱。甲午镇宅。爷爷在二十年前，
就准备好了这个。“我需要做什么？”她抬头，看着夕。阻止他。夕说，
用你爷爷留下的东西，用你刚醒的能力，用你学了七年的民俗学。“怎么阻止？
”先活过今晚。夕的身影开始变淡，像雾气在消散，
李成罡已经知道你看得见破财马了。他很快会来试探——或者，直接灭口。
它的声音越来越远。厌胜钱贴身戴。手札里有应对的法子。明天一早，去城南老马记，
找一个独眼老头。你爷爷在那里留了更多东西……最后一个字落下时，
夕的身影彻底消失了。房间里只剩苏晚一个人。她站了很久，直到腿麻了，
才慢慢挪到床边坐下。厌胜钱攥在手心里，已经被捂热了。她找了根红绳，穿过方孔，
系在脖子上。铜钱贴着皮肤，冰凉，然后慢慢变得温热。她翻开手札，
找到关于“破财马”的记载。蝇头小楷写得密密麻麻：“破财马者，伪兽也。畏正音，
惧阳火，遇庚金之气则溃散……”下面列了几种应对方法。
苏晚的目光停在最后一行：“若兽语者初醒，可念‘破秽音’试之。音出，邪物必有所感。
”破秽音。旁边用更小的字标注了发音方式，不是拼音，
是一种古怪的音符标记——爷爷自创的记谱法，她小时候学过一点。苏晚试着哼出第一个音。
喉咙里发出一个低沉的嗡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窗台上的玻璃杯忽然震了一下。杯底有水渍，震出一圈细密的涟漪。苏晚停下来，看着杯子。
手机响了。周凛的号码。她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接起来，按了免提。“喂。”“苏晚。
”周凛的声音有点急，“你刚才说铜马转九十度……我转了。但是薇薇爸说，
这样会冲撞太岁，会有血光之灾。你到底懂不懂——”“太岁在东南。”苏晚打断他，
声音很平，“你办公室在西南。西南转马，冲的不是太岁。”她顿了顿。
“冲的是‘破财马’。”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的沉默。苏晚能听见周凛压抑的呼吸声。
“什么意思？”他终于问，声音压得很低。“字面意思。”苏晚说，“信不信由你。还有，
转告李大师——”她对着手机，轻轻哼出刚才手札上记的那个音。短促，低沉，
像某种古老的吟唱。电话那头传来“啪”一声脆响，像什么东西碎了。
接着是李薇薇的惊呼：“爸！香案上的铜铃——！”电话被仓促挂断。忙音嘟嘟作响。
苏晚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远处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还有零星的窗户亮着灯。她看着那片灯火。
脖子上的厌胜钱微微发热。丫头，干得不错。夕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很轻，
李老头现在应该气得跳脚了。苏晚没说话。她打开朋友圈，
发了一张照片——爷爷手札的局部特写，泛黄的纸页，蝇头小楷。配文：“接手爷爷的铺子。
专业：民俗规则咨询。首单免费，限除夕前。”发送。一分钟后，李薇薇评论：“苏姐，
这种玩笑不好开。”苏晚回复：“李小姐，昨晚梦见被马追了吧？检查卧室正西方向。
”李薇薇没有再回复。又过了五分钟，周凛发来私信：“晚晚，你到底想干什么？
”苏晚打字：“自保，顺便救你。信我一次，今晚别去西南角。”发送。她关掉手机，
躺到床上。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中央。她盯着那道裂缝，
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母亲透析时苍白的脸，爷爷手札上断掉的字迹，黑马空洞的眼眶，
夕金黄色的竖瞳……最后，她睡着了。梦里，她被一匹黑马追赶。马蹄声如雷，地面震动。
她跑过荒原，跑过废墟，跑过一片燃烧的城池。黑马的呼吸喷在她后颈，滚烫，带着腐臭。
就在马蹄要踩到她背上时——一只手拉住了她。很瘦，很老，手背上青筋凸起，
虎口到手腕有一道深深的疤。爷爷的脸在黑暗里浮现。他看着她，眼睛里没有雾，很清澈。
“晚晚。”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守岁人的路……很难。”然后他松开了手。
苏晚坠入深渊。***她惊醒时，天还没亮。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着，
一条新消息：“苏小姐，你母亲在三院透析对吧？今晚别多事，否则……”附图。
母亲透析室的照片。角度是从门外偷拍的，能看见母亲侧躺在病床上，手臂上连着管子，
闭着眼，脸色苍白。发送者是一串乱码号码。苏晚盯着那张照片，手指在屏幕上收紧，
骨节泛白。窗外的天空开始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落在她脸上。她慢慢坐起来，
拿起手机，拨通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喂，周凛。”她的声音很平静，“直播我会去。
我要坐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挂断。她下床，走到桌边，翻开手札。纸页哗啦作响，
停在一张手绘的地图页——城南，拆迁区，老马记香烛铺。
旁边有一行小字标注：“若遇大劫，可寻陈伯。彼独眼，可信。”苏晚用手指划过那行字。
脖子上的厌胜钱微微发烫。窗外的天，彻底亮了。
# 第二章：纸马·规则试刃城南退役赛马场的大门锈得只剩下半边。
铁栅栏上挂着的牌子摇摇欲坠，“马场”两个字被风雨剥蚀得只剩模糊的轮廓。
苏晚推开那半边没锁的门，铁门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门后是一片荒草。
枯黄的草叶高过膝盖，风一吹，簌簌作响。远处几栋砖房塌了一半，窗户黑洞洞地张着嘴。
空气里有股味儿——草料发酵的酸气混着马粪残留的腥臊，被时间腌透了，沉在风里。
她看了眼手机。早上七点半。太阳刚升起来，光线斜着切过荒地，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往前走。*夕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像风吹过草叶的摩擦声。*马厩在最里面。
那匹老马还在。*苏晚踩着枯草往前走。鞋底陷进松软的泥土，每一步都带起细碎的草屑。
远处有乌鸦叫，声音嘶哑，一声接一声。走到第三栋砖房时，她停住了。这房子还算完整。
红砖墙，瓦片屋顶，屋檐下挂着块木牌——“追风厩”。字是手写的，颜体，笔画遒劲，
边角被虫蛀了几个洞。门虚掩着。苏晚推开门。光线挤进去，照亮空中悬浮的灰尘。
马厩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微弱的光。
空气更浑浊了——草料、马粪、还有一种……衰老的气味。马厩最深处，站着一匹马。
棕红色，鬃毛已经花白，垂在脖颈两侧。它的背脊塌陷下去，肋骨根根分明，皮毛失去光泽，
像蒙了一层灰。听见脚步声，它抬起头。眼睛浑浊，眼角堆满眼屎。但它看过来的时候，
苏晚心里咯噔一下。那眼神。太老了，老得好像已经活了几辈子。
可瞳孔深处还有点东西没磨灭——一点光，很微弱，像埋在灰烬底下的火星。“你是谁？
”声音从侧面传来。苏晚转头。一个老人从阴影里走出来。七十来岁，背微驼，
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手里提着个铁皮桶。脸上沟壑纵横，左眼戴着眼罩——皮革的，
边缘磨损得起毛。独眼。“我找马大爷。”苏晚说。老人放下铁桶。桶底磕到地面，
“哐”一声响。他打量她，那只独眼像探照灯，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我就是。
”苏晚从包里掏出照片。那张泛黄的老照片——爷爷抱着小时候的她，站在马场门口。
爷爷笑得眼睛眯成缝，她扎着羊角辫，手里攥着根冰糖葫芦。她递过去。马大爷接过照片。
手指在照片边缘摩挲，很慢，很轻。那只独眼盯着照片，盯着爷爷的脸，
盯着那身已经过时的中山装。时间一秒一秒过去。马厩里很静。
只有老马“追风”偶尔喷个响鼻，尾巴扫过墙壁，啪嗒，啪嗒。老人的肩膀开始抖。
他低下头，照片在手里颤抖。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独眼里涌出浑浊的泪水，顺着皱纹往下淌。“三十年了……”他哑着嗓子，“苏老哥说，
三十年后来取鬃毛的，一定是个属羊的姑娘。”他抬起手背擦了把脸，把照片递回来。
“你等等。”他转身走进马厩深处。苏晚听见开锁的声音，铁链摩擦，木箱盖被掀开。
几分钟后，他走回来，手里拿着个红布袋。巴掌大，绸子面，绣着云纹。“这是你爷爷存的。
”他把布袋放进苏晚手里，“三根庚午马鬃，用金丝缠着。他说，取走之日，
就是劫难开始之时。”布袋入手很轻。苏晚打开，里面躺着三根马鬃。深棕色，
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金属光泽。鬃毛根部用极细的金丝缠绕，打了个复杂的结——她认得，
是“锁魂结”，爷爷手札里记载过。布袋底下还有张纸条。对折的宣纸，边缘已经发脆。
她展开，爷爷的字迹：“晚晚，若见此物，说明李成罡已出手。去银行保险箱，密码你生日。
”字迹到这里断了。下面还有一行，墨色更淡，像写的时候力气不够：“记住，守岁人的路，
是自己选的。”苏晚把纸条折好，塞回布袋。她抬头看着马大爷。“爷爷还留了什么话？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他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马鬃取走之日，
劫难开始之时。但也是新生之始。”他顿了顿，独眼看向老马“追风”。“这匹马，
是你爷爷1990年送来的。那会儿它还是小马驹，刚生下来三个月。苏老哥说，
等属羊的姑娘来取鬃，就把马还给她。”他苦笑，“可你看看，它现在这样……还能骑吗？
”追风甩了甩头。花白的鬃毛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苏晚走过去，伸出手。老马低下头，
用鼻子蹭了蹭她的掌心。触感粗糙，温热，带着衰老的体温。“它记得你。”马大爷说。
苏晚没说话。她把手放在马脖子上，能感觉到皮肤下缓慢的心跳。咚，咚，咚。
像一口古老的钟，敲着最后的节拍。*庚午年的马。*夕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带着点感慨，*那年的马鬃，阳气最足。你爷爷挑得准。*苏晚收回手。“谢谢。
”她对马大爷说。老人摆摆手，转身去拿铁桶。走了两步，又停下。“姑娘。”他没回头，
背对着她说，“苏老哥救过我的命。三十年前，在滇南。我这只眼睛，就是那时候没的。
”苏晚的呼吸停了一拍。“他让我告诉你——”马大爷的声音很沉，“小心姓陈的。
不是所有守岁人，都像你爷爷。”说完，他提着桶走进阴影里。铁桶的晃动声渐渐远去。
***银行保险库的门有三道。第一道指纹，第二道密码，第三道钥匙。
苏晚跟着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往里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清脆，
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空气里有种特殊的味道。金属，纸张，还有……时间。
时间沉淀下来的气味，冷冷的，沉沉的。“B区，097号。
”工作人员停在一排银灰色的保险箱前，指了指其中一个，“您请。我在门外等。
”苏晚点头。工作人员退出去，厚重的金属门缓缓合上。咔哒，锁死。现在只剩她一个人。
她拿出钥匙——老马记陈伯给的，黄铜质地，已经氧化发黑。插入锁孔，转动。“咔。
”箱门弹开一条缝。苏晚拉开箱门。里面空间不大，约莫两个鞋盒大小。最先看见的是金条。
五根，码得整整齐齐。100克一根，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泛着沉甸甸的金色光泽。
她伸手拿起一根，入手冰凉，重量压手。金条底下压着个信封。牛皮纸，封口用火漆封着，
漆印是个“苏”字。她拆开，抽出信纸。“晚晚：金条是嫁妆。本想等你结婚那天给你。
但世事难料，我恐怕等不到了。箱底有个黑木匣，事关苏家传承，勿轻启。
需集齐十二守岁钱，方能打开。若你已看到此信，说明李成罡已对你出手。记住三点：第一，
厌胜钱贴身戴。第二，手札下半部在老马记。第三，你母亲有危险，速去接她。
爷爷 苏秉忠甲申年腊月廿三”信纸末尾，日期是2004年。十年。爷爷在十年前，
就已经算到了今天。苏晚把信折好，放回信封。她伸手探向箱底，
指尖触到一个硬物——木质，表面光滑。她把它拿出来。黑木匣。巴掌大小，通体漆黑，
木质致密得像金属。匣子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只在正中央有个凹陷——十二个锁孔，
排成圆形，每个锁孔的形状都不同。鼠，牛，虎，兔，龙，蛇，马，羊，猴，鸡，狗，猪。
十二生肖。她的目光停在“马”形锁孔上。大小，形状，和她脖子上那枚厌胜钱完全吻合。
*岁匣！*夕的声音猛地炸响，带着前所未有的震惊，*你爷爷把这玩意儿放这儿？！
他疯了？！*“这是什么？”苏晚问。*守岁人的终极秘密。*夕的语气很沉，
*传说集齐十二守岁钱，打开岁匣，就能知道守岁人千年传承的真相——为什么会有年兽，
为什么需要守岁，规则到底从哪来……*它顿了顿。*但这东西太危险。历朝历代，
为了它死的守岁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你爷爷居然……*苏晚把岁匣放回箱底。
她看着那五根金条。一根100克，五根500克。按照今天的金价，差不多二十五万。
二十五万，够母亲一年的透析费，够租个更好的房子，够她安稳地过一阵子。
她可以卖掉金条。带着母亲去国外，找个好医院，彻底离开这个城市，离开周凛，
离开李大师，离开这一切诡异的规则。安全。她伸手，指尖碰触金条冰凉的表面。
手机在这时候震了。她掏出来，是母亲发来的微信。一张照片——母亲坐在病床上，
对着镜头笑，背后是医院的窗户。配文：“晚晚，今天透析很顺利，别担心。”照片里，
母亲的笑脸很憔悴。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苏晚盯着那张照片。
她想起爷爷手札里的一页——那是她昨晚翻到的，夹在手札中间，纸张格外脆，
墨迹格外深：“甲申年腊月廿三，滇南之战。同道三人：赵老、陈砚舟、我。
敌为南洋邪术师七人，欲窃滇南地脉之气，移运海外。战至子时，赵老左臂断，陈砚舟重伤，
我以‘马钱’镇住阵眼，终破其局。敌七人死五，逃二。然赵老三日后殒命，
陈砚舟昏迷三月，我重伤难愈。临行前，赵老握我手曰：‘秉忠，规则不可破。若破，
则山河倾，百姓苦。吾等死，值矣。’今录此事，望后人知：守岁人之责，重如泰山。
”纸页末尾，有深褐色的斑点——是血。干涸了十年的血。苏晚的手指按在那些血斑上。
她能想象那个画面：爷爷浑身是血，坐在灯下写这行字。笔尖颤抖，墨迹晕开，
血从伤口滴下来，落在纸上。“规则不可破。”她低声重复这句话。然后，她拿出手机，
对准保险箱。拍照。金条的特写，岁匣的模糊轮廓。打开朋友圈，
选择“部分可见”——只选周凛和李薇薇。配文：“爷爷留的嫁妆。但有人告诉我，
有些东西比钱重要。”发送。她把金条放回保险箱，只拿了一根——放进背包最内侧的夹层。
然后合上箱门，锁死。钥匙在手里握了三秒。她转身往外走。高跟鞋的声音再次响起，
在走廊里回荡。这一次，脚步很稳。刚走出银行大门，手机响了。陌生号码。她接起来。
“喂？”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带着港普口音，
微微发颤：“苏小姐……那匣子，你打开了？”李成罡。苏晚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
正午的阳光刺眼，车流在眼前穿梭，喇叭声此起彼伏。她没说话。“苏小姐？
”李成罡的声音更急了，“那黑木匣，你碰了吗？打开了吗？”苏晚笑了。很轻的笑，
只有她自己能听见。“你猜？”她说。然后挂断。*他慌了！*夕在她脑海里狂笑，
声音震得她耳膜发麻，*那匣子肯定和他师父有关！当年滇南之战，逃掉的那两个人里，
有一个就是他师父！*苏晚把手机塞回口袋。她拦了辆出租车。“去凛风大厦。
”***凛风大厦十七层。玻璃门自动滑开，冷气扑面而来。前台姑娘抬起头，看见苏晚，
表情僵了一下。“苏……苏姐？”她站起来，有点手足无措，“您怎么来了？
周总他……”“我来看看直播场地。”苏晚微笑，“周凛让我来的。”她直接往里走。
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砖上，声音清脆。办公区里不少人抬起头，目光追着她——好奇，探究，
还有点幸灾乐祸。
的议论声：“那不是周总前妻吗……”“听说净身出户……”“怎么还敢来……”苏晚没停。
她走到直播场馆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调试设备的声音。她推门进去。场馆很大，
能容纳两三百人。舞台已经搭好，红地毯铺着，背景板是巨大的LED屏，
正滚动播放凛风集团的宣传片。几个工作人员在台上调试灯光，光束在空气中切割。
她扫视一圈。目光停在舞台西南角。那里摆着一排嘉宾席，椅子套着红色椅套。
最靠近舞台的那张椅子——正对西南方位——椅背上贴了张很小的黄色纸条。不仔细看，
根本看不见。苏晚走过去。她在前排找了个位置坐下，从包里掏出手札，翻开。
做出一副认真阅读的样子。耳朵竖起来。台上的工作人员在闲聊。“……李大师说了，
西南角那张椅子得空着，谁也不能坐。”“为啥？”“说是冲煞。反正听他的呗，
人家可是香港请来的……”声音渐渐远去。苏晚低头，假装看手札，目光却透过睫毛缝隙，
看向舞台地板。西南角的地板缝隙，有点不对劲。别的缝隙都是直的，
只有那儿有几道细微的弯曲——像是被撬开过，又重新装回去，没对准。她等了几分钟。
台上工作人员调试完灯光，下了台，往后台走。场馆里暂时没人。苏晚站起来，走到舞台边，
轻轻一跳，上了台。她蹲在西南角。手指摸向地板缝隙。指甲插进去，
轻轻一撬——地板砖松动了。她掀开一角。下面有个浅坑。坑里铺着红布，
红布上摆着七枚铜钱。铜钱倒扣着，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
每一枚铜钱边缘都刻着细密的符文——她认得，是“倒运符”。南洋邪术里最常见的一种。
她把地板砖盖回去，恢复原状。起身，走到主摄像机前。摄像机镜头盖着。她掀开盖子，
手指在镜头边缘摸索——摸到一张极薄的纸。透明，贴在镜头内侧，对着舞台的方向。
她小心地揭下来。
纸片上用朱砂写着生辰八字：“甲子年 乙亥月 丙寅日 丁卯时”周凛的八字。
她把纸片折好，塞进口袋。最后，她走向抽奖箱。纸箱做的，外面糊着红纸，
写着“幸运抽奖”。她伸手进去，指尖触到箱底——黏糊糊的。抽出来，
指尖沾了一层透明油脂。无色，无味，但触感滑腻，像凝固的猪油。*尸油。
*夕的声音冷得像冰，*碰了，倒霉三个月。*苏晚从包里掏出湿纸巾，擦了擦手。
然后拿出一小包东西——爷爷手札里夹着的香灰，用油纸包着。她走到舞台西南角，蹲下，
掀开地板砖。把香灰撒在七枚铜钱上。灰白色的粉末落在铜钱表面，
那些刻着的符文像是被烫到，微微泛红——只有一瞬，就暗下去。她把地板砖盖好。
走到摄像机前，从包里掏出支口红——她用剩下的，快用完了。拧开，在镜头内侧涂了一圈。
红色膏体覆盖了原本贴符纸的位置。最后是抽奖箱。
